06 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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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變故
小茂在飯店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兩年。白天他幫著打掃衛生、洗碗、擇菜洗菜，晚上就睡在飯店後面，小小的肩膀竟扛起了不少責任，趙玲笑著說沒想到他還挺能幹。 在六月的某天，趙玲趁著下午店裏沒客人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手裏拎著個新書包。 “七歲，該上學啦。”她笑著說。 這是小茂記憶中第一次收到禮物。海藍色的雙層書包上面印著開心大笑的米老鼠。 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新書包散發出塑料混合著油墨的氣味，是他從來沒有聞過的，嶄新的味道。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是抱著書包睡的。 上學是怎麽樣的，他從來沒敢想過，但從那天起，他開始每天憧憬，想象著自己背著書包走在上學路上、坐在教室裏、和同學們玩耍的樣子。 他好期待，期待九月快點來，期待他上學的這一天快點到。 然而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了。 七月底的一天，他和往常一樣在後廚幫忙，突然聽見店裏傳出了爭吵聲。他趕緊在身上擦了擦手就跑出來看。 店裏有一個客人滿臉怒容指著趙玲在罵：“你不是在侮辱人嗎！” “不是，大哥，你吃了十四塊錢呢，又不是簡單的一碗粉一塊錢。你要是遇到困難，先跟我說，那我免費給你吃一碗粉也沒問題的。可你上來點了幾個菜，吃完了說沒錢，我也是小本生意，你吃了十幾塊錢不給，我這一天都白做了。” “我都說了我沒錢，下次來給，你還要我怎麽樣？” “我這是火車站，做的多是一次性生意，我又不認識你，你要是不回來，我上哪找你去啊？” “那你就要我脫衣服？！你敢這麽侮辱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你留下點東西抵給我，明天拿了錢來再換回去。” “你要我光著身子走出去？你竟敢這麽侮辱我！” 他越說越激動，隨後操起桌上的啤酒瓶砸碎，怒吼著用力刺進了趙玲的身體。 連刺了三次，血噴濺而出。 飯店裏的人被他突然的行兇震驚，驚叫著四散逃跑！ 小茂站在後廚與飯堂的連接處，眼睜睜看著鮮血噴向墻壁，看著趙玲的身體搖搖欲墜，被他一推，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一刻，他好…
小茂在飯店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兩年。白天他幫著打掃衛生、洗碗、擇菜洗菜，晚上就睡在飯店後面，小小的肩膀竟扛起了不少責任，趙玲笑著說沒想到他還挺能幹。
在六月的某天，趙玲趁著下午店裏沒客人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手裏拎著個新書包。
“七歲，該上學啦。”她笑著說。
這是小茂記憶中第一次收到禮物。海藍色的雙層書包上面印著開心大笑的米老鼠。
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新書包散發出塑料混合著油墨的氣味，是他從來沒有聞過的，嶄新的味道。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是抱著書包睡的。
上學是怎麽樣的，他從來沒敢想過，但從那天起，他開始每天憧憬，想象著自己背著書包走在上學路上、坐在教室裏、和同學們玩耍的樣子。
他好期待，期待九月快點來，期待他上學的這一天快點到。
然而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了。
七月底的一天，他和往常一樣在後廚幫忙，突然聽見店裏傳出了爭吵聲。他趕緊在身上擦了擦手就跑出來看。
店裏有一個客人滿臉怒容指著趙玲在罵：“你不是在侮辱人嗎！”
“不是，大哥，你吃了十四塊錢呢，又不是簡單的一碗粉一塊錢。你要是遇到困難，先跟我說，那我免費給你吃一碗粉也沒問題的。可你上來點了幾個菜，吃完了說沒錢，我也是小本生意，你吃了十幾塊錢不給，我這一天都白做了。”
“我都說了我沒錢，下次來給，你還要我怎麽樣？”
“我這是火車站，做的多是一次性生意，我又不認識你，你要是不回來，我上哪找你去啊？”
“那你就要我脫衣服？！你敢這麽侮辱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你留下點東西抵給我，明天拿了錢來再換回去。”
“你要我光著身子走出去？你竟敢這麽侮辱我！”
他越說越激動，隨後操起桌上的啤酒瓶砸碎，怒吼著用力刺進了趙玲的身體。
連刺了三次，血噴濺而出。
飯店裏的人被他突然的行兇震驚，驚叫著四散逃跑！
小茂站在後廚與飯堂的連接處，眼睜睜看著鮮血噴向墻壁，看著趙玲的身體搖搖欲墜，被他一推，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一刻，他好像聽見了轟然崩塌的巨響，那是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小小世界，被全面摧毀的聲音。
血液噴湧而出，把早上剛被他擦得雪白的瓷磚地面染成紅色。
耳邊響起喊叫聲，廚師驚恐地喊著快報警。人群紛亂，聲音嘈雜，他失神地盯著那個行兇的男人，他想看清他的樣子。
可他就是很普通的樣子，像每個進店吃飯的客人，沒有什麽不同，只是他臉上手上都沾滿了血，眼睛也是紅的 ，他把碎啤酒瓶丟下，看著地上的老板娘，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門口坐下，抽了一根煙，平靜地等著警察來抓他。
很快警察帶走了他，趙玲也被救護車送去了醫院，人群都散開了，只留下地上一灘血。小茂蹲在那灘血旁邊等著，從天亮等到天黑，等到廚師回來告訴他，老板娘沒有救回來。
後來店關了。趙玲的老公處理好後事，離開白武市去外地打工，廚師也重新找了工作，世界天翻地覆，但每個人似乎都找到了新的出口，留在原地的只有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又變回了曾經那個流浪的臟小孩，就像做了一場兩年的夢，夢醒後，還是要討飯吃。
————
於今越第四次回到案發現場，站在院子裏，她在想，自己是不是遺漏了什麽？
在他們調查期間，搜尋孩子下落的行動也從未停止，能查的監控都查了，並沒有看見可疑身影，就連多次走訪排查也沒獲得多少有用的信息，所有人都沒見過孩子。
難道他真的插翅飛走了不成？
那個年頭村子裏面沒有裝攝像頭，唯一見證過真相的就是院子裏這些籬笆和雜物了。
陳武先說：“要是它們會說話，能告訴我們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就好嘍。”
於今越笑了笑：“就算它們會說，你也聽不懂。物證是有自己的語言的。”
只是可惜，現在的物證技術還太落後，很多證據難以鑒定，無法解密它們留下的語言。
“走吧，再去鄰居家問問看。”她說。
隔壁來開門的是史夢珍，肖軍家娃兒失蹤那天，她帶著女兒青青去娘家了，家裏只有十歲出頭的哥哥在。於今越今天才見到這家裏的大人。屋裏比上次來稍亂些，青妹在給洋娃娃穿衣服。史夢珍的丈夫黃興正在看電視。
“黃師傅今天在家呢？”於今越跟他打招呼。
“啊，這天太熱，回來休息兩天再去。”黃興隨口答著。
於今越環顧一圈問道：“你家哥兒今天沒在？”
史夢珍頭也不擡：“去他奶奶家了。”
於今越“哦”了一聲又問：“他奶奶家在附近？在哪呢？”
史夢珍微微撇了下嘴：“宜霖市樊家村。”
於今越不禁驚訝，宜霖市在甸州市南邊，兩地隔了有將近兩百公裏，再去到下邊的鄉鎮，坐車都得倒好幾趟。
“他自己一個人去的？”
史夢珍翻了個白眼：“他都這麽大了，自己一個人還去不了嗎？要我八擡大轎送過去？”
可是於今越記得，上次看那孩子也就十歲出頭的樣子，並沒有多大。怎麽好好地，會想著一個人跑去兩百公裏外的奶奶家？
史夢珍語氣不耐，明顯並不想談論這件事。
於今越坐了一會兒便從她家出來，思忖片刻又去另外一戶鄰居家敲了門。
開門的大姐看見她，“哦喲”一聲：“又是警察唉，又來問肖軍娃的事啊？我都說過好多次咯。”
“不，大姐，”她壓低聲音，笑了笑，“我是想問問史夢珍家的事。”
“夢珍？她家有什麽事？”大姐頓時來了勁頭，將她領進屋裏。
“你知不知道，她家哥哥為啥去奶奶家？”於今越問。
“哦，她家那個外甥。”
“外甥？！”
“是啊，那是黃興親戚家的小孩，在老家沒人管，黃興看他太可憐，前兩年就接來自己家了，那夢珍肯定是不樂意啊，隔三差五就吵吵幾句。前些日子，夢珍罵了他一頓，把他趕走了，說是讓他回自己奶奶家去。”
“為了什麽事？”
“不知道，唉，老罵他，我們都聽慣了。”
“什麽時候的事？”
“好像……哦，就是肖軍家娃失蹤那幾天。”
於今越怔了好一會兒。
也就是說，兩個孩子，同一時間，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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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茂在飯店住了下來，一住就是兩年。白天他幫著打掃衛生、洗碗、擇菜洗菜，晚上就睡在飯店後面，小小的肩膀竟扛起了不少責任，趙玲笑著說沒想到他還挺能幹。
在六月的某天，趙玲趁著下午店裏沒客人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手裏拎著個新書包。
“七歲，該上學啦。”她笑著說。
這是小茂記憶中第一次收到禮物。海藍色的雙層書包上面印著開心大笑的米老鼠。
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裏，新書包散發出塑料混合著油墨的氣味，是他從來沒有聞過的，嶄新的味道。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是抱著書包睡的。
上學是怎麽樣的，他從來沒敢想過，但從那天起，他開始每天憧憬，想象著自己背著書包走在上學路上、坐在教室裏、和同學們玩耍的樣子。
他好期待，期待九月快點來，期待他上學的這一天快點到。
然而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了。
七月底的一天，他和往常一樣在後廚幫忙，突然聽見店裏傳出了爭吵聲。他趕緊在身上擦了擦手就跑出來看。
店裏有一個客人滿臉怒容指著趙玲在罵：“你不是在侮辱人嗎！”
“不是，大哥，你吃了十四塊錢呢，又不是簡單的一碗粉一塊錢。你要是遇到困難，先跟我說，那我免費給你吃一碗粉也沒問題的。可你上來點了幾個菜，吃完了說沒錢，我也是小本生意，你吃了十幾塊錢不給，我這一天都白做了。”
“我都說了我沒錢，下次來給，你還要我怎麽樣？”
“我這是火車站，做的多是一次性生意，我又不認識你，你要是不回來，我上哪找你去啊？”
“那你就要我脫衣服？！你敢這麽侮辱我！”
“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你留下點東西抵給我，明天拿了錢來再換回去。”
“你要我光著身子走出去？你竟敢這麽侮辱我！”
他越說越激動，隨後操起桌上的啤酒瓶砸碎，怒吼著用力刺進了趙玲的身體。
連刺了三次，血噴濺而出。
飯店裏的人被他突然的行兇震驚，驚叫著四散逃跑！
小茂站在後廚與飯堂的連接處，眼睜睜看著鮮血噴向墻壁，看著趙玲的身體搖搖欲墜，被他一推，重重地砸在地上。
那一刻，他好像聽見了轟然崩塌的巨響，那是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小小世界，被全面摧毀的聲音。
血液噴湧而出，把早上剛被他擦得雪白的瓷磚地面染成紅色。
耳邊響起喊叫聲，廚師驚恐地喊著快報警。人群紛亂，聲音嘈雜，他失神地盯著那個行兇的男人，他想看清他的樣子。
可他就是很普通的樣子，像每個進店吃飯的客人，沒有什麽不同，只是他臉上手上都沾滿了血，眼睛也是紅的 ，他把碎啤酒瓶丟下，看著地上的老板娘，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門口坐下，抽了一根煙，平靜地等著警察來抓他。
很快警察帶走了他，趙玲也被救護車送去了醫院，人群都散開了，只留下地上一灘血。小茂蹲在那灘血旁邊等著，從天亮等到天黑，等到廚師回來告訴他，老板娘沒有救回來。
後來店關了。趙玲的老公處理好後事，離開白武市去外地打工，廚師也重新找了工作，世界天翻地覆，但每個人似乎都找到了新的出口，留在原地的只有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又變回了曾經那個流浪的臟小孩，就像做了一場兩年的夢，夢醒後，還是要討飯吃。
————
於今越第四次回到案發現場，站在院子裏，她在想，自己是不是遺漏了什麽？
在他們調查期間，搜尋孩子下落的行動也從未停止，能查的監控都查了，並沒有看見可疑身影，就連多次走訪排查也沒獲得多少有用的信息，所有人都沒見過孩子。
難道他真的插翅飛走了不成？
那個年頭村子裏面沒有裝攝像頭，唯一見證過真相的就是院子裏這些籬笆和雜物了。
陳武先說：“要是它們會說話，能告訴我們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就好嘍。”
於今越笑了笑：“就算它們會說，你也聽不懂。物證是有自己的語言的。”
只是可惜，現在的物證技術還太落後，很多證據難以鑒定，無法解密它們留下的語言。
“走吧，再去鄰居家問問看。”她說。
隔壁來開門的是史夢珍，肖軍家娃兒失蹤那天，她帶著女兒青青去娘家了，家裏只有十歲出頭的哥哥在。於今越今天才見到這家裏的大人。屋裏比上次來稍亂些，青妹在給洋娃娃穿衣服。史夢珍的丈夫黃興正在看電視。
“黃師傅今天在家呢？”於今越跟他打招呼。
“啊，這天太熱，回來休息兩天再去。”黃興隨口答著。
於今越環顧一圈問道：“你家哥兒今天沒在？”
史夢珍頭也不擡：“去他奶奶家了。”
於今越“哦”了一聲又問：“他奶奶家在附近？在哪呢？”
史夢珍微微撇了下嘴：“宜霖市樊家村。”
於今越不禁驚訝，宜霖市在甸州市南邊，兩地隔了有將近兩百公裏，再去到下邊的鄉鎮，坐車都得倒好幾趟。
“他自己一個人去的？”
史夢珍翻了個白眼：“他都這麽大了，自己一個人還去不了嗎？要我八擡大轎送過去？”
可是於今越記得，上次看那孩子也就十歲出頭的樣子，並沒有多大。怎麽好好地，會想著一個人跑去兩百公裏外的奶奶家？
史夢珍語氣不耐，明顯並不想談論這件事。
於今越坐了一會兒便從她家出來，思忖片刻又去另外一戶鄰居家敲了門。
開門的大姐看見她，“哦喲”一聲：“又是警察唉，又來問肖軍娃的事啊？我都說過好多次咯。”
“不，大姐，”她壓低聲音，笑了笑，“我是想問問史夢珍家的事。”
“夢珍？她家有什麽事？”大姐頓時來了勁頭，將她領進屋裏。
“你知不知道，她家哥哥為啥去奶奶家？”於今越問。
“哦，她家那個外甥。”
“外甥？！”
“是啊，那是黃興親戚家的小孩，在老家沒人管，黃興看他太可憐，前兩年就接來自己家了，那夢珍肯定是不樂意啊，隔三差五就吵吵幾句。前些日子，夢珍罵了他一頓，把他趕走了，說是讓他回自己奶奶家去。”
“為了什麽事？”
“不知道，唉，老罵他，我們都聽慣了。”
“什麽時候的事？”
“好像……哦，就是肖軍家娃失蹤那幾天。”
於今越怔了好一會兒。
也就是說，兩個孩子，同一時間，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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