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番外五 ⑥ (完)

關燈
第85章 番外五 ⑥ (完)

12.

安曦的一條命最終還是被救了回來。

龔師傅和於穆將她和無爭兩人一起帶回村子, 村民們內心隱隱覺察到了什麽,紛紛閉緊了嘴巴,一個接一個找了借口上門給於穆家送點東西, 以示慰問之意。

但他們卻沒有一個人敢提起安昭的名字,生怕又往這可憐的一家人心頭插上一把刀。

在大部分人的猜測裏,安昭八成是已經遇害了, 他身體本來就不好, 還是個瞎子, 而他姐姐傷成那樣, 最終還能撿回一條命都已經可以算得上是奇跡了。

確認安曦暫且沒了生命危險之後,龔師傅被著急得不行的於穆拖著,立刻又趕回到了山崖之下。

但他們只看到了一灘血跡, 周圍卻沒有一個人影。

於穆不願意相信安昭是真的死了, 或者被那些惡魔帶走了,瘋了一般在山崖下瘋跑。

結果卻是一樣。

山崖下除了草木,再沒有一個活物的影子。

於穆在山崖下待立許久,而後又瘋了一般沖到山腳之下, 撿起地上染血的刀劍,對著早已死去多時的屍體一陣亂捅。

龔師傅長嘆了一口氣, 對於最後的結果也不樂觀, 他知道於穆跟安昭關系很好, 甚至好到願意徹底放下對安曦的仇恨。

但是被於穆視作最後一個親人的人也不在了, 他內心有多痛苦自然也可以想象。

龔師傅拍了拍於穆的肩, 勸道:“小昭不會希望你這樣的。”

說著, 龔師傅頓了頓又道:“他姐姐那邊還需要你照料一些。”

安曦的慘狀於穆也是看清楚了的, 對於她身上的舊傷, 他們相處的這些時日裏, 他也多少聽說一些緣由,再加上她是安昭的姐姐,於穆漸漸對她也沒有那麽抵觸。

如今安昭已經找不回來,於穆咬著牙落了淚,但轉頭擦幹淚,他還惦記著替安昭照顧好他姐姐。

至少這也是除了覆仇以外,足以支撐著他活下去的念想。

但等他們回到家之後,卻發現原本躺在床上的人已經不見蹤影,唯有地上蜿蜒的血跡昭示著傷患離去的方向。

安曦又去了那座山上。

她一醒來,什麽都顧不上,連痛也不知道,就掙紮著往山的方向走過去。

原本理應昏迷的無爭緊隨其後,連被放在屋角的刀也不見蹤影。

龔師傅與於穆回來之後只看到一間遍布著血跡的空蕩蕩的屋子。

13.

安曦再睜開眼時,映入眼中的是滿目的翠綠。

那是山崖下的草葉,她在山崖下躺了不知道多久,原本她應該死去,但她曾經在鎮魔崖那樣的絕境之下都沒有死,更何況是這裏。

而且她也不是只有一個人。

恢覆意識之後,安曦感覺到唇邊有濕潤的水汽,她下意識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才發現放在自己嘴邊的是一碗水——用寬草葉疊成的小碗。

滿身血汙的黑發少年盤膝坐在不遠處,周身纏繞著一些不詳的黑氣,長刀被他抱在懷中。

雪白皮毛的小狐貍在他腿邊繞來繞去,試探著用鼻尖輕碰著少年的手指,便得來後者無意識的撫摸。

安曦認得那只小狐貍。

那是後山上那一窩小狐貍中的一個,因為毛色與其他同族格格不入,總是能輕易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之前安曦和無爭去後山的時候,救過那只掉進陷阱裏的小狐貍,那之後那只小狐貍便時常跑下山,跟在一群兄弟姐妹們後面跟村民們討食。

生活安逸的地方總是更偏愛這些有靈性的小動物。

而那只白色的小狐貍卻格外喜歡無爭,每每下山便總要湊到他身邊轉兩圈讓他撓撓下巴才願意走,無爭對於這些無害的小動物也十分縱容。

大約也是因為那一群小動物裏,唯有這一只小狐貍敢於長時間的停留在無爭的身邊,別的小動物多少都有些怕他。

安曦此刻的意識有些混沌,但心底下的悲切淒苦太多,反倒產生些異樣的平靜。

她花了點時間來回憶——

她的弟弟被抓走了,落下了懸崖,她被人救回去了,她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找弟弟。

但是本該是安昭墜落下去的懸崖之下,卻沒有安昭的影子,只有一灘刺目的血跡。

安曦的身體已經臨近極限,一路半走半爬地回到這裏,精神上的刺激加上身體上的傷,她最終還是沒撐得住。

無爭一直跟在她身後,她再度昏迷過去之前甚至都不知道這一點。

而在醒來之後,安曦滿心想的也只有自己的弟弟,無力與怨恨同時從內心的痛苦中滋生出來。

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去,幾乎沒有生還的可能,時間又過了那麽久......

也許是之前抓他們的人抓走了安昭,又或者是他的屍體被山下的野獸叼走了,安曦不願意再深想下去,所有的痛楚都變成了某種含著怨恨的動力。

從久遠的過往一直累積到今日,埋藏在心底無數的對不公的怨恨與怒火,終於在此刻一並爆發出來。

“......我......要......報仇......”

不只是安昭的仇,還有他們安家當年的滅門之仇。

一味的忍讓與藏匿能得來什麽呢?洗刷不到的汙名,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茍且偷生,卻仍然得不來一個安穩的下場。

說到底還是因為自己太過軟弱,所以才一次次委曲求全,一次次失去,最終成為一個廢人,連近在咫尺的弟弟都救不了。

安曦用力地抓住面前的草葉,指間被草木中的軟刺紮得鮮血淋漓,她卻渾然不覺。

被黑氣繞身的無爭目光微晃了片刻,揉著小狐貍的手一頓,他側過頭去看安曦,良久才輕輕應了一聲:“好。”

14.

安曦開始重新修煉。

原本她已經將自己當做一個廢人,又是因為拒絕魔門殺人的命令而被廢去功體,她心下不是沒有一些釋然的。

她畢竟曾出於正道名門,後來為了活命才不得已入了魔,但要說她接受得坦然是不可能的,從始至終,她對入魔者都報以異樣的眼光,並且以此為恥。

直至她下定決心重新修煉的前一刻,她也依然這樣認為。

正常的修煉功法已經不適用於她這殘破的身軀,唯有天地間的濁氣最易得,修煉起來也沒有“門檻”一說。

這也是在短時間內增加實力的唯一方法。

安曦別無選擇,當她拋棄一切,滿心只剩下“覆仇”二字之後,她終於摒棄了過往的所有偏見。

對於此刻孑然一身一無所有的安曦來說,只要能讓她擁有足以覆仇的力量,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是值得的。

包括她的初心、她的驕傲、她的自尊,乃至家族自古流傳下來的訓誡——不可被魔物擾心。

安曦寧願自己化身為魔。

作為曾經公認的天才,當安曦舍棄一切倫理道德的束縛,只為了變得強大的時候,她修煉的速度遠超以往。

專註也同樣遠超過往。

所以她沒有註意到一直默默陪伴著她的無爭與小狐貍身上的異狀。

無爭睜開眼睛後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安曦,也曾承諾要保護她,自然會一直跟在她的身後。

只是他的情況並不比安曦好到哪兒去,滿身不詳的黑氣日益濃厚,偶爾深夜裏從喉嚨裏傳出來壓抑的低|喘,卻也很快被他壓回喉嚨底,只是沈默地守在一邊。

小狐貍一直沒有回到它的族群中去,而是一直趴在無爭的身邊,有時也會傳來幾聲痛苦的嗚咽聲。

但安曦什麽都看不到,她覺察不到兩個同伴身上的痛苦,也沒有意識到自己修煉過程中順利到詭異的情況。

入魔者最為人不恥的便是他們失了為人的理智,最終逐漸變成只剩下本能的瘋子。

過去安曦初次墮入魔道,即便苦苦壓抑著自己修煉的進度,也仍然不可避免地受到一些影響,內心的陰暗面被不斷放大,偶爾也會出現理智控制不住本能的情況。

但這一次,她做好了舍棄一切的準備,卻什麽也沒有發生。

最初她只當是自己滿心的怨恨與意志力壓倒了其他所有的負面情緒。

等到她真正意識到真相的時候,她已經來不及做出任何補救了。

15.

在重新修煉的第十個年頭,或者第二十個年頭的時候,安曦終於走出了那個隱蔽的山谷,走向了她曾經的仇人。

過去陰謀算計安家的人如今坐於高位,享受著虛偽的盛名,實際上卻少有將心思放在修煉正途上的。

換句話來說,一個能打的都沒有。

安曦已經是個不怕死的瘋子,那些虛偽的“正道”卻還顧忌著臉上的顏面,見到被他們算計而亡的家族的遺孤一身如同惡鬼的煞氣,便止不住的心虛,心下一慌亂,手上便也跟著露了怯。

但無論安曦的天賦有多麽驚人,她終究沒有其他人的底蘊深厚,更何況對面還可以采用人海戰術。

好在安曦身後還跟著無爭。

不幸的是,無爭跟在安曦身後。

本應自煞氣之中而生的兇兵,不沾血時的氣勢便已經足夠迫人,染了血之後便仿佛落入了另一個萬劫不覆的深淵。

安曦最終報仇成功了,就在只剩下一口氣的時候。

而與此同時,無爭也陷入了絕境。

五感盡失只是第一步,縈繞在他周圍的黑氣從未間斷,原本被斬斷隱藏的鎖鏈仿佛有生命一般,逐漸顯現出來,並不斷向著虛空延伸纏繞,幾乎要勒斷無爭的脖子。

無爭並不懂得表達痛苦,只是偶爾抑制不住的低呼才能顯示出他身上日益糟糕的情況。

小狐貍趴在他的腳邊,有時候跟著一起嗚嗚的叫喚,有時候也控制不住地顫抖,卻怎麽也不願意離開無爭。

安曦失去意識前看到的最後一眼,是無爭立於懸崖邊的身子晃了晃,然後一頭栽倒下去,小狐貍也跟著跳了下去。

安曦掙紮著伸出手去,卻感覺有什麽東西像是風一般,從她的指縫間溜走,怎麽也抓不住了。

16.

最後安曦也沒有死。

龔師傅救了她。

安曦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重新回到了西界,回到了弟弟曾經暫住的地方。

“那個小狐貍可真有靈性。”龔師傅這麽解釋道,“你們當年救它一命真的不虧。”

安曦轉過頭去,小狐貍卷著尾巴趴在床邊,懷裏抱著的是無爭那把刀。

而那個安靜的黑發少年不見蹤影。

“他是為你擋了災了。”龔師傅嘆了一口氣,“本來不會這麽早的。”

龔師傅說無爭本是兇兵之靈,因為太過危險才被封印,在那之前不知道殺過多少人——乃至神明,當他理智尚在時或許還能控制住自己,然而自安曦將他從懸崖下帶出來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是手腳都套著鐐銬的逃犯。

追殺他的不是具體的人,而是那個覆雜且危險的陣法。

原本他隱匿著自己的氣息,尚可在人世間躲藏一段時間,但安曦那一去,無爭為了救她,無意識間已經用自己的力量沖破了一些枷鎖。

但誰也不知道那繁覆龐雜的陣法到底有多少層,無爭本就魂魄不全,又要為安曦保駕護航,最後只有被重新捕捉到的下場。

安曦說不出話來。

清醒過來的大腦逐漸回憶起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人的不對勁。

她或許並不是沒有意識到,只是潛意識裏存了死志——

一個人死去是多麽悲哀且寂寞的事啊。

人心的陰暗一面被無限放大,便成了障目的葉,讓她看不清本該一眼就看到的東西。

但當那些陰暗的東西被理智壓回去,留下的唯有愧疚與驚恐來填補。

尤其是當龔師傅告訴她,安昭並沒有死的時候。

安昭運氣確實很好,城裏的白澤大人出門的路上偶遇了他,見他重傷瀕死,便將他帶回去治療,經過大半年的關照,他才勉強留下一條命來。

於穆得知他未死之後松了一口氣,但也因為安曦的失蹤而感到愧疚,當初的那場無妄之災更讓他意識到自己的渺小。

於是在安昭的傷大體養好之後,於穆便與他告別,出門游歷,順帶拜師學藝,只是隔幾年回來看望安昭。

安昭眼盲,並不適合在外奔波,於穆也希望他能留在城裏,為了報恩,也擔心姐姐回來找他——安昭心下還懷著一點微末的希望,最終得了白澤的肯定,留在了神廟之中生活。

如今安昭的日子已經走上正軌,甚至還與城中一位姑娘結了親。

安曦心下淒然,有後怕有驚喜也有苦澀,最終也不願再去打擾弟弟的平靜生活,只是托了龔師傅回去的時候帶句話,便要離開。

離去之前,龔師傅送了安曦一位靈藥,專用以治療無爭身上的舊傷,並告知她,如果不想無爭在半路多受傷害,最好將他帶回陣法的中心。

那裏雖然困住了他,但也必然是他重新生於人世之地,或許未必不會對他有更多的好處,至少也不會讓他平白在外受到更嚴重的傷害。

安曦謝過龔師傅,便起身抱著那把刀回到了她第一次見到少年的地方。

小狐貍也跟在了她的身後。

17.

城內

龔師傅向安昭轉告了他姐姐還活著的消息,隨後便去向白澤辭行。

白澤坐在院中,白色的大貓溫順地趴在他的腳邊,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大貓的耳朵動了動,擡頭看到門口的人,尾巴甩了一下,又趴了回去。

“他們走了?”白澤側過頭去看他,就像是早就洞悉了一切一般。

“是。”龔師傅躬身行禮,“抱歉,白澤大人,我......”

“你之前跟我說游歷途中遇到一個重傷的刀劍之靈。”白澤語氣平靜,但微皺的眉頭裏還是顯出幾分厭惡,“如果早知道是他,我絕不會應你。”

龔師傅低嘆了口氣,他也早已猜到了這個結果,但他是愛刀之人,何況那刀靈全然只是無辜且寡言的少年模樣,要他見著對方那樣受著折磨,他也實在不忍心。

“不過他就算得了藥,也不過壓制一時,早晚還是要被那陣毀掉。”白澤冷聲道,“如今這世道,他還能指望找得到一位神嗎。”

龔師傅沈默不語。

“罷了,這也只是我們之間的恩怨。”白澤揮了揮衣袖,不再看龔師傅一眼,“你走吧,以後不用再回來了。”

安昭守在外面,聽到裏面的動靜,感到一些茫然。

“是不是、是不是我又給你們添麻煩了?”安昭忍不住問道。

如果不是為了他的事,他姐姐和無爭也不會出事,雖然白澤沒有過分責怪龔師傅,但這驅逐的結果也有些嚴重了。

“不關你的事。”龔師傅摸了摸安昭的腦袋,勸道,“你好好活著就是對你姐姐最大的安慰了。至於那一位,我也只不過填了自己的良心罷了,那些東西.....對他也未必有什麽用處,往後大約也只有你姐姐能陪著他走到最後了。”

安昭懵懵懂懂地點頭。

他怎麽說也是出身在正道世家,雖說家中變故時年紀尚小,但基本的常識還是懂的。

白澤並非凡人,而是神劍之靈,他不會也不屑於對人類撒謊。

神明離開人世已久,這人世間再也找不到第二個神明,那麽,另一位困於上古神罰的刀靈便真的沒救了。

好歹他姐姐還活著,總不至於他那麽孤單地離開這個世界。

安昭心下有些難過。

他知道安曦與無爭兩人相依為命很長一段時間,幾乎將彼此視為某種靈魂上的支柱,如今安曦已經報了仇,無所牽掛,若是無爭真的不在了,她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

可惜沒能再見到姐姐最後一面。

他也確實沒能再見到安曦最後一面。

18.

黑發的少年沒能再從刀裏出來。

安曦抱著刀回到了鎮魔崖之下,將刀插|進她所見的原處之後,她便在那裏安了家。

說是安家可能有些寒酸,她只是在底下的某個山洞裏安置了一個足夠遮風擋雨的地方,隨後便在那裏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小狐貍跟到山崖之下便開始整日昏睡不醒。

安曦無事可做,偶爾也會去外面閑逛,置辦一些簡單的生活用品。

重新修煉之後,安曦幾近脫胎換骨,斷骨重生,暗傷愈合,就連身上醜陋的疤痕也盡數褪去,就仿佛過去那麽多年的痛苦折磨都沒有存在過一樣。

她仍然是頂著二十來歲的年輕女子殼子的模樣,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靈魂與心早已千瘡百孔,只剩下風雨中的一點浮木,好讓她再抱著無謂的期待在這人世再茍且一段時間。

她改名換姓,將自己的過去盡數埋葬於心底。

走過街頭巷尾的時候,她也慢慢聽到了一些傳聞。

有些是近時的時事,比如某幾個正道名門一夕之間被滅滿門,又比如某幾個魔門被正道討伐,戰得兩敗俱傷,又如哪家哪家出了個天才......

還有一些則是稀奇古怪的傳聞。

這個時代距離神明大戰時期過去時日已久,但這些傳說軼事還沒有徹底失傳,仍有些不知道是胡編亂造還是劍靈小妖傳出來的“秘聞”,安曦就是在這裏聽說關於斬神的刀劍的傳說。

大多數是關於失蹤的弒神劍,傳聞弒神劍是神明賜予人類最後的仁慈,也為他們留下一線的生機,最終也靠著這足以弒神的兇兵救下了人世間萬千的生命。

弒神劍被看做最可怕的兇兵,也世人奉為至寶,曾有無數的人試圖去尋找傳聞中的弒神劍,最終卻都無果。

在這些傳聞之中,只有很小的一部分會提起另一樣兇兵的存在——

弒神刀。

只是弒神刀的履歷遠不如弒神劍光輝精彩,妖刀魔刀之類的兇名掛在外面,更有弒主的惡名,最終落得被神明折斷銷毀的下場。

這些傳聞並不惹人註意,聽過的人也只當做杜撰,很快忘到腦後。

然而安曦只聽過一次,便忍不住記在了心底,即便那時候她並不知道那把不為人知且落魄的弒神刀正是陪伴了她大半生光陰的刀靈少年。

安曦心底也曾裝了無數的懊惱與自責,她也以為她或許再也見不到那個少年了。

但即便重新被鎖鏈束縛的長刀上的光芒日益黯淡,她心底也始終懷著一些無望的執拗,她甚至決心將自己的後半生都空耗在這座空谷裏。

19.

奇跡總是會發生在絕望的時刻,和最不起眼的人物身上。

那只雪白皮毛的小狐貍跟著安曦走出了西界,一直走到了鎮魔崖之下,之後便跟著安曦在這裏定居。

自從離開西界之後,小狐貍就再也沒有長大過,仍然是那麽一副幼崽的模樣。

比起安曦暫住的洞穴,小狐貍更喜歡趴在長刀的旁邊,閉上眼睛一睡就是幾天,甚至幾個月,偶爾醒過來的時候,也是用鼻尖蹭蹭長刀的刀刃,舔幾口旁邊草葉上的露水,隨後很快又趴下來繼續睡覺。

有好幾次安曦都以為小狐貍已經死了,畢竟也是一路跟著她的小夥伴,她最終也沒忍心將它埋到漆黑的土地下面。

也幸好沒有。

就在安曦習慣了小狐貍時不時的裝死特技之後,睡了很多年的小狐貍終於在某個午夜發生了一些質變。

安曦從睡夢中驚醒的時候,一擡眼就看到了長刀旁螢綠的淡光。

原本夜空被不知道哪裏來的烏雲遮蔽,烏壓壓的一片壓得人心慌,隨後便是一道道驚雷落下,正對著長刀所在的方位。

準確來說,是落在小狐貍的身上。

饒是心如死水的安曦也不由被這番變故嚇得跌坐在地。

猛烈的雷鳴持續了足有三天三夜,猛烈的落下,但大半都被小狐貍身邊的長刀擋下。

時間越久,長刀身邊的黑氣越淺淡,顯現出的鎖鏈上也出現了許多裂痕。

安曦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她知道應該攔下那些聞聲而來的野獸和尋寶者。

鎮魔崖並非容易踏入的地界,安曦險些喪命在那些接連不斷地來訪者當中,好在來訪者當中並不全是貪婪的尋寶者,還有些人只是單純的好奇,所以前來查探。

最後一個踏入這裏的人救了安曦,並告訴她,他感覺到了這裏有神明的氣息,很淡但確實存在。

安曦只是天賦優越的凡人,長刀之中藏身的是刀靈,於是剩下的唯一可能只有那只奇怪的小狐貍。

事實確實如此。

小狐貍會一直跟著他們並非偶然。

新生的神明降生在這只小狐貍身上,然而天地間神明隱匿,靈氣稀薄,久已未誕生新神。

新生的幼神既無靈氣滋養,也無前輩看顧照料,只能靠著自己懵懂的意識靠近熟悉的靈氣,像營養不良的幼苗,緩慢卻堅強地成長著。

鎮魔崖下曾是神明決戰之地,無數神明葬身於此,包括被拋下山崖的弒神刀,刀神與陣法之上都還殘存著神明的神氣,小狐貍本能地靠近帶有熟悉氣息的強者尋求庇護。

它知道無爭能夠保護它,即便作為無意識的刀的時候也一樣。

引來天地異變的小狐貍還算不上真正的神,但至少已有了淺淡的神氣,開了靈智,就如同剛剛產生自我意識的幼童一般。

它記得安曦是誰,也知道庇佑它活下來的是眼前的刀,與當中的刀靈。

困住刀靈的陣法唯有神明可解,小狐貍便是那鑰匙胚胎,還需要長久的打磨才能解除這個魔咒。

小狐貍扒著安曦的衣角,水汪汪的大眼睛裏有了如同人一般的靈性,還有滿滿的愧疚。

安曦摸著它的腦袋勸慰道:“沒關系,我可以等,你先回去吧。”

第一道鎖解開之後,小狐貍便需要回到引來自己的誕生的族群之中,那才是真正能給它帶來成長的地方,未來還有漫長的成長期在等待著它。

山外早已有強大的妖族守候著,靜待著迎接他們的新神。

小狐貍最後蹭了蹭安曦的指尖,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再往後安曦也忘了她到底等了多久,只記得是一段漫長而空虛的時間。

被小狐貍引來的那位好心的來訪者時常上門拜訪,那段時間裏唯一值得一提的回憶大概就只有他們成為了好友,這段關系一直維系到了他們死後。

好友邀請安曦加入自己的家族門派,也熱心幫她物色府宅,但最終都被安曦拒絕了。

安曦慶幸她最終選擇繼續修煉,並一直堅持修煉下去,至少她因此有了足夠漫長的時間來等待一個不知道能不能見到的好結局。

直到某一年春天的時候,小狐貍再次找上了門。

那些鎖鏈在安曦的眼前盡數斷裂,最終化為碎末消散於空中,連一點痕跡都未留下。

在小狐貍問它能不能留下的時候,安曦還笑著向它道謝,說它太小了,還是要待同族中比較好。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替我陪著他好嗎。”安曦附身揉著小狐貍的腦袋,語氣清淺卻鄭重,“我的壽命啊,實在是太短了,對你們來說,一眨眼就過去了,等到那時候,你再來好嗎。”

20.

小狐貍在春天的時候離去。

安曦懷著希望從春天等到秋天,在某一個平平常常的早晨,她路過那個藏著刀的山洞,見到古樸的長刀周身的光點。

一陣微風拂過,就像他們初見一樣,黑發的少年就那麽突兀地出現在了她的面前,帶著滿目的茫然與陌生。

他什麽也不記得了。

安曦忍不住落淚,卻也彎起嘴角對他笑,就像是真的只是初見一般。

“我叫伽羅.....啊,沒有名字麽,那叫安熙好不好?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番外五·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