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番外五 ②

關燈
第81章 番外五 ②

04.

街道熙熙攘攘, 唯有街角一間小店顯出幾分冷清,走近了才能看到半掩在門後的客棧招牌。

小店內裏也空空蕩蕩,一樓擺了三張桌子, 凳子歪歪斜斜,都不見人影,掌櫃的坐在臺後, 看面貌是個雋秀的青年男人, 正撐著下巴撐在臺面上打盹。

門口的古舊木門被人從外推開, 發出吱呀的聲響, 隨後是有些沈重的腳步聲。

看起來是來了一個客人。

掌櫃的微微擡起頭,睜開一只眼,散漫地朝門口投去視線, 但看了一眼他便楞住。

進來的不是一個人, 而是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人衣衫襤褸,一塊破布擋住了大半的臉,後面一直垂落到後頸,僅露出一小半的下巴, 也遍布著猙獰的傷口。

後面的人一身黑,走路全無聲息, 被前面的人擋住了身子, 只依稀能看出是個少年人的模樣。

前面的人腳步沈重, 一瘸一拐地走到櫃臺邊, 一把扯開遮臉的的破布, 露出下面那張幾乎面目全非的臉, 唯有那一雙瑩潤的琥珀色眼眸還依稀能辨出舊時的影子。

來人頓了頓, 看清櫃臺後的人眼中的錯愕, 啞聲叫道:“蕭老板。”

蕭老板撐著下巴的手都沒扶穩, 微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他是真的驚訝,又帶著幾分不敢置信的驚喜:“安姑娘?”

“是。”安曦的腳還有些受不住力,靠在櫃臺上支撐著身體,“好久不見了。”

“你……你沒死?”蕭老板呆楞半天也只能憋出這麽一句話,“我還以為、還以為你已經……”

“承你吉言,賤命一條,茍且偷生罷了。”安曦彎了彎嘴角扯出一絲笑意,“如今我已被魔門除名,想來想去暫時也只能來蕭老板這裏來歇歇腳了,不知能否麻煩你幾日。”

“你我之間,何必說這些客氣話。”蕭老板毫不猶豫地點頭,隨後才打量起安曦這一身慘狀,“你如今,可有大礙?我去叫沈先生來替你看看吧。”

沈先生是這一帶有名的神醫。

“沈先生如今還在麽。”安曦輕嘆一聲,卻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不用了,都是魔門中的手段所累,暫時也不需要費心了,等等再說吧。”

安曦一身疲態,但看起來精神還算不錯,蕭老板心下稍安,便也不再多言。

“不過倒是有另外一件事要麻煩你。”安曦側過身,將身後的黑衣少年拉到近前,對蕭老板道,“這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只是如今什麽都不記得,我想著蕭老板路子廣,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幫幫他。”

蕭老板這才分出心神去看安曦身後那名安靜的少年,越過遮擋的安曦,少年人的全貌暴露在他的眼前。

少年人腳步極輕,貓似的靈巧,黑衣紅眸,一柄長刀背在身後,被淩亂披散的墨色長發擋住大半,連帶著也遮住了小半的側臉,襯著那張麻木的臉越發的蒼白。

那漂亮卻沒什麽生氣的眉眼讓蕭老板都忍不住心頭一跳。

在這混亂的地界,這麽漂亮的少年人可不多見。

視線再往下,蕭老板才發現少年還赤著腳踩在地上,手腕腳腕上皆有鎖鏈纏繞,包括被長發擋住的脖頸上也有一道黑色鐵鏈,只是鎖鏈盡頭落入虛空,彼此互不幹擾,半點聲響都沒有發出來。

“這……安姑娘哪裏找來的漂亮小情人,玩得還挺開的啊。”蕭老板挑挑眉調笑道,“虧你也舍得直接把人帶到這一帶來,就不怕在路上就叫人給吃了?”

“他不是,他只是我的朋友。”安曦了解好友的惡趣味,當即無奈地強調道,“他沒了記憶,什麽都不知道,你不要教壞他。”

少年人一雙紅眸迥異於常人,只是雙眼清澈,懵懂如初生小獸,幹凈得不像話,聽到安曦的話也只是安安靜靜地側過臉,專註地看她,帶著些許茫然。

實在是與這號稱人間最混亂的地界不甚搭調。

“好。這位少俠也實在是讓人心生不忍啊,暫且留下歇歇,詳情後說。”蕭老板輕嘆一口氣,收起了無用的調戲之語,問道,“不知道這位少俠叫什麽名字?”

蕭老板去看少年,卻發現少年仍看著安曦,於是他也跟著去看安曦,後知後覺地想起她說的有關失憶的話,不由感到幾分頭疼。

“不會是連名字也不記得了吧?”蕭老板繼續嘆氣,“既然如此,安姑娘,你說他該叫什麽名字?”

往後都是要相處的人,總不能連個稱呼都沒有就你啊我的叫,名字總該是要有一個的。

面對著兩雙等待的視線,安曦遲疑片刻,又想起初見少年時無意間瞥見的那把長刀上刻的字,不由便脫口而出:“無爭。要不,就要無爭吧,或許是那把刀的名字。”

自然也該是少年的名字。

05.

安曦帶著少年在蕭老板的客棧暫且住了下來。

蕭老板是安曦的故友,他們之間的交情遠可追溯到幼年時期,兩家世交,後代也大多相熟,後來蕭家更早地沒落下去,沒多久安家也陡生變故,兩個流落在外的故友又在陰差陽錯之下再度重逢。

安曦為活命投身魔門,蕭老板則在外闖蕩多年,最後盤了一小塊地開了這麽一家客棧,有一搭沒一搭地開張,勉強糊口度日。

他們現下所處的地方位於逍遙門下所屬的地界,這一門派向來個性乖張,說是修正道,但行事頗為狠辣,不比魔門差多少,不過就是占了個正道的名號,門人又確實強悍,沒有人敢輕易招惹。

連帶著門派山腳下的地界也無人敢管,談不上什麽道德王法,不過就是拳頭大的人說話,沒有實力的普通人只敢縮著脖子度日,街區上也是出了名的亂。

但亂也有亂的好處,山腳下地界頗廣,三教九流的都往這兒跑,誰也說不準坐在自己對面喝茶的是不是就是被通緝的殺人犯,在這種地方,謹言慎行與不管不問從來都是生存必須遵循的鐵律,因此安曦倒少了些被追殺的顧慮。

魔門的人不可能踏入正道鐵板的地界,而如今距離她被拋下山已有六七年的光陰,比她想象的久,但也讓她淡出了大部分人的記憶。

被遺忘,意味著安全。

客棧本就沒什麽客人,大門一關便是另一個安穩的小世界,蕭老板後來還是私下找了沈先生給安曦看病,只是時日久了,沈先生也別無他法,只能開了些調養身體和去疤痕的藥方,安曦也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對與她同來的少年比對她自己還要上心。

少年記憶一片空白,也談不上常識,安曦和蕭老板輪番上陣,教他讀書習字,至少補全了在人世生存的理論知識。

在外面稍微平穩些的時候,安曦也出過幾趟門,給少年置辦齊了換洗的衣物鞋襪,還有束發的紅繩,還是蕭老板提醒了她,她才記得給自己也置辦一套。

在不念書認字的時候,少年便抱著刀安靜地坐在床榻邊,任由另外兩人擺弄著他。

少年身上的鎖鏈仿佛生自身體裏一般,扯不斷去不除,只能用寬大的衣袍擋住,脖子上的同樣沒什麽辦法,只能仍舊散著長發勉強遮蓋,只用發繩在發尾束了一段,免得被風吹得太亂。

“我聽說鎮西的張鐵匠祖上是鑄刀的,也曾在家養過刀靈,或許他會知道一些事。”

蕭老板說起最近打聽到的消息的時候,安曦正跪坐在少年背後幫他打理那一頭長發,她低著頭嘴裏叼著紅色的發繩,神情專註,也不知道有沒有聽到。

“不過他們家也不是經常開張,最近山上下來求刀的人也多了不少,估計得等這陣過去才能找到他。”蕭老板看了一會兒安曦的動作,忽地忍不住感慨道,“我說安姑娘你不會把無爭當做你兒子了吧,嘖,我娘當初教我講話也沒有這麽細致——”

蕭老板的話被迎面飛來的茶杯截斷。

安曦幫少年綁好了發繩,便轉過頭去朝好友假笑:“那你就是他爹沒跑了。”

“我哪兒能啊。”蕭老板及時接住杯子,還頗為委屈,“就我這性子,怕是生不出這麽乖巧漂亮的兒子的。”

安曦冷哼一聲:“沒聽過兒子隨娘嗎。”

蕭老板便笑:“你說的也是。”

安曦本就不是什麽沈悶的性子,少年時與蕭老板說得上一聲狐朋狗友,什麽玩笑都敢開,也因為熟識,因此少有誤會芥蒂。

她近來安心調養身體狀況好轉了許多,連身上的疤痕也褪去了大半,不少地方已經長出了新肉,再加上從與世隔絕的地方出來,得了幾分人氣,她便也恢覆了些本性。

“那便等鎮西的鋪子開張的時候,我們再去看看吧。”安曦頓了頓,又道,“這幾天,多謝你了。”

“我說過,你我之間不必言謝。”蕭老板話鋒一轉,問道,“那你未來可有什麽打算?你父母……”

聞言安曦指尖微顫,還繞著少年發尾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拽得少年微微蹙眉,但他只是往後移了移,任由安曦拽著他的頭發,也不出聲。

“……我不知道。”安曦沈默良久才茫然地開口,“我也不知道未來該怎麽辦……”

在從鎮魔崖下出來之前,她幾乎沒有想過自己還能擁有“未來”兩個字,離開之後的全副心神也都投在少年的身上,逃避般地忘卻了所有的過往與未來,只顧著做一場黃粱美夢。

但夢終究是要醒的。

“若是沒什麽大志,你願意留在我這兒幫幫手也是很好的,多養一個人我還是養得起的——兩個人也可以。”蕭老板側過頭,輕聲安慰道,“伯父伯母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你們能好好活下去,也沒必要太內疚。”

安曦沒說話,側過頭去看少年沈靜的側臉,後者大約覺察到了視線,也轉過頭來與她對視,他扯了扯嘴角,大約是想笑的,卻沒成功,於是安曦便代他笑了。

“……等……等阿爭的事忙完再說吧。”安曦說道,“然後我想先見見姐姐和小弟可以嗎。”

06.

安曦家裏原本也是正道頗有名望的世家,傳聞是從神話時代就傳承下來的古老家族,只是日子久了,家族也就日漸衰落了。

一直到安曦這一代,族中才重又出現了數個天賦卓絕的後代,然而正道一途明爭暗鬥,早就等著踢掉安家上位,如此一來反而是一刻都等不及。

正道之人的手段,藏於表面的笑意之下,比之魔門的野獸,披著人皮的飲血怪物更為可怕,他們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顛倒是非,將屠殺同僚的不義之舉說成為民除害,替天行道。

只可惜蒼天無眼,默許了郎朗乾坤之下這一樁樁悖逆人倫的陰暗滋生蔓延,最終遮天蔽日,將所有人的眼都蒙住,從此他們說的就成了真理,受害者背負著汙名被打入深淵。

安家的長輩只來得及將族中幾個小輩送走,分散四方隱姓埋名,並不期待著他們報覆或是洗刷冤屈,只希望無辜的幼子能夠平安活下去。

安曦投身魔門偷生,也不願給同族招惹是非,因此從不去聯系他們,連消息都不曾打聽過,生怕自己的任何舉動給他們招來不必要的禍害。

只是現下情況突變,她已經算是死過一次的人,反而想念起幼年在族中無憂無慮的時光,死前滿心想著要是能再見家人一面就好了。

如今她面目與過去大不相同,又早已是在人間死過一次的人,反而少了許多顧慮負擔,也就再一次想起自己的血脈親人來。

蕭老板並沒有多留安曦,從張鐵匠那裏出來之後就給她指了明路,叫她與無爭一路小心。

至於蕭老板自己,他早已決定留在這一處地界,便真就半步都不再踏出,因此也只能站在鎮口,向即將遠行的兩人道別。

“如果想,隨時都可以回來。”蕭老板最終這麽說道。

安曦的姐姐早已嫁為人婦,蕭老板早先也聽過她的消息,知道她現在住在西邊的某個小鎮。

而見了無爭的張鐵匠也直呼驚奇,說看不出少年身上的束縛來源於何處,但他可以看出少年手中的刀絕非凡品,只是因為刀上的鎖鏈圍困才顯出蒙塵之相。

如此困局,若久而得不到解決,無論對刀還是對少年都無異處。

張鐵匠無能為力,卻可推薦他們去往西方某個城鎮,那裏有當世最厲害的鑄刀師,還有無數奇人異士聚集,說不準就有解決的線索。

兩邊的目的地都在通往西邊的同一條路上,他們自然也就順勢同行。

蕭老板在遠處站了很久,一直目送著兩人遠去,直到他們的背影都變成了模糊的黑點。

對於功體全失與凡人無異的安曦,他不是不擔心的,他甚至真的動過幹脆將好友打昏鎖起來的念頭,免得她好不容易才得回來的一條命又白白送掉。

但他同樣清楚安曦的固執並不在他之下。

後來真正讓他改變主意的卻是那個來路不明的刀中之靈。

那好像是某個傍晚的時候,安曦撐不住困意早早睡去,少眠的蕭老板與無爭兩人便坐在屋檐上看著遠處下落的夕陽。

大約是蕭老板先提起了話頭,說起了未來的打算,說到安曦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裏,又說到他對安曦的擔憂。

少年人一向寡言,坐在那裏就是乖巧精致的人偶,即便被教導了許多為人處世的道理,但身上仍然沒有多少屬於人的生氣,沈默得向一塊木頭,卻也成了一個好的傾訴對象。

蕭老板不知不覺都多說了一些,望著少年低垂的眉眼,才驚覺自己失言了。

少年身上沒有絲毫靈力或武息的痕跡,連帶隨身的長刀也從未拔|出過,倒像是一個敷衍的裝飾品,或許是因為那些找不到來處的鎖鏈的影響,壓制了作為殺器本該有的煞氣與威懾力,但蕭老板始終覺得,這年歲或許比他還要大的少年仍是個孩子,處於需要保護的那個位置。

然而唯有這一次,少年才顯露出了些許屬於刀劍利器的銳意:“我會保護她的。”

蕭老板被少年無意間展露的氣勢驚到,訝異地側過頭去的時候,少年已經收斂起了那轉瞬即逝的淩厲,只剩下一副溫柔良善的好相貌。

“我們約定過的,她會一直陪著我。”少年的目光投向遠方的天際,嘴角在微涼的晚風裏揚起一個柔軟的弧度,這是他第一次笑得這樣自然,“所以,我會保護好她的。”

那笑太柔軟也太真切,蕭老板便連著他的話也一起相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