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第 56 章 “季星野,我們在一起吧……

關燈
第56章 第 56 章 “季星野,我們在一起吧……

由於季星野去花店消費的太頻繁, 現在已經成為店內的VIP客戶了。

他有老板的微信,直接把想要的幾種花發給對方,老板能秒回消息——

【一隅花汀:其他的花都有, 但店裏的無盡夏還沒到哦, 可能需要您晚上七點左右來,才能買到新鮮的】

季星野把手機屏幕遞給許輕漾看。

“那我們今晚就在外面吃吧, 等吃完了再繞去花店。”許輕漾見狀, 索性提議道, “剛好紀馳前段時間,給我推薦了一家西餐廳, 說那裏的鵝肝很不錯。”

許輕漾深陷負面輿論的時候, 紀馳知道自己肚子裏的墨水不如於薇, 沒辦法開解許輕漾, 所以只好一個勁地給人推薦自己發現的好吃餐廳。

季星野點頭:“好。”

兩人驅車來到紀馳推薦的法式餐廳,被侍應生引進單獨的小包廂。

許輕漾點完餐後,把顯示著菜單的平板放到一邊, 靜靜地望著季星野。

等對方似有所感, 將視線回望過來, 許輕漾才像下定決心似的,緩緩開口:“季星野,我想了解更多關於你童年的事情。”

季星野一怔, 回避的話到嘴邊轉了一圈,在看見許輕漾下意識握緊的手心時, 忽地又說不出口了。

季星野很擅長觀察。

他之前就有發現,許輕漾或許是因為對自己的童年諱莫如深,所以也很少主動詢問別人的過去。

這會兒許輕漾忽然開口詢問,季星野認為是一個很特殊的節點。

他想了想, 問對方:“你想從哪裏開始聽?”

“就從你接受的奧羅姆教育,還有那些特殊訓練開始吧。”許輕漾喉間幹澀。

季星野深吸一口氣:“好。”

他把自己的過去,一五一十地攤開,交給許輕漾——

除了尋常的基礎教育,奧羅姆家族的孩子,在幼年時期就有頂尖的學者教授,為他們定制系統性的經濟學、金融學、法律、政治學等等課程,學習如何評估目標、制定計劃、利用合法與非法手段施壓、以及事後如何清理痕跡。

五歲時,季星野被方添帶回奧羅姆。

起初,他不是沒想過聽媽媽的話,向方添尋求幫助。

可在看到對方奪走媽媽的日記本,匆匆翻完後隨手丟棄的瞬間,季星野就改變了念頭,用自己樸素的是非觀,得出了一個結論——他討厭方添。

季星野抗拒奧羅姆的一切。

他想要愛。

可奧羅姆連獎勵機制,都建立在成就和權力之上,並非愛與關懷。

季星野想跟爸爸媽媽一起在公園野餐、去游樂園玩碰碰車、想爸爸媽媽每天送他去學校念書,然後等放學了,再把他從學校接回家……

但事實卻是,爸爸媽媽已經過世了,不久前剛為自己學會背九九乘法表驕傲的季星野,現在完全跟不上奧羅姆家族的教學進度,還因為在特訓課程裏成績墊底,經常被禁食、禁水、關禁閉。

方寧禾偶爾看不下去,會在上課時制造監控攝像頭的盲角,偷偷給季星野分幾塊壓縮餅幹充饑——雖然結果通常都是,方寧禾的舉動被發現,兩個人一起挨罰,但季星野好歹是吃到了點東西。

後來,方添便開始利用方簡,也就是季星野媽媽墓地的位置,逼季星野主動去適應奧羅姆的種種規矩。

有段時間,季星野幾乎每天只睡三到四個小時,不要命地查缺補漏,就為了趕上其他人的學習進度。

兩年後,季星野一躍成為所有繼任人中的佼佼者,綜合評分長期領跑眾人。

再長大一些,季星野入選奧羅姆集團的商業模擬游戲,作為優秀繼任人,被集團進行額外培養——內容包括但不限於,惡意收購、股市操縱、賄賂官員、破壞對手供應鏈等的覆雜模擬……

而他的對手,是家族智囊團和業內頂尖的商業顧問。

與此同時,季星野還被不斷灌輸“結果至上”主義的觀點,被不斷教導情感、同情心、道德是弱點和累贅。成功者的規則由自己書寫,失敗者才受世俗道德約束。

而他的每一次“心軟”或“失誤”都會受到嚴厲懲罰,例如鞭打、電擊,雖然不至於留下永久性損傷,但當下卻是極其痛苦的。

不過,這些訓練內容與懲罰,季星野其實都還能忍受。

真正壓垮他最後一根稻草的,是奧羅姆集團現任董事長,也就是季星野的外公,親自對他進行的培訓——操縱與勒索實踐。

季星野被要求學習如何利用金錢、性、暴力、信息等各種手段來控制他人。

課程布置的作業,從最開始的“分析身邊每個人的弱點和可利用之處”——到“從某個家庭成員那裏套取秘密”——再到“用非暴力手段毀掉一個老師或同學的生活”——

哪怕是為了得知父母的葬身地,季星野也沒辦法接受自己去做這樣的事情。

他一度精神崩潰,孤立無援到向方寧禾吐露內心的痛苦。

可方寧禾作為從小在奧羅姆家族長大的孩子,完全不能理解季星野的煎熬。

她沒聽一會兒,就耐心告急地反問:“你是在向我炫耀嗎?”

畢竟不是誰都有機會,得到董事長的親自教學的。

季星野當即呆楞在原地。

他後知後覺、真切無比地意識到了一件事——自己在奧羅姆,註定孤立無援。

這次,就連最親近的爸爸媽媽,都無法再帶給季星野任何有效的心靈慰藉。

他已經學會資本家之間趨利避害的邏輯,開始自我懷疑,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有必要堅持道德底線,進而去反抗奧羅姆的安排。

沒有人能理解季星野對五歲前幸福生活的眷戀,也沒有人能接納他現在待人處事時的諸多冷漠……

而在這個節骨眼上,許輕漾出現了。

許輕漾帶著他的千幀影視,進入了季星野的視野。

季星野承認,自己對許輕漾的偏執,最初並非源自所謂的“愛”,更多的是一種自救意識。

他幻想許輕漾喜歡健全的人格、美好的品質,借機為自己劃定原則和界線,在許輕漾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窺視他、渴望他、視他為自己的錨點。

直到季星野逃回國內,選擇橫沖直撞地生活,嘗試與自己扭曲的陰暗面和解,允許許輕漾從一個精神圖騰,變成一個活生生的人。

但令季星野最早沒有想到的是,生動的許輕漾,完全超出了他的認識,是遠高於自己想象得美好——淩厲又溫和、堅韌又柔軟,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於是,當許輕漾第一次對他說出“季星野,你性格沒有問題”的時候,季星野開始想要許輕漾的愛,真正的愛。

許輕漾喉結滾動,啞然了。

他想,季星野現在應該不希望被自己視作可憐人,但他又忍不住心疼。

餐廳的侍應生敲了敲包廂門,接著推門而入,開始上菜。

一時間,包廂裏陷入詭異的寂靜。

侍應生上完餐點,躬身離開。

半晌,許輕漾才抿了抿嘴,懊惱道:“……你應該早點跟我說這些的,我之前會對你更好一點。”

“你已經對我很好了。”季星野拿起筷子,熟練地替許輕漾布菜,“我跟你說我的過往,也不是為了讓你心生虧欠,而是希望你能知道,我掌握著遠超同齡人的能力,熬過了許多不好的時光,是一個可以被你依賴的人。”

許輕漾怔住,指尖蜷縮

他覺得,自己其實是想跟季星野在一起的——但他越是重視這份感情,腦海裏就越不受控地冒出了許多擔憂與恐懼。

許輕漾像是陷入了一個死胡同,矯情得連自己都難以接受:“我……”

“我明白,你常年身居要職,對任何人與事都有一定的戒備心,這是很好的優點。”季星野放下筷子,伸手握住許輕漾的手,安撫道,“所以真的沒關系,你也不用著急。在我們的關系裏,可以由我先學會敞開自己,然後你再慢慢確認我的安全性。”

許輕漾低眉垂眼,遲疑著點了點頭。

兩人用完餐後,開車去花店取花。

為了避免反覆掉頭,季星野讓許輕漾把車停在花店對面,自己等了個紅綠燈,穿過馬路,走向花店。

許輕漾閑在車上沒事幹,索性拿起了車後座上的那個快遞包裹。

他把包裹放在大.腿上拆開,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封用A5紙寫的留言——

[輕漾你好,我是你小學六年級的班主任郭蕾,很抱歉因為我丈夫前兩年重病加過世,我沒能履行當時的十五年之約,把時間膠囊按時交到你手上。

前段時間,我按你原先留下的家庭住址寄去,但被意外告知,你已經不住在那裏了,所以只好又貿然地寄到你的公司,還望你見諒。

老師的好學生,祝你未來生活順遂,快樂安康,成為自己想成為的模樣。]

許輕漾的睫毛連顫了好幾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字樣。

他連忙又打開包裹裏的已經發銹的鐵盒,指尖微微發抖。

果不其然,看到了十二歲的許輕漾,寫給十五年後自己的信,開篇第一句話:

[就算沒人愛也不要害怕,我會愛你]

許輕漾讀著自己稚嫩的字跡,咬住下唇,瞥見信紙上已經泛幹皺起來的淚痕,沒忍住暗罵了一句小屁孩。

[如果你覺得孤單,我為你準備了我最珍惜的立體貼紙,你可以貼在耳垂上,當做耳釘,我覺得很漂亮,雖然沒辦法緩解孤單,但你可以漂亮的孤單,然後就會吸引很多人來喜歡你,你就不孤單了]

“吧嗒”一聲突兀地響動,在安靜的汽車裏炸開,許輕漾恍然回神,發現自己的淚水已經不受控地滴到了信紙上。

[不準認輸,你要成為很優秀的人

算了,如果你實在很難過,沒力氣發憤圖強,不優秀也可以,總之先好好地活著吧

我希望你至少能活過二十六歲,因為我在網上刷到,人二十六歲就會開始衰老了,你起碼先把人生最好的時候活到吧?不然就太虧了

我愛你]

許輕漾把信拿開,看到了鐵盒裏放著的一本紅樓夢,還有信裏提到的貼紙——

表面光滑有光澤,像一層透明的膠包裹著圖案,有水果、星星、小熊、蛋糕。

十二歲的許輕漾真的很珍惜這張貼紙,只用了一對星星,其他全部都留著,送給了二十七歲的許輕漾。

但他不會知道,許輕漾會在二十九歲收到這份時間膠囊,而二十九歲的許輕漾早就對這份貼紙沒了喜愛的情感,只是恍如隔世,只是木然。

……這份貼紙,其實就應該在十二歲全部用掉的,許輕漾想。

而在產生這個念頭的下一秒,許輕漾的身體先於大腦,忽地抓起貼紙,反手關上車門,聽見自己胸膛裏滿溢出來的心跳聲,本能地邁步奔跑,感受晚風流經自己的肌膚,川流不息的車燈淪為模糊後退的背景——

有一瞬間,視線被淚水糊住,他奮力用手臂抹開,再眨眼,紅燈倒計時結束,綠燈亮起。

許輕漾穿過斑馬線,呼吸變得急促,白氣在冷空氣中氤氳成一團小小的霧,但他還是不管不顧,往前跑,直到看見季星野捧著花,從店裏出來,側著身子關門。

在季星野轉正身子的瞬間,許輕漾握住了他的手。

季星野神色詫異:“你怎麽……”

許輕漾顧不上自己濕漉漉的眼睛,就在剛剛,他經由十二歲的自己提醒,忽然遲鈍地意識到——其實揮霍也是一種珍惜。

季星野的背後溢出花店暖黃的燈光。

許輕漾深吸一口氣,說:“季星野,我們在一起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