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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許輕漾:“季星野,我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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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許輕漾:“季星野,我還……

許輕漾在半島酒店有一間固定套房, 他給酒店經理發消息,讓對方到時候帶季星野過去。

許輕漾放下手機,瞥見季星野離開餐廳後, 才重新將註意力挪回餐桌。

“輕漾, 我印象裏的你,潔身自好、清醒自持, 對愛情也有十分中肯的見解……”賀川語重心長, “於情於理, 我都不希望你自甘墮.落。”

他費解地問:“選擇一段平等健康的戀愛關系,不好嗎?”

“可是, 我現在並沒有這樣的關系可以選擇啊。”許輕漾聳了聳肩。

他不喜歡聽說教、不打算自證、更不相信賀川一大段冠冕堂皇的話語背後, 沒有假意推己及人的私心。

賀川聞言, 下意識道:“我——”

“你放心吧。”許輕漾彎起眉眼, 恰時打斷他,“再混亂的情.色關系,我也不會委屈自己的。”

賀川被噎住了, 拉著臉深吸了口氣, 把頭偏向別處。

許輕漾笑而不語。

對他而言, 無論是包養關系,還是季星野本人,都比賀川口中“健康平等的戀愛”更加穩妥。

許輕漾當初看季星野的背調資料——

被嘉風傳媒封.殺後, 他跑劇組群演、當平面模特、兼職一日店長的線下活動、在奢侈品店裏做銷售……

季星野比同齡人經歷了更多的大起大落,卻仿佛還是不長記性, 多年後依然敢在劇組慶功宴上,直著背脊維護自我,不惜頂撞權勢遠超於他的大人。

季星野對生活認真務實,采用了一種玉石俱焚的活法, 激烈的、正直的、天不怕地不怕,好像什麽都不在乎。

許輕漾看中的,正是這份堅韌的少年心氣,以及對方從情感寄托到事業發展,都需要依賴自己的客觀困境。

“好吧,你自己有分寸就行。”賀川妥協了,識相地轉換話題,“話說,你哥哥的婚禮是在什麽時候?我好像在我伯母家看到請柬了。”

……

兩人邊吃邊聊,過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結束了今晚的“相親”。

許輕漾驅車前往半島酒店,用房卡刷開自己的固定套房。

他推開門,眼前一片漆黑。

許輕漾茫然,正想喊季星野名字,卻聽寂靜中忽地帶起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下一秒,他被那股撲來的力裹挾,倚著房門連連後退,直到“哢噠”一聲響,門被徹底關上,房間裏重新陷入黑暗。

季星野壓上許輕漾的嘴唇,不由分說地把舌頭挺進他的口腔,粗暴地吸吮、翻攪,眼中湧動的情.欲侵略性十足。

許輕漾被吻得動情。

他今晚心情好,主動攀上季星野的脖頸,配合著仰頭,感受對方的兩只大掌,鉆進自己西裝外套的下擺,隔著一層薄襯衫,肆意撫摸他的背脊與腰際。

許輕漾天生敏.感,接踵而至的癢意讓他泛起綿延的顫栗感,下意識扭身躲閃,可每次又會被季星野的雙臂禁錮在原地,迎接下一場暧昧的撫摸。

半晌,季星野結束了這場深吻。

許輕漾眼神迷蒙,盯著眼前人怔怔出神,涎水順著嘴角緩緩流了出來。

黑暗中,季星野憑記憶親了親許輕漾唇下的小痣,順勢舔走濕潤,接著又把自己腦袋枕到了對方的肩膀上。

季星野一聲不吭,兩手緊緊環住許輕漾腰際,嗅著他後頸的香水味,好像生怕人跑了。

許輕漾並不討厭季星野這樣緊密用力的擁抱,恰恰相反,他會因此生出一股詭異的滿足感。

“怎麽讓你親完還委屈上了?”許輕漾溫聲縱容季星野的出格,指尖把玩著他的發絲。

季星野靜了一會兒,說:“我剛才其實根本不想來這裏等您……”

這句話沒頭沒尾,連許輕漾聽了都摸不著頭腦:“嗯?那你想幹嘛?”

話音剛落,許輕漾感覺環抱著自己腰際的手臂又收緊了,恨不得要把他融進骨血裏似的。

“我想待在餐廳,坐在一個能看得見你的位置等您。”季星野頓了頓,又說,“差不多只要一個小時,酒店經理就會忍不住給您發消息,說他一直沒有接到人,然後在你的視線挪開手機之後,我就能第一時間出現在你眼前。”

許輕漾失笑,順著他的話繼續:“這算什麽,強行給我制造驚喜嗎?”

“不完全是。”季星野的鼻息均勻噴灑在許輕漾的脖頸上,“我想開您的車,跟您一起到酒店。但在此之前,我會先在車上吻您,如果賀川剛好開車路過撞見,肯定會被氣個半死。”

“……你還真敢想。”許輕漾咂舌,“那後來怎麽沒做這些?”

季星野悶聲悶氣:“因為您之前說過,要我聽話。”

許輕漾一曬,那都是他們第一次上.床時候的事了,也難為季星野心裏還念著。

“可你現在也不見得有多聽話吧?”許輕漾一塌腰,季星野的指尖就立刻貼上了他的臀縫,簡直得寸進尺。

季星野不打算為自己做任何辯解。

許輕漾心底發癢,索性捏了捏他的後頸,問:“洗澡了沒?”

“還沒。”季星野起身,反手握住了許輕漾的手腕,“要一起嗎?”

兩個人四目相對。

許輕漾鬼使神差地點頭了。

浴室裏,淋浴區響著嘩嘩的流水聲。

許輕漾坐浴缸邊緣。

下意識回避鏡子裏的人影。

他一只腳踩著季星野的大.腿,被對方握著足腕,細致地褪.去短襪,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膚。

許輕漾看了眼臟衣簍,自己襪子以上的衣物全在裏面。

他攏了攏身上披著的浴巾,覺得季星野脫衣服的順序很有問題,除了上.床時急不可耐,誰會把襪子留在最後啊?

許輕漾尷尬地把頭偏向別處,這才發現自己身後的浴缸已經提前蓄好了水,開著恒溫模式,上面還漂了許多花瓣。

估計是季星野用他在餐廳搶來的紅玫瑰,一束束花掰好撒進去的。

“浴缸等做完再泡。”季星野主動解釋道,“我怕你到時候等太久,就先蓄了點水。”

許輕漾點了點頭,也沒說什麽。

他是金主,跟季星野上.床是來享受性生活的,至於這些上床前後的瑣事,他一並不多做思考,只由著對方伺候。

季星野忽地開口:“許總,Le Cinqu餐廳的桌面上裝飾玫瑰花,意味這桌客人是情侶預定用餐。”

他語氣平穩,神色冷靜,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仿佛只是偶然一提這件事。

“所以呢?”許輕漾有恃無恐。

他知道季星野想聽自己說什麽。

季星野把兩只襪子放到一邊,起身把手支在椅子上,自高而低地逼近,投下一大片陰影覆蓋在許輕漾身上。

浴室裏的氣氛瞬間變了。

季星野神色不變,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似乎在有意按捺情緒。

他的牙齒咬的咯咯響,賭氣道:“那您的男朋友知道您今晚要出.軌嗎?跟一個年輕帥氣,名校背景的男大生。”

許輕漾:“?”

沒忍住“噗”地笑出聲。

他兩只手捧著季星野的臉頰揉了揉,溫聲感嘆道:“親愛的,你吃醋的樣子也太好玩了吧。”

季星野瞬間懵了,像是被這個稱呼砸得暈頭轉向,連原有的情緒都忘了維持,腦袋宕機,直接醉倒在許輕漾的溫柔鄉。

他無措地緊抿嘴唇,勉強維持鎮定,耳廓卻還是很快地覆上了一層緋紅。

許輕漾見了,又故意伸手去揉捏他的耳垂,慢悠悠道:“放心吧,我是正經的單身金主。今天晚上的飯局不是我約的,聊天內容也跟情愛沒關系,都是一些公司裏的事。”

“……”季星野喉結滾動,像是還沒緩過神來,“您不能騙我……”

“不騙你。”許輕漾主動仰頭吻上季星野,他主導的吻相當溫柔,可交織的水聲又不乏綿延著些許情.色的意味。沒一會兒,許輕漾從季星野的唇齒間退了出來,出奇有耐心地承諾道,“我保證。”

季星野腦中緊繃的那根弦瞬間斷了。

他的理智完全被情感沖散,一把將許輕漾騰空抱了起來——

淋浴間的花灑架在高處,被季星野調到合適的水溫,狹小的空間裏蒸騰起綿密的水汽。

許輕漾呼吸紊亂,後背抵在冰涼的壁磚上,可身前又是滾燙的交融,他感覺自己的腳尖都沒怎麽落地,這種失重感跟坐過山車一樣,下墜的瞬間仿佛靈魂抽離軀體,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抓。

許輕漾的嘴邊難以抑制地流出低吟,腹腔裏交錯著一股蝕骨難耐般的癢意。

他急需發洩些什麽,像嬰孩呱呱墜地時憑本能放聲哭泣,可他又早過了那樣的年紀,於是只好選擇張口報覆,在季星野的肩膀上,留下了一個又深又狠的牙印。

而被咬的人,非但沒有停下動作,反倒還跟受了鼓舞似的,變本加厲……

一晌貪歡。

許輕漾在季星野的幫助下,洗好身子,穿上浴袍,抱著坐到了床上。

他還在不應期,腰身酸軟,頭發濕漉漉的,一低腦袋,發梢上的水滴便嗒嗒地往下掉。

季星野拿來電吹風,爬到床上,在許輕漾身後撥開電源,暖風徐徐地吹出來。

他的指尖探入許輕漾的發絲,輕柔地撥弄著,坐在床邊的年長者沒說話,任他擺弄。

“許總,我以後可不可以換個稱呼喊你啊?”季星野遲疑著開口。

許輕漾沒聽清:“嗯?”

沒過一會兒,季星野見頭發幹的差不多了,便關掉電吹風。

他忽然喊了聲:“哥。”

許輕漾腦海裏浮現出許南峰的臉,心中一陣惡寒:“不準這麽喊我。”

季星野靜了一秒:“姐姐。”

“?”許輕漾回頭看人,“信不信我把你從床上踹下去。”

季星野嘴巴一癟,坐到許輕漾身邊。

他現在已經是被金主柔聲喊過“親愛的”的人了,深知特殊稱呼的魅力,心境大為不同。

季星野低眉垂眼:“可是,我不想只喊您許總,聽上去感覺好生分。”

他看不慣賀川與許輕漾之間的熟稔。

“你還想喊什麽?”許輕漾不理解。

季星野搖了搖頭,如實地說:“不知道,我還沒想好。反正不想喊許總了。”

“隨你便吧。”許輕漾懶得計較這些小心思,“想好之後記得跟我說一聲,不準亂喊。”

季星野眼睛一亮,欣喜應下。

他起身,準備把電吹風放回浴室,又嫌自己濕漉的劉海礙事,隨手往後撩了個背頭,露出骨相優越的眉眼,憑添了幾分成熟與性感的氣息。

許輕漾心中一動,擡起一只腳,攔住了季星野的去路。

他的浴袍向兩邊滑落,露出豐軟白皙的大腿,線條流暢,不見贅痕。

季星野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只見許輕漾仰頭,對他緩緩道:“季星野,我還要。”

季星野神色晦暗,理智的神經仿佛在被那股邪火反覆灼燒。

他哪裏經得起這種挑.逗,渾身緊繃起來,像支拉滿了弓的箭,蓄勢待發。

可季星野剛一邁步,腳背就被許輕漾的足心踩住了。

“誒,等等——”年長者故意笑著問他,“你不先把自己的頭發吹幹嗎?”

季星野深吸一口氣,直接把手上的東西隨意一放,將許輕漾按倒在床上,啞聲解釋道:“我沒關系的,不像您接下去要一直躺在床上。”

許輕漾軟身受力,輕笑一聲,聽懂了季星野的言外之意。

但他也不是會犯怵的主,伸手就去摸對方的腹肌線條:“別說大話。”

季星野肩寬背闊,渾身充滿荷爾蒙氣息,將許輕漾牢牢罩在自己身下。他順勢大手一撈,帶他整個身子換了更合適的方向。

緊接著,季星野欺身而下。

許輕漾或許不知道的是,他的後腰處有一顆紅痣,小小的,很不起眼。

但每當季星野握著他的腰時,大拇指總能剛好覆在這顆紅痣上——季星野甚至因此誕生了一種莫名的使命感,仿佛由他來開拓許輕漾的身體,是一件命中註定、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情。

今晚的季星野是蠻不講理的,用一種焦灼的、近乎粗暴的力度,把年長者顫抖的泣音當作情.欲的進行曲。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像一座活火山,處在失控的邊緣,不可理喻的占有欲和嫉妒心,隨時都將因為對方的一個微小舉動而爆發,一句偏袒別人的話、一瞥青睞別人的眼神,一個把自己向外推的動作……

季星野毫不吝嗇地在許輕漾身上留下痕跡,以此滿足自己扭曲的安全感,確認他對於年長者而言的特殊性。

要知道,許輕漾已經幹脆利落地把他遺棄過一次,遺棄在遙遠的十七年前,沒有留下任何一點記憶。

季星野心中縱然有失落與不甘,卻也沒辦法跟許輕漾提及這一切。

因為他清楚,自己一旦暴露與奧羅姆集團的真實關系,就不再符合年長者“無害”的包養要求。隨即而來的,只會是許輕漾滿心戒備的目光,以及對他的又一次拋棄。

這天晚上,床上的兩個人都有心想把欲.望交融到盡興,一直折騰到很晚才徹底饜足。

……

第二天,許輕漾意外醒得很早。

夢中從高樓踏空垂落的失重感,還讓他心有餘悸,沒能完全回神。

意識恍惚間,許輕漾看見不遠處的窗簾隱隱透出太陽光亮,還有背對著自己,正躡手躡腳下床的季星野。

許輕漾剛想翻身,卻感覺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能聽自己使喚了,全都在抗議昨晚的過度縱欲。

他不願反思自己,索性重新闔上眼,決定讓自己再多睡一會兒。

浴室裏傳來水聲,細微的摩擦、碰撞音也隨之響起,許輕漾幾乎能想象到季星野在洗漱臺前,刷牙、洗臉的動作。

很快,季星野結束了日常洗漱。

就當許輕漾以為,他會離開臥室,去客廳呼叫客房服務用餐的時候,季星野卻踩著拖鞋,再次回到了床邊。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後,許輕漾感覺自己身邊又重新多了一份重量。

季星野像那種枉顧游戲設定的NPC,明明所有人都默認洗漱完就該去吃飯了,結果他一想到許輕漾,就強制中止了系統任務,屁顛屁顛地又回到年長者身邊。

但許輕漾現在反而有些入睡困難。

他向來一個人睡慣了,幾次上.床折騰到半夜,不是被做暈,就是實在太累,哪怕身邊多了個人,也沒心力在意些什麽。

可許輕漾這會兒意識清明,心裏總覺得不適應,於是思維發散的越來越厲害,就更加沒睡意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一道很輕很輕的聲音,像喃喃自語一樣發問——

“許輕漾,我對於你來說,有哪怕一點點的特殊意義嗎……”

被點到名字的人眼睫微顫。

從小到大,許輕漾收到過無數支花,聽過各種或膽怯、或熱烈的告白。

他從不質疑自己好看的皮囊——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多叫不出名字的陌生人,想與他建立一段親密關系呢?

許輕漾從不質疑人們在對他坦露心意時,所表達的真實情感,愛慕、感恩、或者崇拜……

許輕漾只是不理解,這一切因素,為什麽會構成自己與對方相愛的原因。

他像一個受人幻想美化、寄托意義的載體,有著絕對良善的表皮。

可事實上,真正的許輕漾,有這樣那樣的種種缺點,並非如此美好。

許輕漾想起,那天海邊日出,季星野偏頭問他愛是什麽,而自己給出的回答,同樣是一個抽象又模糊的參考。

特殊意義……

許輕漾緩緩睜眼,看著眼前的季星野,語氣平靜過頭:“你是想在我身上尋找我對你的愛嗎?”

季星野神色詫異,顯然沒想到自己會等來許輕漾的反問。

他不知所措:“我可以找嗎?”

“當然,任何人都可以。”許輕漾很大方,可他更聰明,“但季星野,你要清楚,即便我愛你,也不能佐證你離家出走的選擇就是正確的。”

季星野楞住了。

許輕漾平靜中肯地說:“這個判斷只能由你自己慢慢得出答案,而不是僅僅通過我對你的認可來判斷。”

許輕漾能感受到,季星野對自己有異於常人的信任與依賴。

但他也很清楚,季星野現在的這些情感,並不構成他想要的愛。

“而且跟我戀愛會很辛苦的。”許輕漾翻身背對季星野,可他剛一有動作,身子就酸脹得不行,於是只好作罷,重新翻回身子,對上季星野的眼睛,“你還是趁早打消這個念頭比較好。”

季星野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他像一個忠實的信徒,無條件地仰望了許輕漾很久很久,乃至於對方為他下達判詞時,季星野根本不知道該如何自證。

半晌,他緩緩道:“對不起……”

許輕漾失笑:“你對不起我什麽?”

“……我、我還沒想明白。”季星野低眉垂眼,頹然道,“但就是感覺,我應該向你道歉……”

季星野不敢看年長者的眼睛,索性直接抱住許輕漾,把臉埋進了他的胸前。

許輕漾下意識“嘶”了一聲,季星野的鼻梁無意間頂過他酸腫的胸脯,絲絲痛感讓他立刻回憶起,昨晚生理性淚水被匆匆搖落的瞬間。

“……對不起。”季星野悶聲悶氣,聽起來好像還是很愧疚。

許輕漾輕嘆了口氣,耐著性子,一下一下地拍著季星野的後背,當作安慰。

其實他真不覺得,季星野有什麽好對自己說抱歉的。

許輕漾甚至慶幸,季星野現在是對他有朦朧的好感,而不是別人。

因為許輕漾遇到過很多類似的情況。

而他也尤其擅長物化自己,知道該如何與這類人相處。

“睡吧。”許輕漾安撫道,“又不是什麽天大的事,睡一覺就好了。”

雖然這麽說著,但最後反倒是許輕漾先閉眼睡著了。

……

翌日。

“許總,這是Most電影節最佳短片的相關信息,以及主創團隊的基本資料。”

“內容部的副總監還在開會,下會後她會立刻趕過來跟您會見主創團隊……”

許輕漾坐在辦公室,聽秘書的匯報,感覺自己的工作簡直沒有盡頭。

好在公司股價已經穩定,之前火上澆油的做空機構Muddy雖然還沒收手,但受了千幀影視的反制之後,現在也沒了大動作。

賀川之前有建議他找個職業經理人,放一部分業務給別人幫忙,好讓自己有更多休息與享樂時間。

但許輕漾把千幀影視看得極其重要,所以一直都沒有這麽做。

上周,季星野被於薇打包送去《人間無色》劇組補拍鏡頭。算算時間,他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去之前,季星野就有點奇怪。

不知道在悶頭苦想什麽。

但許輕漾也不好多管,只希望季星野回來的時候,心態能恢覆一些。

“叩叩叩——”

辦公室的大門被人敲響。

“進。”許輕漾說。

內容部的副總監推門而入:“許總,您找我?”

“嗯。”許輕漾翻了翻手裏的資料,“今年,Most電影節頒獎禮上的事,你應該都清楚吧?”

今年Most電影節的最佳短片獎,頒給了一部女性題材電影。

在發表獲獎感言的環節時,導演透露自己想把短片擴拍成院線長片,並公開點名想與千幀影視公司合作。

如此直白的喊話,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震驚了在場所有人。

資本的垂憐,對於每位尚未出頭的青年導演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

這位導演的做法,雖然成功將輿論壓力轉向千幀影視,但也無異於自斷後路。她們之後要是再想找其他公司投資,估計就難上加難了。

當然,千幀影視公司負責決定項目投資的內容部,也因為這事吵得不可開交。

內容部的總監就不讚成投資——

因為影片涉及性別議題,即便最後勉強能通過電影局的多輪審核,未來成片上映院線,一旦有任何細節呈現不當,就容易引起大範圍的輿論討伐。

但他拗不過手下眾多員工意見相左。

這樣的情況少有發生。

於是按公司章程,這個項目被上交給許輕漾,由他來做最終決定。

許輕漾見狀,要來了創作團隊提交的的長片劇本。認真看完後,他發現劇本質量確實優秀,但出於對過審政策的考量,一些劇情仍然需要刪改。

許輕漾跟許多青年導演打過交道,知道他們一貫視珍視自己的創作,並不一定願意讓投資方刪改內容。

所以比起立刻做出投資與否的決定,許輕漾打算先約導演見面,聊一聊。

“我和內容部總監都是男性,見一個拍攝女性題材的女導演,感覺會在無形中給對方增添壓力……這不是我的本意。”許輕漾對副總監說,“除此之外,我找你來,也是為了到時候我如果有失言,你可以及時打斷糾正。”

副總監點了點頭:“好。”

不一會兒,秘書接到導演,領著她來到總裁辦公室。

導演有一頭利落的齊耳短發,穿著寬松的T恤和工裝褲就來了,比許輕漾矮了快一個頭,身形也遠比他想象得要瘦小。

“許總好,我叫邵佳。”她主動道,“您見到我,看起來好像有些吃驚?”

許輕漾眉頭微挑,示意邵佳跟副總監一同坐到沙發上,淡定回應道:“聽見你和團隊在電影節頒獎禮上的公開喊話,換成誰都會忍不住吃驚的。”

邵佳大大方方:“事實證明,這麽做還是有些成效的。”

副總監聞言,沈吟思忖。

確實,千幀影視對每個電影節的作品投資都有預算限制。而投資的第一原則,就是要確保購買的劇本能過審立項。

邵佳與她背後的團隊,能在Most上直接交出獲獎級的短片,可見其能力不凡。

但要是想把這部短片,改編成九十分鐘的院線電影,投資風險會大大上升。

邵佳如果不出奇招,這個劇本很可能都遞不到許輕漾面前。

可許輕漾心中還有疑惑:“為什麽會選中千幀影視呢?我印象裏,嘉風傳媒也有專門為女性題材開設劇本孵化競賽。”

邵佳搖了搖頭。

“許總,我看中的不是千幀影視。”她直勾勾地對上許輕漾眼睛,“是你。”

許輕漾一怔:“我?”

邵佳豎起手指解釋——

“第一,您比嘉風傳媒的王總年輕,更願意傾聽青年導演的想法。千幀影視買走的劇本,即便要改編,也都會讓原編劇參與其中,很少有業內踢人奪本的做法。第二,我研究過貴公司的高管男女比例,大約四六開,而嘉風傳媒是八比二。說明貴公司的女性話語權,還是相當可觀的。只要我的劇本能被投資,大概率不會淪為一個宣傳噱頭。第三……”

邵佳話音漸弱,下意識看向副總監。

“沒事,你不用顧慮太多,按自己的想法放心說就行。”副總監溫聲鼓勵道。

許輕漾不予置否。

“第三,我認為失權是一種處境。”邵佳的聲音與剛才相比,明顯冷了很多,“我也有個哥哥。父母對我們兄妹倆,在小事上愛得很平均,可一到了繼承財產、權力、地位的特殊時刻,他們就自動把我排除在外了……”

許輕漾心中一緊,意識到了什麽。

邵佳面不改色:“所以我想,許總雖然身為男性,但對我們這個題材的劇本,應該不會抱有太大的敵意。”

副總監聽到這,人都傻了。

許輕漾之於千幀影視的員工,不單是大老板,也是真正意義上的精神領袖。

他待下屬,嚴肅但不頤指氣使,嚴格但不吹毛求疵,溫柔與鋒芒都很有魅力,許多員工都希望自己在工作上,能得到許輕漾的認可。

以至於,即便外界對於大老板的家庭軼事傳聞頗多,公司裏也幾乎沒人討論這些,更別說當著許輕漾的面講出來了。

邵佳自知理虧,氣勢弱了一些,補充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實話實說,因為確實有這方面的考量……”

許輕漾眨了眨眼睛:“我知道。”

“你不用緊張。”他笑了,“我只是沒想到,身上的這些傳言,能成為被你們團隊選擇的原因之一。而且你向外人袒露自己的家庭狀況,這是很需要勇氣的事,將心比心,我沒有理由對你生氣。”

邵佳楞楞地看著他。

許輕漾繼續道:“小邵,你和你的團隊成員們,既有能力,也有魄力。我願意代表千幀影視,向你們發出合作邀請。”

邵佳睜大眼睛,下意識坐直了身子,根本沒想到合作能談得這麽輕松:“真、真的!?”

“但關於劇本內的一些情節,我與江副總監就項目過審標準,還需要再跟你對齊意見。”許輕漾有條不紊道。

邵佳點頭:“好。”

副總監聞言,拿起茶幾上提前準備好的劇本,配合許輕漾的節奏,給邵佳做解釋:“首先是故事的背景問題……”

對接到最後,出現了邵佳之前沒有設想到的修改細節。

她沒辦法一個人拍板做決定,所以只能努力匯總所有問題,回去再跟團隊的成員們討論。

“一周內,千幀影視的法務部會起草一篇投資意向書,通過公司郵箱發送給你們團隊,到時候註意查收。”許輕漾說。

“行。”邵佳頓了頓,“許總,我對我們團隊依仗特殊題材制造輿論,倒逼千幀影視出面的做法感到抱歉。但真的感謝您今天願意抽時間跟我見面。”

許輕漾舒然彎起眉眼:“不是誰用這種方式,都能換到跟我見面機會的。究其根本,還是因為你們足夠優秀,獲得了內容部裏眾多員工的堅定支持……”

說著,許輕漾和邵佳的視線,相繼落到了副總監身上。

副總監也笑了:“相當堅定。”

秘書帶著邵佳下樓,副總監也在簡單的道別後離開,回工位處理工作了。

這時,許輕漾的手機傳來持續震動。

他推門回到辦公室,從口袋裏拿出手機一看,居然是於薇打來的。

許輕漾接起電話:“餵?”

“小季拍戲受傷了!”於薇的聲音立刻沖了出來,她明顯氣炸了,“之前打電話報備,說的明明只是腳踝扭傷,結果實際上他後腦勺破了口子,縫了好幾針,還有輕微腦震蕩!五天前的事,全劇組瞞得死死的,真是豈有此理!”

許輕漾眉頭緊鎖,神色凝重:“季星野現在人在哪裏?”

“北淮市人民醫院。”於薇深吸一口氣,“他下飛機後覺得頭暈,自己去醫院覆查,小陳陪在旁邊越想越後怕,才哭著打電話向我坦……”

許輕漾直接掛斷電話,乘電梯下到公司負一樓停車場,直接驅車前往醫院。

等他趕到病房門口的時候,就隱隱聽見於薇在罵人——

“人家制片人說了你就信!?他那是不想擔責任,欺負你沒粉絲,又覺得大學生心軟好騙,才跟你嘰裏咕嚕地賣慘!”於薇恨鐵不成鋼,“你信不信要是賀川出這事,相關負責人立刻被開除,當天晚上劇組的道歉聲明就發微博了,第二天徐峰那幫人全都要來千幀影視被問罪!”

許輕漾推門進去,看見坐在病床上的季星野跟鵪鶉一樣被訓話,一聲不敢吭。

他的腦袋上沒有包紮紗布,想來之前的傷勢恢覆得還算樂觀。

“還有你!”於薇罵完一個罵另一個,“小陳,這件事你有重大失責,事發的第一時間你就該——”

於薇忽地禁聲了。

她餘光瞥見站在病房門口的許輕漾。

在病房裏三人的註目禮下,許輕漾走到季星野身邊,問:“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還有哪裏不舒服嗎?”

季星野心虛地搖了搖頭。

“所以是怎麽受傷的?”許輕漾看向小陳。

小陳咽了口唾沫:“季老師拍動作戲的時候,威亞繩索忽然斷了,他直接從低空摔了下來……幸好中間有樹枝緩沖,才沒有釀成更嚴重的後果。”

於薇一邊聽一邊偷瞟許輕漾的臉色。

等小陳交代完事情始末,許輕漾面上的神情已經冷得不能看了。

許輕漾接著問季星野:“為什麽出意外了沒跟於薇說實話?”

“……我覺得自己能處理好這件事,不想讓你擔心。”季星野欲言又止,“而且徐導半夜下戲,特地來醫院跟我道歉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白頭發,然後……”

許輕漾神色不變,看向於薇:“你打算怎麽處理?”

“要是五天前知道這個消息,不說發聲明那些虛的,我起碼要讓徐峰追究責任,把犯錯的員工開了。”於薇毫不客氣。

她現在尤其惱火的是,劇組處理問題的態度——這麽大的事,欺上瞞下哄騙大學生,就仗著季星野的戲份已經補拍完,把人打發回公司之後,好保下自己劇組裏的人小事化了。

於薇也是納悶,不知道劇組上下哪來的膽子做這種事。

“演員上威亞之前,工作人員事先不做檢查?這像話嗎!”她兩手叉腰,越想越氣,“我好好地把人送過去,它還回來一個摔破腦袋的?還敢耍小聰明,讓小季把事情攬下來?簡直欺人太甚!”

季星野身為當事人,根本不敢插話。

於薇重重嘆了口氣:“可惜我知道的太晚,這件事在劇組都翻篇了!現在是小季下飛機後頭暈,找劇組要說法,肯定又是一陣拉皮條推諉……”

“我的態度就是說法。”許輕漾打斷了於薇的話,“只要我不翻篇,隨時都能秋後算賬。”

於薇有些訝異。

許輕漾平時性格隨和,幾乎不拿自己的身份特權找人麻煩。

季星野也覺察到某些湧動的情緒,去牽許輕漾的手,卻被毫不留情地甩開了。

“行。”於薇一下就有了底氣,“這件事交給我,我一定讓劇組給許總一個滿意的答覆。”

她把高跟鞋踩得哐哐響,小陳也忙不疊地跟她身後,一起離開了病房。

季星野又去拉許輕漾的手。

許輕漾這次沒甩開,卻十分不客氣地剜了他一眼:“要不是你有腦震蕩,我現在真的會扇你一巴掌。”

之前耳提面命地叮囑了那麽多次,說工作上遇到任何事,都要記得找於薇,結果直接被當耳旁風。

季星野低眉垂眼,握緊許輕漾的手,不肯放:“那您像之前一樣罰我跪吧。一個小時,或者跪到您消氣為止,我都可以的。”

“……”許輕漾靜了兩秒,等再開口時,他的語氣軟化了不少:“你應該待在青莊市,多修養兩天再坐飛機回來。”

季星野囁嚅道:“可我當時想把禮物盡快帶回來送您……”

許輕漾神色疑惑。

季星野見狀,立刻從自己的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方形首飾盒。

他眼睛亮亮的,跟獻寶似的遞給許輕漾:“您打開看看,我挑了很久呢!”

許輕漾接過裝飾盒打開,發現裏面竟然躺著一條美人鐲,那翡翠的種水極好,白底澄澈,綠帶濃重,頗有一股半山半水的意境,已經是能保值的投資品等級了。

他盯著鐲子,說沒吃驚肯定是假的。

這時,季星野倏然開口——

“許總,對不起。”

許輕漾歪頭看他:“為什麽又向我道歉?早知道隱瞞意外會被訓,特地買鐲子來討我歡心嗎。”

季星野搖了搖頭。

“我在劇組補拍《人間無色》的那段時間,其實想了很多事。”他說,“那天早晨,我沒能答上來自己為什麽要道歉,但我現在想明白了——”

季星野篤定道:“許輕漾,我不該貿然向您索要愛的。”

許輕漾楞住,心中一沈:“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我確實欠您一個道歉。”季星野喉結滾動,極盡所能地為許輕漾剖析自己,“我最初產生離家出走的想法,是因為難以忍受我外公的所作所為……”

“我父母去世得太早,我沒能留下他們的照片,現在也已經記不清他們的長相。媽媽的日記本被我翻來覆去地看,可我仍然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季星野頓了頓,垂著眼簾低聲道,“所以在網上重新看到您的消息時,我才擅自對您投射了許多精神寄托。”

“但我不該拿這些情感向你索要愛的,這對你來說太不公平了。”

許輕漾眼睫微顫。

季星野又一次鄭重道:“對不起,許輕漾。”

許輕漾抿了抿嘴唇,被喊到名字的瞬間,他好像終於從抽象的理想形象,成為一個具體的人。

許輕漾想了想,卻還是下意識地選擇寬慰季星野:“但其實,這種向外人投射自我價值的情況很普遍,我從沒想過怪你什麽,你也沒必要花那麽多錢向我賠罪。”

“可我感受了!你有一點失落。”季星野生怕被年長者矢口否認,語氣執拗無比,“在你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我真的看到了!”

許輕漾不知道該怎麽替自己辯駁,於是便想著找借口先離開病房:“我去找……”

“不要!”季星野像是猜到了許輕漾的言外之意,兩只手臂急忙環過他的腰際,生生把人錮在原地。

許輕漾擡手就想把自己軟腹上的腦袋推開,可他的動作卻突兀地停在了半空。

半晌,許輕漾嘆了口氣,放下手,由著季星野去了。

一時間,病房裏沈默無言。

忽然,季星野感覺自己的指尖,隔著對方的西裝褲料,似乎摸到了什麽條狀物。

他一頓,不太確定,又多摸了幾下。

“……那是我黑丁的綁帶。”許輕漾用力捏住季星野臉頰,溫聲威脅道,“你要是敢扯開就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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