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害羞了

關燈
害羞了

傅碩修站在連宇家的客廳裏,目光落在墻上的那張全家福上。

照片裏的連順何身形挺拔,一手搭在少年連淮的肩上,另一只手扶著妻子孟允棠的椅背。而年幼的連宇坐在媽媽懷裏,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手裏還攥著一顆彩色的玻璃珠。

“這是你爸爸?”傅碩修輕聲問。

連宇正在倒水的手頓了一下,頭也沒擡:“嗯。”

“他……”

“在我四歲的時候就去世了。”連宇的語氣很平靜,像是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他端著水杯走過來,遞給傅碩修,“車禍。”

傅碩修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杯壁的溫熱,卻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那時候我哥六歲。”連宇靠在沙發邊,目光掃過照片,“他記得的比我多。”

傅碩修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很像他。”

“誰?”

“你爸爸。”傅碩修指了指照片裏連順何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

連宇楞了一下,隨即低頭扯了扯嘴角:“……是嗎。”

空氣安靜了幾秒。

“我媽以前總說,我脾氣像我爸,倔。”連宇突然開口,聲音低了幾分,“我哥像她,能忍。”

傅碩修看著他,沒說話。

“後來她病了,我哥高二那年,查出來的。”連宇盯著照片,語氣很淡,“去年他本來能保送北京的學校,最後選了杭州,就因為離得近。”

傅碩修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那時候……挺混的。”連宇自嘲地笑了笑,“逃課、打架,覺得全世界都欠我的。”

“現在呢?”傅碩修問。

連宇擡頭看他,忽然扯出一個笑:“現在?現在不是有你管著我嗎?”

傅碩修一怔,隨即別過臉,耳根微紅:“……誰管你。”

連宇笑出了聲,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吧,帶你看看我房間。”

連宇的房間不大,但收拾得很幹凈。書桌上擺著幾本物理參考書——全是傅碩修之前給他劃重點用的。床頭貼著幾張籃球明星的海報,櫃子上零散地放著幾枚獎牌,大多是初中時的田徑比賽得的。

傅碩修的視線掃過書架,忽然停在一張照片上——連宇和連淮站在醫院的走廊裏,背後是“血液科”的標識牌。連淮摟著弟弟的肩膀,兩人都笑著,但眼底的疲憊藏不住。

“那是她剛做完第一次化療。”連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我哥請了三天假回來陪她。”

傅碩修沈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很堅強。”

連宇嗤笑一聲:“得了吧,我那時候天天躲被窩裏哭。”

傅碩修轉頭看他,目光認真:“……現在不會了?”

連宇頓了頓,忽然伸手勾住傅碩修的肩膀,笑嘻嘻道:“現在不是有你嗎?”

傅碩修被他拽得踉蹌一步,差點撞到他懷裏,耳根瞬間燒了起來:“……松手。”

連宇故意湊近,壞笑:“怎麽,傅大學霸害羞了?”

傅碩修一把推開他,轉身往門外走:“……我去洗澡。”

連宇看著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肩膀直抖。  可等房門關上後,他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

他走回書桌前,拿起那張全家福,拇指輕輕蹭過照片裏父親的臉。

“……爸。”他低聲說,“……我現在,過得挺好的。”

門外,傅碩修靠在墻邊,垂眸聽著裏面輕微的動靜,胸口微微發燙。

淩晨兩點,傅碩修被輕微的響動驚醒。

他睜開眼,發現連宇的床上空無一人。

客廳裏亮著一盞小燈,連宇正坐在沙發上,手裏攥著那顆彩色的玻璃珠——照片裏他爸爸留給他的唯一遺物。

傅碩修站在走廊陰影裏,靜靜看了一會兒,最終沒有上前。

他轉身回了客房,卻在床頭櫃上留下一盒薄荷糖。  ——那是連宇失眠時最愛吃的東西。

淩晨三點十七分,連宇捏著那顆褪色的玻璃珠回到房間,發現床頭多了一盒薄荷糖。

他楞了一下,拿起糖盒。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包裝紙上映出細碎的光斑。這是上周他在便利店隨口提過的新口味,沒想到傅碩修記得。

糖盒下面壓著一張便簽紙,上面是熟悉的工整字跡:

「明天早課,早點睡。——FSX」

連宇盯著那個小小的雪花符號看了很久,突然覺得胸口發脹。他剝開一顆糖塞進嘴裏,清涼的薄荷味在舌尖炸開,沖淡了喉嚨裏苦澀的壓抑。

走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在門外停頓了幾秒,又漸漸遠去。

連宇盯著門縫下的陰影,鬼使神差地開口:"...還沒睡?"

腳步聲停住了。

片刻的寂靜後,傅碩修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比平時低沈:"...嗯。"

"進來。"連宇說完就後悔了,但門把手已經轉動。

傅碩修穿著淺灰色的睡衣站在門口,發梢還帶著水汽,顯然剛洗過臉。月光描摹著他的輪廓,左眼下那顆淚痣格外明顯。

"睡不著?"他問。

連宇晃了晃糖盒:"托某人的福,現在更精神了。"

傅碩修走過來,在床沿坐下。床墊微微下陷,帶著淡淡的雪松氣息。

"你媽媽...最近怎麽樣?"

"下周覆查。"連宇盯著天花板,"我哥說這次他回來陪護。"

傅碩修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褶皺:"需要幫忙的話..."

"不用。"連宇打斷他,"你競賽剛結束,好好休息。"

沈默在黑暗中蔓延。連宇突然翻身坐起,從抽屜裏掏出一個鐵盒:"給你看個東西。"

鐵盒裏是一沓泛黃的照片。最上面那張裏,四歲的連宇騎在父親肩上,小手緊緊抓著大人的耳朵,笑得見牙不見眼。

"這是我記得的...唯一一次。"連宇的聲音很輕,"後來翻車的時候,他把我護在懷裏。"

傅碩修的指尖輕輕擦過照片邊緣:"...疼嗎?"

"昏迷了兩周,醒來的時候..."連宇頓了頓,"已經辦完葬禮了。"

窗外的香樟樹沙沙作響,一片葉子粘在玻璃上,又被夜風吹走。

傅碩修突然伸手,覆在連宇的手背上。掌心相貼的溫度讓連宇渾身一僵。

"那顆玻璃珠..."傅碩修說,"是你爸爸給的?"

連宇低頭看著兩人交疊的手:"嗯,他說...能實現願望。"

"試過嗎?"

"小時候天天試。"連宇扯了扯嘴角,"後來發現沒用,就扔抽屜裏了。"

傅碩修的手指微微收緊:"...現在呢?"

連宇擡頭看他,月光下傅碩修的眼睛像盛滿了星光的深海。

"...現在覺得,"連宇聽見自己說,"可能有些願望...得靠自己實現。"

傅碩修的目光落在他的睫毛上,那裏還沾著未幹的濕意。他慢慢擡起手,卻在即將觸碰到時停住,最終只是輕輕拂過連宇的發梢。

"睡吧。"他站起身,"明天..."

"明天陪我去個地方。"連宇突然說。

傅碩修回頭看他。

"墓園。"連宇攥緊玻璃珠,"...我想讓你見見他。"

傅碩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點頭:"好。"

當第一縷陽光照進房間時,連宇發現床頭多了杯熱牛奶。杯子下面壓著張紙條:

「六點三十,校門口等你。——FSH」

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只是落款處的雪花符號畫得有些歪扭,像是寫字的人手抖了。

連宇把紙條折好塞進錢包,突然發現玻璃珠不見了。他慌亂地掀開被子,卻在枕頭下摸到一張字條:

「暫時保管。明天還你。——F」

連宇盯著那個龍飛鳳舞的簽名看了半天,突然笑出了聲。

窗外的香樟樹上,一只麻雀歪頭看著屋內少年泛紅的耳尖,撲棱棱飛向了藍天。

清晨的墓園籠罩在薄霧中,青石板小路上沾著露水。連宇走在前面,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傅碩修跟在半步之後,手裏拎著一個紙袋,裏面裝著連宇媽媽準備的白色菊花。

"就是這裏。"連宇停在一塊黑色大理石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裏,連順何穿著警服微笑,眉眼間和連宇有七分相似。碑前擺著幾束已經幹枯的花,顯然是連淮上次回來時放的。

連宇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塵:"爸,我帶朋友來了。"

傅碩修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連宇熟練地清理墓碑周圍的落葉。陽光穿透霧氣灑在少年弓起的背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他以前是刑警。"連宇突然開口,"那次出任務回來接我放學,為了避讓一輛失控的卡車..."

傅碩修把菊花輕輕放在碑前:"他很帥。"

連宇笑了一下:"我媽說我這倔脾氣跟他一模一樣。"他頓了頓,"出事那天早上,他還答應帶我去游樂園。"

露水從樹葉上滑落,滴在墓碑表面,像一滴遲來的眼淚。

傅碩修突然蹲下身,從口袋裏掏出那顆彩色玻璃珠,放在菊花旁邊:"物歸原主。"

連宇楞住了:"你..."

"許個願吧。"傅碩修看著他的眼睛,"這次...說不定能實現。"

晨風吹動連宇額前的碎發,他盯著玻璃珠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抓住傅碩修的手腕:"你幫我許。"

傅碩修的手腕被他攥得發燙:"什麽?"

"我所有的願望..."連宇的聲音很輕,"都分你一半。"

陽光突然變得刺眼起來。傅碩修感覺胸口有什麽東西在瘋狂跳動,分不清是誰的心跳聲。

"好。"他聽見自己說。

回去的路上,兩人默契地放慢腳步。經過一家便利店時,傅碩修突然停下:"等我一下。"

他出來時手裏拿著兩盒牛奶,一盒草莓味,一盒原味。

連宇接過草莓味的,故意問:"怎麽不都買原味的?"

傅碩修耳尖微紅:"...店員說新品買一送一。"

"騙人。"連宇戳穿他,"你明明記得我喜歡喝草莓的。"

傅碩修低頭喝牛奶不接話,卻悄悄把兩人的吸管包裝紙疊在一起,塞進了口袋。

回到連宇家時,連宇的手機震動一下,是孟允棠給連宇發信息

「小宇,記得好好吃飯,別總吃便利店。」

連宇回覆「好」把手機收起來,轉頭看見傅碩修站在客廳全家福前發呆。

"看什麽呢?"連宇湊過去。

傅碩修指了指照片角落:"這是你?"

照片邊緣,小小的連宇正扯著爸爸的警服衣角,另一只手高高舉著那顆彩色玻璃珠,笑得眼睛都瞇成縫。

"嗯,我四歲生日。"連宇的聲音柔軟下來,"那天他特意請了假。"

傅碩修的目光在照片和連宇之間來回掃視:"你小時候...很愛笑。"

"現在不愛笑嗎?"連宇故意湊近,鼻尖幾乎碰到傅碩修的臉頰。

傅碩修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放輕了:"...別鬧。"

連宇得逞般地退開,笑嘻嘻地往廚房走:"餓不餓?我煮面給你吃。"

"你會做飯?"傅碩修驚訝地跟過去。

"泡面還是會的。"連宇從櫃子裏翻出兩包紅燒牛肉面,"加蛋加火腿,獨家秘方。"

傅碩修看著他忙碌的背影,突然說:"我來吧。"

"啊?"

"你去休息。"傅碩修接過鍋鏟,"我看過你媽媽做飯。"

連宇楞在原地,看著傅碩修熟練地開火、燒水、打蛋。陽光透過廚房窗戶灑在他專註的側臉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你什麽時候..."連宇嗓子發緊。

"上次來的時候。"傅碩修頭也不回,"你媽媽教了我幾道簡單的。"

連宇突然想起上周媽媽隨口提過"小傅很細心",胸口泛起一陣酸澀的溫暖。

面煮好的時候,連宇發現自己的那碗裏多了兩片火腿,蛋黃也是溏心的——他最喜歡的口感。

"嘗嘗。"傅碩修把筷子遞給他。

連宇低頭吃了一大口,熱氣模糊了視線:"...好吃。"

傅碩修嘴角微微上揚:"嗯。"

兩人安靜地吃著面,窗外的麻雀在香樟樹上嘰嘰喳喳。連宇突然希望時間能停在這一刻——陽光正好,面條很香,而傅碩修就坐在對面,睫毛上沾著一點點廚房的熱氣。

下午四點半,傅碩修該回家了。

"我送你吧。"連宇抓起外套。

走到公交站時,夕陽正好落在傅碩修的肩頭,給他鍍上一層金邊。連宇盯著他看了很久,突然說:"下周流星雨,還去看嗎?"

傅碩修點頭:"嗯。"

公交車緩緩進站,傅碩修上車前突然轉身:"玻璃珠..."

"先放你那兒。"連宇插著口袋笑,"下次見面再還我。"

傅碩修點點頭,轉身上車。透過車窗,他看見連宇一直站在原地揮手,直到公交車拐過街角。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玻璃珠,溫熱的,像是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