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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 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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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 回響

陳東離開後的日子像一條被拉長了的、灰色的靜音軌道。火車帶走了那個桀驁的少年,也帶走了鋼城最後一點喧囂、野蠻的生命力。剩下的,是漫長到幾乎能聽到回響的寂靜。

李懷今的生活被簡化成了三點一線:家,學校,和偶爾在深夜獨自一人前往的、那個廢棄的平臺。高三的學習壓力如同一場無聲的雪崩,將所有少年人的心事和精力都掩埋得嚴嚴實實。教室的墻上掛著鮮紅的橫幅——“提高一分,幹掉千人”,冰冷的數字將同窗變成無形的敵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睡眠不足的青色,像一株株被圈養在溫室裏、依靠輸液管維持生命的植物,沈默地為著唯一的目標——高考——進行著光合作用。

李懷今一頭紮進了這片由試卷和習題冊構成的題海裏。他用背不完的英語單詞、解不完的數學公式、分析不完的古文來填滿自己所有醒著的時間。這是一種有效的麻醉。當大腦被知識塞滿時,就沒有空隙去回味那個雨夜的疼痛,也沒有精力去思念一個遠在千裏之外、杳無音信的人。

只有在深夜,當萬籟俱寂,當臺燈的光暈都顯得疲憊時,那種蝕骨的思念才會像潮水般湧上來。他會他會戴上耳機,將Walkman裏的磁帶翻到B面,反覆聽著同一首歌。那是吳名慧的《心情電梯》,一個清冷而略帶沙啞的女聲,在寂靜的夜裏反覆吟唱著起伏不定的心情。他小心翼翼地從書本的夾層裏拿出那張已經起了毛邊的紙條。那串寫在南方的、模糊的地址,是他與那個狂野卻又真實的過去唯一的聯系。他會一遍又一遍地默讀那個地名,想象著陳東在亞熱帶濕熱的空氣裏,在機器轟鳴的工廠中,是何種模樣。他是否也長高了?是否還像從前那樣沈默寡言?他是否……會偶爾想起自己。

他開始像歌裏一樣盲目地每夜給陳東寫信。

這是一種單向的、沒有回音的傾訴。他不敢用家裏的信封和郵票,而是跑去很遠的郵局,買來最普通的信紙。他寫學校裏的事,寫模擬考試的成績,寫那座廢棄的工廠終於開始被拆除,寫父親日益花白的頭發和母親越來越頻繁的嘆息。他從不提及那個雨夜,也從不問陳東是否還記得他。他就那樣一封一封地寫著,仿佛在搭建一座跨越千山萬水的、脆弱的紙橋。

他把寫好的信,一封封鎖進抽屜的鐵盒裏,一封也未曾寄出。他害怕自己的信會成為陳東的負擔,更害怕那個地址早已失效,自己的滿腔心事最終只會石沈大海。

那個屬於他們的平臺他依舊會去。只是如今,他成了唯一的訪客。他會坐在陳東曾經坐過的位置,學著他的樣子,讓雙腿懸在空中,俯瞰這座日漸陌生的城市。工廠的煙囪不再冒煙,筒子樓的外墻也因無人修繕而更加破敗。這座城市,就像一個被掏空了內臟的巨人,只剩下一具空洞的、生銹的骨架。

他在這裏,能清晰地感覺到陳東留下的回響。風聲裏,有他當年不羈的笑聲;鐵銹的氣味裏,有他身上淡淡的皂香;而腳下幾十米的虛空,則永遠提醒著他,曾經有一個少年在這裏緊緊拉住了他恐高的手。

他和父親的關系,陷入了一種客氣而疏遠的僵局。父親李振宏將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高考上。考出去,離開這裏,去北京,去上海,成了父親飯桌上唯一的話題。這既是期望,也是命令。李懷今默默地聽著,從不反駁。他知道,這也是他自己的願望。只是他想逃離的,除了這座衰敗的城市,還有一個無人知曉的、巨大的秘密。

時間在無數張蒼白的試卷中流淌而過。

六月七日,高考如期而至。整座城市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汽車禁鳴,工地停工,一切都在為這場決定無數年輕人命運的考試讓路。李懷今走進考場,內心平靜得如同一潭深水。過去這一年多的苦修,已經將他磨煉成了一臺精準的答題機器。

兩天後,當考完最後一門英語的鈴聲響起時,考場外瞬間被家長們的歡呼和擁抱所淹沒。李懷今走出校門,看著眼前一張張激動而鮮活的臉,卻感到一陣巨大的、無所適從的空虛。

他賴以逃避現實的堡壘,轟然倒塌了。

他沒有回家,而是獨自一人,坐上了那趟通往市郊的、最破舊的公交車。他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爬上了那個銹跡斑斑的平臺。

夕陽西下,將天邊最後一片雲彩染成壯麗的血紅色。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個早已被體溫捂熱的紙條,迎著風,只是望向遙遠的南方。

高考結束了。少年時代,也結束了。接下來的人生,該往哪裏去?那座紙橋的另一端,是否還有人在等待著一個渺茫的回響?

風從耳邊吹過,帶走了答案,只留下一片烈烈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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