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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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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夜晚如墨,華燈初上,市中心高樓鱗次櫛比,樓下的奢侈品商業街浮動著香水和金錢的氣息,剛下班的白領踩著高跟鞋談笑風生,音樂舒緩優美,一切井然有序。

一條馬路之外,大排檔燈紅酒綠、密密麻麻地擠滿了整條路。空氣中混雜著燒烤煙味、麻辣鮮香和海鮮腥味。吆喝聲、吵架聲、叫喊談話聲震耳欲聾,酒瓶碰撞、蓋子崩開、氣體帶著酒沫蹦出半高,上頭的醉漢劃拳幹杯叫好。

兩個世界涇渭分明。

幾輛不起眼的計程車靠邊停在街邊,大排檔門口,一群腰背挺拔、眼神堅定有光的青年圍坐幾桌,靜的詭異,與周圍喧囂格格不入。

“來咯,你們的烤魚。”老板娘笑著,順手遞上啤酒,“喝酒嗎?滿300送50 的酒水券。”

“不用,謝謝。”靠近桌角的寸頭青年向她頷首,冷冷地禮貌拒絕。一桌子動作劃一,透著莫名肅殺的紀律性。

這群人真奇怪,看穿著像社會青年,既不喝酒也不抽煙,沒有吵鬧、叫罵、大聲開玩笑和斤斤計較價格,甚至十分有禮貌、訓練有素。

該不會是號子裏剛改造出來的吧?

老板娘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雞皮疙瘩,急忙轉身進了後廚。

餘銳按了按耳尖上的無線通訊器,擡眼望向毗鄰的大廈樓頂,低聲道:“指揮點,詢問狙擊點狀態。”

“一組就位,視線清晰,視野內目標暫未出現。”

“二組就位,視野無遮擋,隨時待命。”

“三組就位,待命。”

……

所有提前埋伏在周圍的狙擊點和便衣就位完畢,餘銳切換頻道,聲音發緊:“我們好了,你那邊怎麽樣?”

沈墨穿過流光溢彩的奢侈品商場,來到幾乎無人的電梯口,按下上行鍵。

“在等電梯,5分鐘內可以到達目標點,”她用餘光掃過身後,確定沒有任何異常情況,“你們可以過來了,按計劃進行。”

“好。”餘銳從兜裏掏出一疊鈔票放在桌上,轉身離開,周圍的數桌人紛紛起身,朝著不同的方向離開,匯入雜亂的人流中,悄無聲息地前往大廈。

“萬事小心,別硬扛。”餘銳補充道。

“放心,沒事。”

大廈的觀光電梯門徐徐打開,沈墨輕輕按下25層。電梯緩緩升起,燈火璀璨的A市夜景在腳下緩緩展開——縱橫絡繹的街燈明滅、夜幕上的星河點點,卻暗藏著罪惡網絡。

3層、5層、10層、17層……

沈墨看著不斷上升的電梯數字,失重的眩暈拽著心臟跳個不停,十指發涼。

她閉上了眼睛,深呼了一口氣,再次睜開眼睛,帶著果決和堅定。

“叮……”電梯門徐徐打開,眼前是一片空曠漆黑的走廊通道,左手邊“安全出口”的標志在遠處閃著幽幽的綠光,一如前不久她和顧硯在住院部看到的一樣。視線盡頭,一點紅點閃爍,那是監控探頭。

只是現在,只有她自己了。

手機鈴聲驟然響起,突兀地打破死寂的黑暗,在空曠的走廊回蕩。

沈墨看了眼開頭“+95”的來電顯示,目光一沈,按下接聽鍵:

“沒想到沈記者準時到了……哦不,還提前了15分鐘。”孟儒安微微笑道,“9點整,真是個好數字,對嗎?”

聽筒裏傳來呼嘯的風聲,將孟儒安的低笑吞咽。

“你在哪?”她擡腳走出電梯,在黑暗中警惕地四處張望。

“咚”地一聲電梯門在背後徐徐關閉,萬籟俱寂。黑暗中,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聲和話筒那頭的風聲。

“別著急,我看到你了。”孟儒安不緊不慢,“現在,你一直走到盡頭,右手邊有扇鐵門,打開它,我在天臺等你。”

“哦對……別忘了,把你身上所有的通訊設備、電話、手表、可以定位的裝置全部扔掉,我希望我們之間的交流純粹,沒有別人。”語罷,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砰”地一聲巨響,沈墨頭頂的一盞白熾燈驟然亮起,照亮沈墨四周的一小塊區域,前方走廊依然隱在黑暗中,左手邊是一個空無一物的垃圾桶。

沈墨了然,走到垃圾桶邊,舉起手機,轉過頭對著監控勾起唇角,手指一松——“咚”地一聲,手機掉進桶裏。

隨後,她邁開步子,隨手脫掉黑色大衣扔在地上、扯開發繩。

大衣垂落,兜裏的錄音筆、電擊器掉出,發繩上不起眼的微型定位裝置,在白熾燈下,閃著黑曜石般的光澤,然而都被她毫不留戀地跨過。

“咚、咚、咚……”她每一步踏出,頭頂上的白熾燈應聲而亮,映出她澄澈發亮的瞳孔。

“沈墨,我們已經到樓下了,按照計劃10分鐘以內會撤離所有的人群。”無線耳麥裏傳來嘈雜的人群腳步聲和叫喊聲,“你那邊怎麽樣?”

不能回答,孟儒安從監控會看到,必須降低他的警惕。

沈墨沒有回答,將藏在耳後的無線耳麥一扯,“啪嗒”一聲隨意扔在地上,耳麥邊緣堪堪擦過鞋跟,她沒有絲毫停頓。

從監控那頭看,沈墨從逆光中走來,腰桿挺拔如松,瞳孔透出兩點幽幽鬼火,一身不催的風骨,離開光明、毫不畏懼地孑然走向黑暗。

-

“搶劫!沒聽見啊?”小刑警戴著大金鏈,特地買了個青龍紋身貼拍手臂上,佯裝兇狠地放狠話。

商家看著他一身正氣,楞住。

小刑警“嘖”地一聲,指關節叩著透明玻璃罩,拍了拍腰間的槍支,語氣無奈軟下來:“真是搶劫,能不能趕緊跑一下?配合一下嘛……”

“哦哦哦……”商家貓著腰竄出門去,時不時還回頭看兩眼。

“我靠別看了,還看?!說了真是搶劫了!”小刑警破防地抓耳撓腮。

人群從大廈湧出,商業街擁擠而熱鬧,大家交頭接耳地、議論紛紛地探頭探腦。

“滴嗚滴嗚……”警車將大廈和商業街團團圍住,警方下車迅速拉起一條紅白警戒線,將大廈入口團團圍住,消防在四周熟練地拉起救生氣墊,遠處高樓上,狙擊手高度戒備。

餘銳聽到沈墨耳麥裏傳來的動靜,臉色驟變,眉頭緊鎖。他迅速揮手,示意加快撤離速度,

手心冒出了冷汗,經驗老練、心理素質強大的一線刑警,時隔多年竟然重溫到初入職場時的緊張擔憂。

他調換頻道,急促道:“監控室,能看到樓頂情況麽?”

監控室的大門被一腳踹開,反彈的門板被來人抵住。

“報告,監控室內沒有人,但是頂層通道的監控全被黑了,現聯系技術攻克恢覆。”

“好,戒備觀察,調一隊從逃生通道上去。”

餘銳繼續調換頻道:“狙擊點,報告情況。”

“報告,2號點位看到目標從另一側的後門進入區域,目標挾持一女性人質走到天臺邊緣,他手裏有槍,人質目前情緒……穩定。還有……沈記者正從正門出現了。”

餘銳了然:孟儒安從監控都看到了,順手挾持莊窕,逼著沈墨扔掉耳麥——現在警方是否暴露已經沒有意義了,事情走向的關鍵全壓在沈墨一個人身上……

汗水滑進眼睫,餘銳眨都不眨,沈聲道:“隨時戒備,如人質、沈墨有危險,目標直接擊斃。”

“收到。”

-

“噠、噠”兩聲,沈墨站定。

她已經來到走廊盡頭,右手邊就是孟儒安說的那扇鐵門。

沈墨轉過身,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閉上眼睛,長長地深呼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一共80步,從電梯那頭走到這頭,預計五六十米的直線距離——按照一個成年男性的跑步速度,最快也需要7秒左右……但沒有意義了,現在只有眼前這一條路。

她睜開眼睛,果斷堅定地用力一推——

從悶熱到寒冷,夜風和涼意鋪天蓋地席卷而來,將她的發絲揚起,擦過每一寸裸露在外的肌膚,令她全身聳起雞皮疙瘩。

萬丈天臺背後,是明滅閃爍的璀璨夜景,繁華的燈紅酒綠點綴人間,更遠處,是奔騰不息的江流——她從未覺得A城的夜景如此令人眷戀。

視線盡頭,一個人影倚著水泥護欄,朝她舉起槍口,手肘關節牢牢扣住莊窕的脖頸,金邊眼鏡在霓虹燈下掠過反光,嘴角勾起。

“快……快跑……咳咳……”莊窕披著毛毯,臉色蒼白朝她吼道,卻被大力往後一帶,掐斷話頭,嗆得咳嗽連連。

精致的美甲死死掐進孟儒安的小臂,傷口深得幾乎見血,孟儒安面無表情,在聽到莊窕的咳嗽時,喉結滾動了一下,槍口微微發抖。

沈墨這才註意到,他舉著槍口的右手鮮血淋漓,傷口已經結成血痂,又在用力握緊時崩開,露出鮮紅的創口。

“按照你的要求,我來了,可以開始了吧?”沈墨極力克制發抖的聲線,太陽穴突突直跳,她聽到心跳在夜風中急促震響,手掌涼的嚇人。

盡管如此,她盯著孟儒安擡起雙手,張開手掌,示意自己沒有任何武器設備。隨後咽了口唾沫,緩緩擡腳接近:“你不是說要單獨聊……你放開莊窕……”

孟儒安下意識後退,後腰貼靠到水泥邊緣,鼻腔不屑地“哼”了一聲,瞥了眼樓下閃爍的警光,握緊了對著她的槍口:“單獨聊?這就是你的誠意?”

“我不知道這麽巧,今天有搶劫。”沈墨冷靜地辯解,停下了腳步。

“哼……別把我當傻子耍。”

他柳葉眼一沈,下一秒,眼中露出嗜血的狠戾。他單手抱著莊窕迅速閃進另一角的雜物掩體內——那是開發商預留下來堆放建築材料的角落,也正是狙擊死角。

沈墨驚疑,楞住了一瞬。

就在這一瞬間,孟儒安微微探頭,舉槍瞄準她,手指用力扣下扳機,“砰!”槍支後座震動,子彈帶著火星擦出槍口,在寒涼的夜風中帶起一道灼熱的氣流,徑直沖向沈墨。

速度太快了,她已經來不及閃避!

“沈記者!!!嗚……”莊窕不住掙紮,被孟儒安死死地捂住嘴唇,她露出絕望的憤恨,張開牙齒死死咬下。

與此同時,“噗”地一聲,子彈穿入皮肉的聲音,胸口一陣劇痛,她震驚地低頭、下意識擡起右手摸去——指尖觸到粘膩濡濕,血液從胸口汩汩湧出。

夜風帶起無盡的寒涼,所有的呼嘯、吶喊、警鳴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越來越緩慢的心跳聲,這一瞬仿佛被無限拉長、直至靜止。

她中彈了。

點點星光明滅,腦海裏像走馬燈一樣播放著過去種種經歷,最後停在三生石畔,顧硯微微彎起、含著水光的眼眸,眼角的美人痣奪心攝魄……

她不能就這樣死去!

她捂緊胸口,然而鮮血止不住地從指縫湧出,臉色越來越蒼白,周身越來越寒冷……

她要……死了嗎?

這時,右手無名指上,顧硯留下的鮮紅小痣驟然發燙,絲絲屢屢的暗金色紅線湧入心口的小洞……

她瞳孔驟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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