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入局

關燈
入局

A市郊區的一棟豪華別墅裏,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正被推著停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曬太陽。一個帶著金邊眼鏡的男人站在他的身後,面容嚴峻恭敬。

正是用過晚飯的晌午時分,日頭有些毒辣,但孟儒安覺得渾身冰冷異常,握在輪椅把手上的關節攥得發白。

“儒安啊,”老人伸出皺紋嶙峋的手,朝身後的人揮了揮,示意他俯身側耳來聽,“你確定,那個姓江的女人,真的死透了嗎?”

孟儒安額角沁出冷汗,“第一次偽造車禍,她出院時已是無法開口的植物人,蘇醒幾率不大,這些年一直在托養中心。前幾天萬象會所出事,我怕節外生枝,已經提前派人去拔了管……按理說,絕無生還可能。”

“按理?”老人緩緩回過頭,那雙灰白渾濁的眼睛盯著他,壓得人喘不過氣。

孟儒安喉結滾動了一下,在灼熱逼人的視線中點了點頭,“現在網上那個‘昭淵’……還不知道是誰,已經派人在查了,但是對方反偵察意識很強,手機號是境外的,查起來需要一陣子。內部也在清查洩密的釘子。”

孟儒安渾身爬滿冷汗,念頭就如毒藤般纏繞,勒得他幾要窒息。

他沒有把握,畢竟與江萊軌跡重合那麽多,且知道那麽多秘辛的人,不可能是別人!

除非江萊沒有死,她只是一直扮演昏迷不醒的假象……

或者從一開始,就是她和江雲的合謀報覆……

老人平靜提問:“既然死了,那屍體為什麽不翼而飛?不只她,她那想要殺你的哥哥,屍體也一起消失了?”

孟儒安松開拳頭,垂下眼皮,“都是兒子辦事不力。”

“罷了,”老人擺了擺手,搖著輪椅,停在一盆蒼勁的盆景松旁,盆景旁擺著他亡妻的照片。

“你之前說高旭沈不住氣,監控都抹不幹凈,還要自己幫著處理,趁機從他手裏奪走萬象會所的實際掌控權,你以為我老糊塗了不知道?你又何嘗不是呢。唉,你們啊……在我看來都是漏洞百出,成不了大事。”

他枯瘦的手指撫過照片上微笑的女人,“想當年我孟國棟在緬甸邊境槍林彈雨拼出來了一條財路,殺了數不清該殺的、不該殺的人,和條子鬥智鬥勇周旋了一輩子,半生心血耗在K19上,沒想到……到頭來竟毀在你們這些不成器的後輩手裏。”

“爸,您先出國避避風頭吧,”孟儒安擡起眼,有些焦急,“我已經給您買好了明早的機票。之前您用的號碼,我已經全部處理好了,賬上的資金我已經在想辦法轉移了,最遲本周就能全部到位,條子絕對查不到的,我們還能爭取時間……”

“晚啦。”孟國棟打斷他,眼神空洞地望著照片,“你帶著小窕、小星馬上走,不要重覆當年我和你媽的悲劇。”

“可是爸……”孟儒安眼睛爆滿熬夜的血絲,眼眶發紅,眼角濕潤,“你和我們一起走吧。莊叔叔那我已經在聯系了,他不會放棄莊窕,一定會想辦法拖拖條子那邊。”

“莊鳴山都自身難保了,哪裏顧得上你這個女婿呢?”老人緩緩盯著他,“我當初用各種手段幫他打點過仕途,把他捧上市委副書記的位置,但是這次鬧得太大,上面要查,他說話也不管用,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罷了……”

“爸,兒子對不起您,兒子沒用。”孟儒安摘下金邊眼鏡,摸了摸眼睛。

“與其在這裏沒用的道歉,不如盡快把小窕和小星送出去,後面你想使各種招也好放開手腳。”孟國棟閉上眼睛,“莊鳴山軟弱,大事指望不上,小事還能使喚。”

“兒子明白了。”孟儒安轉身,臨行前,鄭重地向輪椅上的人鞠躬,“爸,您保重。”

“去吧,留得青山在……”孟國棟嘆了口氣,目光渺遠而渙散,仿佛陷入渺遠的回憶漩渦。

沈重的別墅大門“哐當”一聲合攏,將垂暮的老人獨自隔絕在這座豪華牢籠中。

-

A市公安局批發的藍色鐵門被打開,餘銳一身筆挺警服走進辦公室,走廊裏人聲嘈雜,電話鈴聲、腳步聲、交談聲不絕於耳。

“餘哥早!”

他低頭頷首,腳步不停地徑直邁向局長辦公室。還未敲門,便聽見專用座機催命似的響個不停。

他敲了敲門,“請進”威嚴低沈的聲音傳來。

餘銳推門而入,馬局關上了辦公室的門,順便拉上了百葉窗,辦公室只剩熱水壺“咕嘟咕嘟”沸騰的聲音。

馬局一臉威嚴,語重心長道,“省廳今早下達了指示,紀委已經批準了‘利劍行動’,針對上午爆料出的極其惡劣的案件,對人民群眾和市局產生了非常不好的影響,要我們徹查此案,B市的專案組今天就會到位,和我們匯合。”

餘銳楞了兩秒,馬局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

“我知道,你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調查萬象會所,之前查到的線索,也可以趁這次行動提交給專案組,紀委的人也會下來,同步介入。”馬局抿了口保溫杯,“上面的意思很明確,只要有證據指向任何人,無論位置多高,立查立辦!專案組負責一跟到底。”

“不過,要註意行動的保密性!要打,就必須一擊斃命,不要打草驚蛇。”

餘銳驀然擡頭,眼底裏透出奕奕神采,“明白!謝謝馬局!我一定好好查!”

“哼,”馬局盯著墻上的市區地圖和城市規劃表,抿了口茶葉,意味深長道,“A市這潭水,是時候該徹底清一清了。”

餘銳推開辦公室的門,眼神如鷹般銳利,步伐張揚得帶風。他靠著窗邊點燃一根煙,撥了串號碼。

“餵,餘哥,我出外勤呢。”

“來活了,盯死高旭的動向。還有,上次我說的那個……動作要快,行動切記保密。”餘銳吐出煙圈,目光掠過樓下熙攘的人群和串流的車輛。

“好嘞!”

-

傍晚時分,本就熱鬧的互聯網又被一條重磅新聞轟炸得幾乎癱瘓。

#萬象會所官方回應:昭淵證據系偽造,精神病史屬實#空降熱搜榜首,街頭小巷議論紛紛。

萬象會所的官媒爆料了一張確診精神診斷書,聲稱“昭淵”和楚昭明一行人,曾是萬象會所的顧客,因經濟糾紛產生爭執,對場所進行□□行為。老板體諒她有精神病史,沒有報警處理。沒想到因為賠償談不攏,她便要“造謠”威脅、惡意報覆,其心可誅!更何況這樣的精神狀態,歪曲事實根本沒有定罪可能性。

結尾還發表一段富有煽動性、轉移矛盾的文案——老板聽說了醫鬧的事情,非常沈痛,醫生本就為救死扶傷的職業,辛苦至極。他痛斥“昭淵”為反社會人格的江雲開脫,汙蔑救死扶傷的醫護人員,令人心寒。為此,老板痛心捐款10W人民幣給醫護人員。並表示已聘請律師追究法律責任。

“臥槽,極致的反轉啊!”公車上的小年輕興奮地戳著手機屏幕,“我就說這年頭怎麽可能有這麽殘忍的案件,果然是精神病訛錢不成反咬一口!起了個營銷號來博眼球、賺流量。”

“是呀是呀,人家老板還以身作則,表率捐款了。”

“怎麽能扭曲事實呢,人家醫生上班救死扶傷夠辛苦的了,完了被莫名其妙捅一刀,現在的人為了紅真沒下限,連醫生都黑!心太臟了!”小年輕嘴角耷拉嫌棄地說。

“記住了啊,A市電視臺還有這些報社、雜志社、媒體號,全部沆瀣一氣,沒有一個好東西!全是吃人血饅頭的怪物!”

“就是就是,我要去他們評論區罵他們。”小年輕說著就劈裏啪啦打字。

一時間,群情激憤,輿論瞬間逆轉。A市新聞臺官媒、各大媒體平臺淪陷,被人民群眾的唾沫星子淹得半點不剩。

市政府的□□處門口,一群閑來無事的群眾蹲在門口,拿著抗議的小橫幅。這幕又被對家的新聞臺、報社拍下,鋪設筆墨大肆宣揚,黑白顛倒。

王朗辦公室的電話響個不停。

“王主編,我們演播廳門口堵著群眾呢,影響很不好。今天的官號也……您看這……”下屬面露難色,焦灼扣手。

“別怕,慌什麽。”王朗臉上面色沈靜,“危機公關怎麽學的?我相信沈墨,她不是會為了流量歪曲事實、胡說八道的人,這個‘萬象會所’一定有什麽,底子絕對不幹凈。”

“等著吧,好戲在後頭,給我深挖!把他們老底掀出來!。”王朗盯著“萬象會所”的官媒頭像,眼神冰冷。

“好的主編。”

-

A市國際機場。

一架飛往境外的航班即將關閉登機口,廊橋口空蕩,只剩幾名檢票的工作人員。

“小窕,已經和星星上飛機了嗎?”手機對面傳來男聲低沈。

莊窕坐在登機口旁邊的鐵質長椅上,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好,那就好。到機場了聯系管家,會有人過去接你們……爸爸暫時過不去,你們好好……”“嘟”地一聲,通話被掛斷。

“媽媽,我們是不是要上飛機了呀?機票上好像寫的是這個數字欸。”孟星仰起小臉,銅鈴般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莊窕久久地凝視孩子,眼眶發紅,翻湧著劇烈的掙紮,一臉不舍。

她猛地蹲下,緊緊地抱住兒子,將頭深埋在他的幼小的肩頭,淚水無聲湧出。

“媽媽?”男孩不解,只是伸出手臂回抱著媽媽,小手一下下地拍在莊窕的肩頭。

“星星,媽媽有件很重要的東西忘在家裏了,必須回去拿。”莊窕擡起頭,淚眼模糊,“你先和那邊的小姐姐一起上飛機,到了給媽媽打電話,管家叔叔會過去接你。媽媽……很快就會過去找你,好不好?”

“好。”孟星乖巧地點了點頭。

莊窕她將孩子交給空乘,決然轉身。

引擎轟鳴,飛機滑入跑道,騰空而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弧度。

莊窕在玻璃窗旁久久凝視,擦幹眼淚,拿出手機,撥通一串數字:

“餵,馬局。我是莊窕,市委副書記的女兒。”莊窕的聲音異常平靜,帶著孤註一擲的決絕,“我有重大案情要舉報,同時,申請警方立即對我實施人身保護……”

飛機越飛越高,尾氣劃出一道白痕,逐漸隱入雲層。

電話掛斷。

雲層驀然撥開,夕陽萬丈,潑灑漫天絢爛霞光,在天際的建築物上映出餘暉。

莊窕這些年懸在深淵、輾轉難安的心,在這一刻,竟奇異地緩緩落定……

盡管未來可能是兇險的一片崎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