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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萊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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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萊篇(五)

睜眼,沈墨瞇著眼睛適應強光,她似乎躺在手術臺上,周遭冰冷幽暗令她毛骨悚然,一如此前楚昭明遇害的那個手術室,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猛然驚起,翻身躍下手術臺,四周無人,只剩穿著綠色手術袍的自己。

“幹嘛呢?”手術室的大燈被驟然打開,一個帶著醫用口罩、同樣著綠色手術服的男子推著儀器進來。

沈墨心中警鈴大作,她認出了這個男子——孟儒安的助手。

沈墨沒作聲,表情隱在醫用口罩後,冷眼盯著鐵質推車上的一小瓶裝著透明液體的玻璃註射罐——“K19”。

“怎麽了?今天狀態不對啊,是沒休息好嗎?”孟儒安從陰影裏神不知鬼不覺地冒出,揪著他的醫用橡膠手套,金色鏡框後露出銳利的雙眼。

沈墨警惕地看著他,冷汗沁滿後背。

“行了別楞著,一會的小實驗,難度不高但是打起精神。”孟儒安囑咐道,一邊轉過身去擺弄瓶瓶罐罐。

只聽見背後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醫護床滑動的聲音,助手又將一個已經麻醉的病人推了進來。沈墨定睛一看,是個20歲左右的小姑娘,嘴唇白皙,正酣然熟睡。

“需要我做什麽?”沈墨試探開口,感到心跳如鼓。

“記錄她的反應”,正在擺弄藥罐的孟儒安聞言也回頭,審視的目光盯著江萊,舉起裝有透明液體的註射瓶,“如果你願意的話,還可以親手實驗,將試劑一寸寸推入她的血液中,觀察她的反應……”

孟儒安的眼神突然透出一種壓抑的興奮,眼角發紅,表情期待而猙獰,她曾在前輩的新聞采訪中看到過,那種神情存在於某種心理變態臉上。

似是感到她的註視,孟儒安只短暫地露出一瞬,又快速恢覆至平靜狀態。沈墨覺得雞皮疙瘩掉了滿地,無端的慌張鋪天蓋地而來——這應該是江萊此時的反應。

忍著不適的情緒和軀幹反應,她攥緊拳頭,暗自打算:“我必須要救這個無辜的女生,不能再讓這個禽獸禍害社會了!”

孟儒安已經開始擺弄註射器,不知名的液體從註射器針頭被擠出,液體在手術排燈下映照出他期待萬分的眼神。

“等一下……我肚子疼,需要去趟衛生間……”沈墨彎下腰,半蹲在地上,裝作腹部不適。

助手懷疑道:“看你手術前剛去過了,這個關頭,忍耐一下吧……”

她瞥見孟儒安放下針頭,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突然一把拽起她的手臂,將她從地上拽起。沈墨像是應激似地一甩手臂,擡起腳準備往他腹部踹去,卻被孟儒安的另一只手牢牢拽住,鉗制不得動彈。

沈墨掙紮了幾下,孟儒安貼近她的耳廓,眼神冰冷狠厲,“我知道你什麽想法……但已經上了這趟船,就沒有中途放棄的道理。呵……再說了,你不是收錢的時候挺痛快的嗎?想想你的哥哥和爸爸。”

很顯然,這個禽獸將江萊的家底摸了個透徹。

孟儒安看她小臉煞白,神情恍惚,又補充道,“別在這給我裝無辜,手術臺上那姑娘,不也是你知情後,親自給我送過來的嗎?……我非常滿意,是個很優質的實驗樣本。”

沈墨腦子如被雷劈般轟鳴炸裂,一片空白。

她沒想到,這趟渾水竟然也有江萊的一腳。同時,她能感受到江萊的情緒正無端地網上冒,像溺水般窒息淹沒了她——憤怒、自責、愧疚、哀傷甚至自我厭惡……

江萊恨孟儒安,但更恨沒有守住底線,被軟肋威脅而妥協的自己。

沈墨無力地滑落地上,對面的孟儒安沒再扶她,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這次我可以放過你,再有下次,你就替‘她’成為實驗對象,”孟儒安冷冷地說,扶了扶金邊眼鏡,“或許這樣,你所謂的‘良心’會好受點,但在我看來就是惺惺作態。”

孟儒安走回手術臺上,將疑似“K19”的透明液體註射進了手術臺上昏迷的女子手臂裏,“哐當”一聲將針筒隨意扔回鐵架上,頭也不擡地對著沈墨,“以後萬象會所那裏的對接事情就交給小李吧,你專心負責A大的對接就行了。”

對面的助手回答了聲,“好的,少當家。”

沈墨目眥欲裂,眼眶發紅,她調動所有力氣起身,卻覺得雙腿如墜沼澤般沈重,江萊的憤懣無奈、自責難過影響著自己,她無論如何都站不起身,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孟儒安行兇。

“我提醒你,現在這個社會保持獨立的勇氣是需要資本的,錢、家底、人脈你一個都沒有,你拿什麽和我反抗?”孟儒安瞥了眼“江萊”奇怪而矛盾的反應,平靜道。

沈墨感到眩暈感襲來,她終於明白了顧硯那句“沈墨的意識能持續多久,全看你自身能堅持到什麽地步了”。

這就是噩夢!鬼壓床!夢魘!

壓得人無法喘息,壓得人精神失常,眼睜睜看著受害者死去,明明有機會救卻受限於這個鬼地方的影響。

不知為何,沈墨想起一向理智的顧硯,他的理性一定會說,沈浸情緒毫無意義,就如同當場打死孟儒安,也並不會對結局產生什麽樣的影響,甚至找不到任何線索,改變不了無頭冤案的現世結果。

沈墨使勁全身力氣,咬著牙試探孟儒安:“什麽……萬象會所?”

孟儒安聞言輕笑,“裝什麽無辜,派你去和高旭對接,讓你把他迷暈或者解決的人都帶來這,包括這人,你都全忘了嗎?”,他指了指手術臺上昏迷的女子。

緊接著,他吩咐了對面的助手幾句,助手開始熟練地記錄女子的反應。

“也是,高旭那小畜生,明明還是個大學生,任誰也想不到萬象會所的生意老頭竟然會都交給他,誰也想不到年級輕輕竟然已經是幕後黑手了。”孟儒安眼神輕蔑,“不過能力還是差,每次事情都弄不幹凈,就連監控都要人幫忙收拾……得虧上次那個保潔是個啞巴,老頭看她忠心,給點錢打發走了。”

沈墨背在身後的手無聲地敲了兩下……

-

沈墨重新出現在一條居民樓的長長街道,她朝著盡頭的垃圾桶處一直跑,感到胃裏一陣犯惡心和頭暈。

孟儒安令人作嘔的嘴臉,以及他對受害者的行徑,沈墨只能在一旁無能為力地袖手旁觀,她覺得所有一切都那麽令人惡心。

她沒忍住,直接在垃圾桶旁邊的泥地上吐了個昏天暗地。

而後,她又拼命地洗手洗臉,甚至第一次產生一種想要逃避的心理,她痛恨自己為什麽被蠱惑進入這個夢魘,更不得原諒助紂為虐的“自己”,開始逐漸明白了江萊為什麽要拋棄這段識海記憶……

冰涼的水溫下,她將自己的雙手搓的紅腫,一直黑色手套闖進眼簾,一把制止了她傷害自己的行為。

“你別管我。”沈墨臉色發白,表情嚴肅,狀態十分不好。

“懲罰自己幹什麽,這又不是你的錯。”低沈磁性的嗓音響起,撫平焦躁內疚的情緒。

顧硯一把將沈墨拽離水池,拉著她到外面五味俱全,飄著焦香麻辣的美食小巷。

人間煙火味沖淡了醫院令人作嘔和戰栗的消毒水味,五顏六色的廣告霓虹燈將顧硯的五官映得奪魄。

顧硯:“好一點了嗎?”

沈墨回過神,蒼白的臉上有了一點血色,還是不太好。

她點點頭。

顧硯:“被迫共情承擔江萊的感覺並不好,我知你想為不能為,憤懣壓抑的痛苦。但你須知,你是你,江萊是江萊。”

他轉身從烤腸攤接過老板給的一根烤腸,遞給沈墨,焦香四溢的烤腸舒緩吐過的胃部不適。

“小夥子,多買兩根?”烤腸攤老板笑著沖他倆,“你媳婦吧?哎喲這小臉白的呀……一看就是平時營養不夠,我多送你一根,回去可得好好補補。”

沈墨尷尬得不知所措,臉一紅,正想擺手解釋些什麽,只見顧硯沒回應,順手接過。她感到心跳聲在耳膜炸響,耳朵紅的發燙。

“我所認識的沈墨,是個勇敢無畏、正義滿懷的記者,縱使年輕但也不懼怕任何黑暗,你不會成為江萊。”顧硯堅定地盯著沈墨,霓虹燈將桃花眼映得發亮,眼角的美人痣勾人魂魄。

沈墨接過顧硯手裏的烤腸,平覆了下心情,笑著回應著他,“謝謝你,我明白了。”

她指了指手腕上冒著紅光的符咒,末梢梵文樣式的紅線延申至顧硯手腕,她聽到自己心底似乎有什麽破殼而出,正在萌芽長大,帶著些酸澀和暖意,惹得她鼻頭發酸。

她垂眸低頭,跟著顧硯繞過冗長、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巷子,共生符處被顧硯溫暖有力地握著,帶到一處低矮的居民樓。

這是一處海砂質地做成的居民樓,看外觀折損至少也矗立於此30-40年,樓高五層,除了四層的窗戶被黑色的帷幔拉了個嚴嚴實實,其餘各層燈火通明。

此時正是晚飯時分,油鹽醬醋茶的醬香味從窗戶飄出。

顧硯放開她的手腕,指了指四層:“這是江萊的住處。”

他盯著沈墨,補充道:“你還記得江雲給你的那本本子嗎?”

沈墨:“記得。我曾在醫院和宿舍翻過江萊的東西,但是都沒找到。”

顧硯:“是的,我和薛禮大人也曾搜過醫院各處檔案,沒有這樣的本子。換而言之,自從江雲給你後、你進入這個識海,那本簿子就神秘消失了。”

沈墨了然:“你是說,那本簿子可能是線索……”

顧硯點頭:“消失但識海裏找不到,可能簿子在別的地方,或者簿子並不是江萊的。”

“但按照規則,現世的江雲能收到,那麽存在一種可能……”

沈墨瞬間了然,不敢置信:“說明,那本簿子是我的。需要我寄出給江雲,因為現在我是江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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