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新世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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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新世界
這個國家千千萬萬的人生活在骯臟與貧窮之中，在懶洋洋的太陽下面從事著最卑賤的職業，信仰著殘忍的、毫無道理的救世主，所以會生出這種抱著愚昧希望的人，而且這樣的人還不在少數。
他懷著一種強大的、比任何願望都堅定的渴求，希望看到一個更純凈、更美麗的世界。
*
當安提諾米第三次進入這家處在黑市裏的小店時，他的目光立刻投向那枚關註已久、外形精致小巧的存儲器，還是沒有人買走它。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是在一個與平常無異的雨天，位於底層的小行星區常年沒有光照，陰雨連綿，但對於現在這個時代而言，即便是雨水，也不再是自然的恩賜，而是人工造物。小行星區的雨水基本上都是由上層的恒星區傾瀉下來的化工廢料構成的，經過處理的化工廢料在下落過程中發生一系列化學反應，落到小行星區就變成了酸雨。所以安提諾米每次來到底層時都會撐著一把特制傘。
“據悉23日晚上，警方與暴.動.分子進行了新一輪對峙，最新傷亡人數還在統計中……”
“哦！是上次那個紅墨鏡小哥呀！歡迎光臨！您要買些什麽嗎？”老板放下報紙，把煙頭按滅在易拉罐裏，順手關掉了收音機。如同蠟面具般的臉龐扯出一個營業笑容。“還是想要那枚存儲器嗎？這回有錢了？”
安提諾米的動作停頓了下，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了現金。他前兩次到訪沒有買走那枚存儲器是因為當時手頭不寬裕。老板還在碎碎叨叨地向他推薦小店裏別的東西，以及在說這枚存儲器有多麽珍貴：“這裏面可是保存著黃金時代的科技資料，我聽那群科學家說過，現在人類社會的科技發展歷史還存在著一個失落的黃金時代吧？從黃金時代到現如今的我們，還欠缺某些足以讓我們走出天穹的手段，這些秘密存儲在兩百年前的網絡裏，結果那場爆炸把幾乎所有的東西都給送走了——”
“錢。還有別廢話了，把存儲器給我。”安提諾米說道。
“小哥你真是沒耐心啊，給。”
安提諾米在確認過存儲器的情況後才走出店鋪，撐開那把黑傘，走入了朦朧的酸雨中。身影逐漸變得模糊。
在科技高速發展的當今，人類將自己的軀體改造、更換已經是很常見的事情，甚至將除了大腦以外的部件換成機械制品這樣的情況也並不少見。現代的人們生活在天穹都市中，這是一套保障全球人類正常生活的生態系統，一層屏障罩住了都市，先是將外部的有毒空氣隔絕，然後凈化輸入內部。絢麗的游星粒子飄蕩在天穹之外的自然大氣中，讓原本的天空變作了夢幻般的流光溢彩。但在美麗的表象之下，游星粒子具有難以想象的腐蝕性與毒性，常人無法在這樣的空氣中長時間生存。
然而在兩百年前，游星粒子卻是一種極其清潔廉價的能源，它的出現則是促成了永動機的大規模開發與應用，但以游星粒子作為能源的機器人們掀起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暴動，由於粒子所帶來的能量性質，常規手段根本沒有辦法消滅這些機器人。
……於是那場爆炸發生了。
親手創造了黃金時代的不動博士為了制止這場足夠將人類滅亡的暴亂，選擇用一種誰都不知道的方式將游星粒子的存在方式逆轉，從而制造了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消滅了所有的機器人與永動機，同時也讓地球百分之九十的大氣中漂浮著對人體乃至機器都有毒害作用的游星粒子，幸存者在科技沒落的末世中茍延殘喘。那之後，人們進入了一個充斥著天啟四騎士的時代。這時降生下來的孩童大多存在著身體畸形，壽命不長。
但人類還是延續了下來，並且只用了兩百年的時間就恢覆到了這種程度。不過人們無力改變游星粒子的性質，也無力消滅它們，它們就像是附骨之疽般與人類共同生活在這個地球上。
對於重新發展起來的人類社會，有些事態變化終歸還是不能為人力所控制。
窮人更窮，富人更富，金字塔頂尖的那一小撮人把握著社會的大部分資源。安提諾米只是幸運地出生在了一個富有而高貴的家庭裏。出生時，他的名字還不是安提諾米，而是喬尼，這是他的父母所給予的最初的東西。孩子對於世界抱有一種原始的好奇心，六歲的喬尼也是這樣，自幼生長在天穹都市內部，這讓他無比期待外界的真實天空，脫離科技的一切。結果他真的去做了，當大人們發覺到這孩子跑沒影了的時候，慌亂地四處尋找，最終在通往外界的出入口處發現了被毒害得模樣極其淒慘的喬尼，為了保住他的性命，六歲的小家夥被迫提前進行了大規模的義體更換手術，包括一半大腦在內，全都由人造義體代替。
十八歲時，他想讓自己的工作效率更加高效化，通過程序，喬尼自行剝離出另一個人格，一個意識統轄著兩個人格，相當於大腦始終保持著工作狀態，因此喬尼並不需要過多睡眠。
他將名字改為安提諾米，另一個人格的名字是布魯諾。
拜訪Zone的實驗室時已是晚間七點，在來實驗室的路上，安提諾米已經提前讀取過存儲器裏的內容，那些描述黃金時代的一切的數據讓他如此著迷，Zone會喜歡這份禮物的，他想到。Zone掛斷通訊，他剛剛和議員吵完一架。“協議還是沒能確定下來嗎？”安提諾米問。“他們說什麽都不肯放手。”坐在辦公桌後的科學家疲憊地嘆口氣。他掃描了一圈實驗室裏的設備，才開口問Zone：“教會所持有的資料是你提供的吧。”Zone擡眼瞥向老友：“有時候不得不使用迂回手段……對了，你找我有什麽事情？”“我發現了一個不錯的禮物，我覺得你也許會喜歡它。”“那枚存儲器？以前的老東西？”“好吧，什麽事情都瞞不過你，給。”
Zone接過了安提諾米手裏的存儲器，撥開頸後的頭發，露出接口，插入存儲器進行數據讀取。
兩秒後讀取完畢。
三秒後一切都變了。
Zone用一種陌生的神情看向安提諾米。
虹膜的顏色變作了藍紫色。
“Zone”環顧了眼下所處的實驗室，最後目光停留在了電子鐘上。
“原來已經是兩百年後了嗎。”
連聲音也變了。
安提諾米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你是誰？”
“一個活在兩百年前的幽靈，名字是不動游星。”
“Zone”的臉龐上露出了溫和而無奈的笑容。
“只有某個人需要我的時候我才會被喚醒。”他如此說道。
……
三天後，Zone的意識在自己的軀殼裏重新登錄，當他面對鏡子時，一種可怕的恍惚襲擊了這個科學家。
鏡子裏的臉……是誰？
那是我嗎？
我是誰？
他感到自己的人格與意識以及記憶被一段強大的程序劫持並迅速改寫。
走進議會大廈時，Zone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識還是飄忽的，直到議員先生誇讚他新的面孔真是英俊啊，闃無一人的虛無感瞬間充斥了Zone的內心，然後他說出了完全不符合心意的話語。
那天和議員先生究竟談了些什麽，Zone一句也不記得。
回到實驗室後他把自己關了起來。又是三天，待安提諾米再見到他時，Zone的右臉已經完全被機械覆蓋——那是一個封鎖意識的裝置。這讓他找回了些許安全感。
這段日子Zone一直在和議員談判，想要讓他的科技創造能夠惠及底層民眾，然而對於一個科學家，在談判桌上他根本爭辯不過政客，其中的利益盤根錯節，讓他疲於奔命。這是Zone把目光投向新興組織贖罪日教會的原因。不止是曾經的喬尼想要見到自然的天空，這也是這個時代的一部分人所共有的想法，他們厭煩了被保護在天穹之內的生活，被限制在屏障之內的人類正在變得固步自封，社會資源的爭奪變得越發激烈，矛盾集中爆發，於是開始期許著作為救世主的游星再度降臨，能夠凈化大氣中的游星粒子。不過在更多的大眾的認知裏，不動游星是毀滅者，是將人類的活動範圍限制回天穹內部的罪人。
無論想法如何，教會已經出現了。
安提諾米打斷了Zone的侃侃而談：“你以前不像是對這種話題感興趣的人。”
Zone眨了眨藍紫色的眼睛：“你不喜歡聽嗎？大統一理論。”
“我以為世間萬物都可以用一個公式來解釋的說辭到現在已經不流行了。”一旁被Zone拽過來的同事帕拉多克斯說道。
“可是代表著生命的方程式確實存在。”
安提諾米在那張臉龐上看到了不屬於Zone的狡黠神情，他楞了一秒，現在說話的人是Zone嗎？二十六歲的年輕人想到了當今這個時代最為普世、也是最為恐怖的一個命題：我是誰？他是誰？見安提諾米的臉色不好看，Zone連忙收起了那副調侃的表情，變回了之前的神態。帕拉多克斯問起了共同使用協議的事情，卻得到了讓人驚訝的回答：“哦，那個啊，議員先生答應了，研究所這邊和政府合作開辦公司，專門用來負責底層民眾的科技福利支出，包括醫療方面——”
“他之前不是還推脫這事還有得商量嗎？！”帕拉多克斯由於過於驚訝，連聲音都提高了些。
“只是用很樸實的道理說服了他。”Zone嗬嗬笑著。“看在‘他’的面子上。”
安提諾米只感到越來越深的恐懼，半個多小時的交談裏，他發覺Zone的一言一行與之前的他完全不同，像是軀殼裏的靈魂變成了另一個人，原本的Zone已經不存在了。這時腦海裏的布魯諾倒像是一只找到了好玩伴的大狗，高昂的情緒甚至已經影響到了安提諾米。你明明也是我自己吧？
“對了，安提。”
“怎麽了？”
“今天晚上有些事情要去處理，你陪我一起吧。”
“……好。”
晚間十二點，安提諾米溜出了學校宿舍，來到了會合地點——一家酒吧。
Zone穿著白色的長袍，在霓虹燈下竟透出一種聖潔的美，如同寄宿於那具軀殼裏的電子幽靈本應灰飛煙滅，卻抱著深重的執念留在了名為人世的地獄裏。安提諾米的恐懼被加深了，他在恐懼自己認知裏的摯友正在消失，從這份存在的消失裏，一些微妙的感情頑固地在心裏、在起源上紮根發芽。見他已經到了地方，Zone遞給他一把黑傘，說道：“走吧，我們還要再去小行星區。你應該還有些事情要和我說。”兩人從恒星區下到行星區，天空下起了綿密的小雨，安提諾米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幹燥而苦澀：“你還是原本的Zone嗎？”“說起來最近針對電子腦的網絡犯罪很時興吧，你被入侵過大腦嗎？”Zone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而問起別的事情。“沒有，我的保護程序做的足夠嚴密。”“只要被網絡黑客入侵電子腦，攻破保護程序，他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改寫這個人的一切，就像是發生在你朋友身上的一切。”“Zone”的神情變化了，那對藍紫色的眼珠裏閃爍著不同於Zone的睿智之光。他不是Zone，是那個名為不動游星的電子幽靈。
“你在害怕嗎？安提？”游星低笑起來。“我說過的，我不會對你們做什麽，這個留下來的備份也不是只要插進一具義體裏就會啟動的——只有某個人需要我的時候我才會被啟動。”
“Zone想要我留存下來的黃金時代的科技資料，所以我會提供給他，包括如何凈化地球大氣中的游星粒子。”
“現在我可以回答你那個問題：我不是Zone，但也不完全是生活在兩百年前的幽靈。我們相互融合，於是一個新的‘我’誕生了。”
安提諾米緘默地跟在不動游星的身後，現在已經進入小行星區。
他想起了自己與Zone的初次相遇，那時他二十歲，年輕得很，Zone作為客座教授來到他們學院進行一場講座，心潮澎湃的安提諾米被Zone的理想打動了，執著的年輕人想要認識他，想要成為能夠與他並肩前行的同伴，所以那時的安提諾米如此努力。
酸雨拍打在傘面上，然後落到黑褐色的土地裏，裸著腳的、穿著破爛的小孩子站在屋檐下呆滯地看著這對路過的旅人。不可沖撞恒星區的老爺們，小孩想起了媽媽的教誨。
兩人來到了贖罪日教會的聚集地點，在正確說出口令之後，他們才被允許入內，一個白頭發的衛兵帶他們來到了核心區域。
“你成為了他們之中的一員？”
“勉強算是吧，還有些懷念呢。”游星說道。
不動游星的身上天然地帶有一種無可比擬的號召力。
“你打算做些什麽？”
“為下次行動做準備，不願意聽的話也可以睡覺。”
“為什麽是我？”
游星在昏黃的燈光下露出了晦澀難明的暧昧微笑：“別總是一個人撐著，也可以讓你身體裏的另一個夥伴出來透氣。”
然而在教會成員面前，他並沒有說自己是兩百年前的那個幽靈救世主，而是大膽地使用了Zone的身份。
或許正是這份沈默的坦蕩征服了在場的所有人。
這種時候倒是和Zone一模一樣了……所以是Zone本人吧？
****
會議結束已是淩晨三點四十八分，四點鐘的時候行星區的早餐鋪開了門，他們坐在熹微的晨光裏享用著難得的靜謐時刻，安提諾米把身體的掌控權交給了布魯諾。自己則是從旁註視著兩個人的交談。布魯諾與他不同，像是一只天然樂觀的狗，現在安提諾米足夠確定那份莫名其妙的激昂感情究竟是從哪裏來的了。
該死！這個傻瓜！竟然對一個來路不明的電子幽靈產生了愛慕之情！
這份愛慕之情甚至影響到了安提諾米。
可那家夥現在使用的是Zone的身體呀！
真的嗎？
心底突然蹦出了這樣的想法。
你怎麽就會確定那具身體裏的確存在一個自遙遠時代蘇醒的幽靈，而不是像你一樣，自行切割出了另一個人格？不動游星真的存在嗎？他說某個人需要我時才會被啟動，那安提諾米呢？他對理想的渴求絕不比Zone少。甚至用更嚴重一些的說法，他是如何確定身體裏的布魯諾的存在的？
我是誰？他又是誰？
安提諾米覺得這樣的問題不能再想下去了。
“真搞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把問題想得那麽覆雜。”那天見過的白發衛兵普拉西多跟了過來，開始和Zone形影不離。“那個詞怎麽說來著？娛樂至死，對，就是娛樂至死。”普拉西多很有閑情逸致地切了個兔子蘋果。然後嗬嗬笑著把蘋果咬碎吃掉，年輕的面龐上露出了充滿血腥氣的笑容。
“那確實是Zone——Z-one。”
“想要帶我們走出困境、走出這裏的人，你喜歡他嗎？我們也很喜歡他。就像你身體裏的那家夥一樣。”
……情況根本不一樣。
直到最終決定之日，他都是這麽想的。
……
哪怕是過去了三十五年，安提諾米仍然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情。
幽靈留下了反物質方程式，然後和大家做了最後告別，包括布魯諾，意識程序開始執行自毀指令，他將身體完全還給了Zone，對Zone的影響只剩下了被改變的容貌。
兩百年前的電子幽靈留下的最後遺言是：走出去吧，我將人類本應擁有的一切還給你們。
於是走出天穹都市的人們見到了此生最為美麗的景象：
一片高渺遼闊、與遠方的地平線連為一體的淡藍色天空。
——全文完——
寫於2025.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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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國家千千萬萬的人生活在骯臟與貧窮之中，在懶洋洋的太陽下面從事著最卑賤的職業，信仰著殘忍的、毫無道理的救世主，所以會生出這種抱著愚昧希望的人，而且這樣的人還不在少數。
他懷著一種強大的、比任何願望都堅定的渴求，希望看到一個更純凈、更美麗的世界。
*
當安提諾米第三次進入這家處在黑市裏的小店時，他的目光立刻投向那枚關註已久、外形精致小巧的存儲器，還是沒有人買走它。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是在一個與平常無異的雨天，位於底層的小行星區常年沒有光照，陰雨連綿，但對於現在這個時代而言，即便是雨水，也不再是自然的恩賜，而是人工造物。小行星區的雨水基本上都是由上層的恒星區傾瀉下來的化工廢料構成的，經過處理的化工廢料在下落過程中發生一系列化學反應，落到小行星區就變成了酸雨。所以安提諾米每次來到底層時都會撐著一把特制傘。
“據悉23日晚上，警方與暴.動.分子進行了新一輪對峙，最新傷亡人數還在統計中……”
“哦！是上次那個紅墨鏡小哥呀！歡迎光臨！您要買些什麽嗎？”老板放下報紙，把煙頭按滅在易拉罐裏，順手關掉了收音機。如同蠟面具般的臉龐扯出一個營業笑容。“還是想要那枚存儲器嗎？這回有錢了？”
安提諾米的動作停頓了下，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了現金。他前兩次到訪沒有買走那枚存儲器是因為當時手頭不寬裕。老板還在碎碎叨叨地向他推薦小店裏別的東西，以及在說這枚存儲器有多麽珍貴：“這裏面可是保存著黃金時代的科技資料，我聽那群科學家說過，現在人類社會的科技發展歷史還存在著一個失落的黃金時代吧？從黃金時代到現如今的我們，還欠缺某些足以讓我們走出天穹的手段，這些秘密存儲在兩百年前的網絡裏，結果那場爆炸把幾乎所有的東西都給送走了——”
“錢。還有別廢話了，把存儲器給我。”安提諾米說道。
“小哥你真是沒耐心啊，給。”
安提諾米在確認過存儲器的情況後才走出店鋪，撐開那把黑傘，走入了朦朧的酸雨中。身影逐漸變得模糊。
在科技高速發展的當今，人類將自己的軀體改造、更換已經是很常見的事情，甚至將除了大腦以外的部件換成機械制品這樣的情況也並不少見。現代的人們生活在天穹都市中，這是一套保障全球人類正常生活的生態系統，一層屏障罩住了都市，先是將外部的有毒空氣隔絕，然後凈化輸入內部。絢麗的游星粒子飄蕩在天穹之外的自然大氣中，讓原本的天空變作了夢幻般的流光溢彩。但在美麗的表象之下，游星粒子具有難以想象的腐蝕性與毒性，常人無法在這樣的空氣中長時間生存。
然而在兩百年前，游星粒子卻是一種極其清潔廉價的能源，它的出現則是促成了永動機的大規模開發與應用，但以游星粒子作為能源的機器人們掀起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暴動，由於粒子所帶來的能量性質，常規手段根本沒有辦法消滅這些機器人。
……於是那場爆炸發生了。
親手創造了黃金時代的不動博士為了制止這場足夠將人類滅亡的暴亂，選擇用一種誰都不知道的方式將游星粒子的存在方式逆轉，從而制造了一場驚天動地的爆炸，消滅了所有的機器人與永動機，同時也讓地球百分之九十的大氣中漂浮著對人體乃至機器都有毒害作用的游星粒子，幸存者在科技沒落的末世中茍延殘喘。那之後，人們進入了一個充斥著天啟四騎士的時代。這時降生下來的孩童大多存在著身體畸形，壽命不長。
但人類還是延續了下來，並且只用了兩百年的時間就恢覆到了這種程度。不過人們無力改變游星粒子的性質，也無力消滅它們，它們就像是附骨之疽般與人類共同生活在這個地球上。
對於重新發展起來的人類社會，有些事態變化終歸還是不能為人力所控制。
窮人更窮，富人更富，金字塔頂尖的那一小撮人把握著社會的大部分資源。安提諾米只是幸運地出生在了一個富有而高貴的家庭裏。出生時，他的名字還不是安提諾米，而是喬尼，這是他的父母所給予的最初的東西。孩子對於世界抱有一種原始的好奇心，六歲的喬尼也是這樣，自幼生長在天穹都市內部，這讓他無比期待外界的真實天空，脫離科技的一切。結果他真的去做了，當大人們發覺到這孩子跑沒影了的時候，慌亂地四處尋找，最終在通往外界的出入口處發現了被毒害得模樣極其淒慘的喬尼，為了保住他的性命，六歲的小家夥被迫提前進行了大規模的義體更換手術，包括一半大腦在內，全都由人造義體代替。
十八歲時，他想讓自己的工作效率更加高效化，通過程序，喬尼自行剝離出另一個人格，一個意識統轄著兩個人格，相當於大腦始終保持著工作狀態，因此喬尼並不需要過多睡眠。
他將名字改為安提諾米，另一個人格的名字是布魯諾。
拜訪Zone的實驗室時已是晚間七點，在來實驗室的路上，安提諾米已經提前讀取過存儲器裏的內容，那些描述黃金時代的一切的數據讓他如此著迷，Zone會喜歡這份禮物的，他想到。Zone掛斷通訊，他剛剛和議員吵完一架。“協議還是沒能確定下來嗎？”安提諾米問。“他們說什麽都不肯放手。”坐在辦公桌後的科學家疲憊地嘆口氣。他掃描了一圈實驗室裏的設備，才開口問Zone：“教會所持有的資料是你提供的吧。”Zone擡眼瞥向老友：“有時候不得不使用迂回手段……對了，你找我有什麽事情？”“我發現了一個不錯的禮物，我覺得你也許會喜歡它。”“那枚存儲器？以前的老東西？”“好吧，什麽事情都瞞不過你，給。”
Zone接過了安提諾米手裏的存儲器，撥開頸後的頭發，露出接口，插入存儲器進行數據讀取。
兩秒後讀取完畢。
三秒後一切都變了。
Zone用一種陌生的神情看向安提諾米。
虹膜的顏色變作了藍紫色。
“Zone”環顧了眼下所處的實驗室，最後目光停留在了電子鐘上。
“原來已經是兩百年後了嗎。”
連聲音也變了。
安提諾米這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你是誰？”
“一個活在兩百年前的幽靈，名字是不動游星。”
“Zone”的臉龐上露出了溫和而無奈的笑容。
“只有某個人需要我的時候我才會被喚醒。”他如此說道。
……
三天後，Zone的意識在自己的軀殼裏重新登錄，當他面對鏡子時，一種可怕的恍惚襲擊了這個科學家。
鏡子裏的臉……是誰？
那是我嗎？
我是誰？
他感到自己的人格與意識以及記憶被一段強大的程序劫持並迅速改寫。
走進議會大廈時，Zone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識還是飄忽的，直到議員先生誇讚他新的面孔真是英俊啊，闃無一人的虛無感瞬間充斥了Zone的內心，然後他說出了完全不符合心意的話語。
那天和議員先生究竟談了些什麽，Zone一句也不記得。
回到實驗室後他把自己關了起來。又是三天，待安提諾米再見到他時，Zone的右臉已經完全被機械覆蓋——那是一個封鎖意識的裝置。這讓他找回了些許安全感。
這段日子Zone一直在和議員談判，想要讓他的科技創造能夠惠及底層民眾，然而對於一個科學家，在談判桌上他根本爭辯不過政客，其中的利益盤根錯節，讓他疲於奔命。這是Zone把目光投向新興組織贖罪日教會的原因。不止是曾經的喬尼想要見到自然的天空，這也是這個時代的一部分人所共有的想法，他們厭煩了被保護在天穹之內的生活，被限制在屏障之內的人類正在變得固步自封，社會資源的爭奪變得越發激烈，矛盾集中爆發，於是開始期許著作為救世主的游星再度降臨，能夠凈化大氣中的游星粒子。不過在更多的大眾的認知裏，不動游星是毀滅者，是將人類的活動範圍限制回天穹內部的罪人。
無論想法如何，教會已經出現了。
安提諾米打斷了Zone的侃侃而談：“你以前不像是對這種話題感興趣的人。”
Zone眨了眨藍紫色的眼睛：“你不喜歡聽嗎？大統一理論。”
“我以為世間萬物都可以用一個公式來解釋的說辭到現在已經不流行了。”一旁被Zone拽過來的同事帕拉多克斯說道。
“可是代表著生命的方程式確實存在。”
安提諾米在那張臉龐上看到了不屬於Zone的狡黠神情，他楞了一秒，現在說話的人是Zone嗎？二十六歲的年輕人想到了當今這個時代最為普世、也是最為恐怖的一個命題：我是誰？他是誰？見安提諾米的臉色不好看，Zone連忙收起了那副調侃的表情，變回了之前的神態。帕拉多克斯問起了共同使用協議的事情，卻得到了讓人驚訝的回答：“哦，那個啊，議員先生答應了，研究所這邊和政府合作開辦公司，專門用來負責底層民眾的科技福利支出，包括醫療方面——”
“他之前不是還推脫這事還有得商量嗎？！”帕拉多克斯由於過於驚訝，連聲音都提高了些。
“只是用很樸實的道理說服了他。”Zone嗬嗬笑著。“看在‘他’的面子上。”
安提諾米只感到越來越深的恐懼，半個多小時的交談裏，他發覺Zone的一言一行與之前的他完全不同，像是軀殼裏的靈魂變成了另一個人，原本的Zone已經不存在了。這時腦海裏的布魯諾倒像是一只找到了好玩伴的大狗，高昂的情緒甚至已經影響到了安提諾米。你明明也是我自己吧？
“對了，安提。”
“怎麽了？”
“今天晚上有些事情要去處理，你陪我一起吧。”
“……好。”
晚間十二點，安提諾米溜出了學校宿舍，來到了會合地點——一家酒吧。
Zone穿著白色的長袍，在霓虹燈下竟透出一種聖潔的美，如同寄宿於那具軀殼裏的電子幽靈本應灰飛煙滅，卻抱著深重的執念留在了名為人世的地獄裏。安提諾米的恐懼被加深了，他在恐懼自己認知裏的摯友正在消失，從這份存在的消失裏，一些微妙的感情頑固地在心裏、在起源上紮根發芽。見他已經到了地方，Zone遞給他一把黑傘，說道：“走吧，我們還要再去小行星區。你應該還有些事情要和我說。”兩人從恒星區下到行星區，天空下起了綿密的小雨，安提諾米聽見自己的聲音變得幹燥而苦澀：“你還是原本的Zone嗎？”“說起來最近針對電子腦的網絡犯罪很時興吧，你被入侵過大腦嗎？”Zone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而問起別的事情。“沒有，我的保護程序做的足夠嚴密。”“只要被網絡黑客入侵電子腦，攻破保護程序，他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改寫這個人的一切，就像是發生在你朋友身上的一切。”“Zone”的神情變化了，那對藍紫色的眼珠裏閃爍著不同於Zone的睿智之光。他不是Zone，是那個名為不動游星的電子幽靈。
“你在害怕嗎？安提？”游星低笑起來。“我說過的，我不會對你們做什麽，這個留下來的備份也不是只要插進一具義體裏就會啟動的——只有某個人需要我的時候我才會被啟動。”
“Zone想要我留存下來的黃金時代的科技資料，所以我會提供給他，包括如何凈化地球大氣中的游星粒子。”
“現在我可以回答你那個問題：我不是Zone，但也不完全是生活在兩百年前的幽靈。我們相互融合，於是一個新的‘我’誕生了。”
安提諾米緘默地跟在不動游星的身後，現在已經進入小行星區。
他想起了自己與Zone的初次相遇，那時他二十歲，年輕得很，Zone作為客座教授來到他們學院進行一場講座，心潮澎湃的安提諾米被Zone的理想打動了，執著的年輕人想要認識他，想要成為能夠與他並肩前行的同伴，所以那時的安提諾米如此努力。
酸雨拍打在傘面上，然後落到黑褐色的土地裏，裸著腳的、穿著破爛的小孩子站在屋檐下呆滯地看著這對路過的旅人。不可沖撞恒星區的老爺們，小孩想起了媽媽的教誨。
兩人來到了贖罪日教會的聚集地點，在正確說出口令之後，他們才被允許入內，一個白頭發的衛兵帶他們來到了核心區域。
“你成為了他們之中的一員？”
“勉強算是吧，還有些懷念呢。”游星說道。
不動游星的身上天然地帶有一種無可比擬的號召力。
“你打算做些什麽？”
“為下次行動做準備，不願意聽的話也可以睡覺。”
“為什麽是我？”
游星在昏黃的燈光下露出了晦澀難明的暧昧微笑：“別總是一個人撐著，也可以讓你身體裏的另一個夥伴出來透氣。”
然而在教會成員面前，他並沒有說自己是兩百年前的那個幽靈救世主，而是大膽地使用了Zone的身份。
或許正是這份沈默的坦蕩征服了在場的所有人。
這種時候倒是和Zone一模一樣了……所以是Zone本人吧？
****
會議結束已是淩晨三點四十八分，四點鐘的時候行星區的早餐鋪開了門，他們坐在熹微的晨光裏享用著難得的靜謐時刻，安提諾米把身體的掌控權交給了布魯諾。自己則是從旁註視著兩個人的交談。布魯諾與他不同，像是一只天然樂觀的狗，現在安提諾米足夠確定那份莫名其妙的激昂感情究竟是從哪裏來的了。
該死！這個傻瓜！竟然對一個來路不明的電子幽靈產生了愛慕之情！
這份愛慕之情甚至影響到了安提諾米。
可那家夥現在使用的是Zone的身體呀！
真的嗎？
心底突然蹦出了這樣的想法。
你怎麽就會確定那具身體裏的確存在一個自遙遠時代蘇醒的幽靈，而不是像你一樣，自行切割出了另一個人格？不動游星真的存在嗎？他說某個人需要我時才會被啟動，那安提諾米呢？他對理想的渴求絕不比Zone少。甚至用更嚴重一些的說法，他是如何確定身體裏的布魯諾的存在的？
我是誰？他又是誰？
安提諾米覺得這樣的問題不能再想下去了。
“真搞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把問題想得那麽覆雜。”那天見過的白發衛兵普拉西多跟了過來，開始和Zone形影不離。“那個詞怎麽說來著？娛樂至死，對，就是娛樂至死。”普拉西多很有閑情逸致地切了個兔子蘋果。然後嗬嗬笑著把蘋果咬碎吃掉，年輕的面龐上露出了充滿血腥氣的笑容。
“那確實是Zone——Z-one。”
“想要帶我們走出困境、走出這裏的人，你喜歡他嗎？我們也很喜歡他。就像你身體裏的那家夥一樣。”
……情況根本不一樣。
直到最終決定之日，他都是這麽想的。
……
哪怕是過去了三十五年，安提諾米仍然記得那天發生的事情。
幽靈留下了反物質方程式，然後和大家做了最後告別，包括布魯諾，意識程序開始執行自毀指令，他將身體完全還給了Zone，對Zone的影響只剩下了被改變的容貌。
兩百年前的電子幽靈留下的最後遺言是：走出去吧，我將人類本應擁有的一切還給你們。
於是走出天穹都市的人們見到了此生最為美麗的景象：
一片高渺遼闊、與遠方的地平線連為一體的淡藍色天空。
——全文完——
寫於2025.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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