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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 179 章 這次,是真的要做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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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第 179 章 這次,是真的要做準備……

月下雪融, 寒意逼人。夜已深,臨街的鋪面還點著燈,仍有人聲喧闐。酒肆裏的小廝手裏提著燈, 弓著腰,在門口給貴人們照著路, 一聲一聲殷勤地叮囑著, 小心滑。

建康多年實行宵禁,入夜之後本是絕對不許還有商戶開門點燈的。但前些年新上任了一個處事圓融的京兆尹,特許了福光寺的夜間法會, 於是很多小商販都聚集到這一片來做生意。夜市熱鬧起來了,官府便又沿著河往下劃,南大街這一片的酒肆食館也都可以夜間開門。若是吃酒吃得晚了, 晚上走在街上, 官府也睜只眼閉只眼, 不抓了。

如今在建康,稍有些頭臉的已經不流行在家開宴了,都是到南大街上去包個席面。

袁綦已喝得半醉, 很倔地不要人扶,自己從酒肆的門檻裏跨出來。跌跌撞撞的, 往外一摔, 撐住了一根門柱就吐了。

店裏還有人跟袁綦打招呼:“這不是袁將軍嗎!”

袁綦睜著眼回頭去看說話的是誰。眼熟, 但他叫不上來名字了, 所以他就“嘿嘿”一笑。他笑了,那人便要來拉他:“來來來,袁將軍賞個臉,一起喝一杯……”

謝運突然從一邊躥出來,趕緊攔:“行了行了, 他不能再喝了!”

袁綦梗著脖子:“能喝!”

謝運一把把人拽住,小聲地罵了一句:“你能喝個屁!”

他要去益州赴任,今日本是跟京中幾個交好的喝一杯。桓湛竟也賞臉來了,自從桓宜華跟袁煦和離之後,這還是他們第一次有機會坐下來喝一杯。袁綦心裏發悶,想想他從益州回來還不到一年,發生了這麽多事情,那酒就停不下來,一杯接一杯的,直喝到自己沖出來吐。

他們的席面在樓上,謝運想把袁綦從閑人身邊拉開,帶他回去。但是袁綦突然站住了腳,不肯動了。

“又怎麽了……”

“那是……?”袁綦瞇起眼睛,突然看到了店堂角落裏一桌人,“宋詢?”

謝運也轉頭去看。可不就是宋詢?他在外面喝酒倒也沒什麽,但看見了袁綦,閑雜人等都知道上來打個招呼套個近乎,他卻縮在角落裏,看見袁綦和謝運的目光都轉過來,他還欲蓋彌彰地扭過了臉,縮著脖子,不願讓他們看見似的。

他身邊還有好幾個人,年齡都跟他差不多,看見袁綦,也都是畏畏縮縮、受了驚嚇的樣子。

袁綦笑了一聲,突然湊到了謝運耳邊:“我揍過他們。”

“什麽?”謝運艱難地扶著他的肩膀,想讓他站直,“你揍過宋詢?”

“不是,他身邊那些……狐朋狗友……”袁綦指了指,“姓庾的,姓趙的……還有那個……”他記不起來了,反正就是揍過,“他們欺負我們家韶音……”

他擡起腿就想往那邊走,謝運趕緊攔住。袁將軍的宴本來是在樓上的,這會兒另外兩個一起喝酒的也都下來了,看見這架勢,都趕緊上來扶。七嘴八舌地勸著別喝了,一邊把袁綦擁著出了酒肆。

“結賬……”袁綦還沒忘了這事兒,往自己腰上摸,“我錢呢……”

“行了,我去。”桓湛皺著眉頭,跟謝運交代了一句,“士甫,你照顧著他。”

袁綦還不肯依:“不行,我做東啊!”

桓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理都不理他,自己進去找店家結賬。另一個舊部手裏頭抱著兩件大氅,謝運撈起來一件就往袁綦身上罩:“別著涼了……”

“士甫,那我就先……?”那人把手裏另一件也交給謝運,歪了歪頭。

謝運心不在焉地點頭:“行,你先回吧……”

那人又跟袁綦說了兩句告別的話,但是袁綦也沒往心裏聽,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絳色的大氅,慢半拍地嘀咕了一句:“這不是我的。”

謝運壓根沒聽見。桓湛已經出來了,皺著眉頭看他:“怎麽著?我們送你回去,還是叫人來接你?”

袁綦好像清醒了一點兒,擡了眼,看看桓湛,又看看謝運,然後笑了一聲:“你們倆,誰願上我家門?”

謝運和桓湛便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謝運現在跟袁增有仇,桓湛則是不想看見袁煦,確實是誰都不想進袁府的門。謝運本想說把袁綦送回公主府,但剛張開嘴又還是自己咽下去了。

袁綦還是笑,不怎麽在意地揮了揮手:“沒事兒,我自己能回去。”

謝運“欸”了一聲,似是還想去扶他,但是袁綦已經掙開了他的手,也不跟他們多啰嗦什麽就此別過的話,揮了揮手,轉身就走。

謝運嘆了口氣,把手裏還剩下的那件黛綠織紋大氅披到肩上,桓湛看了他一眼,便道:“這不是仲寧的嗎?”

謝運楞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才道:“哎呀。”

袁綦還沒走遠,桓湛剛想張口把人叫住,謝運便攔了他一下:“小事,明日再說吧。”

桓湛沒在意,點了點頭:“也是。”

兩人便在酒肆門口別過。才剛走開,宋詢就帶著那幾個人也從酒肆裏出來了。

“貴人小心——”酒肆的小廝殷勤地出來給他們照路,但是宋詢冷著臉揮了揮手,沒讓他說話。

那姓庾的少年人左右張望了一番,指了指稍遠些那個絳色大氅的背影:“是那個!”

宋詢臉色更冷,沈了聲音,道:“走!”

只有南大街還是有燈亮著的,袁綦拐了個彎,就完全沒亮了。好在今夜月光不錯,路邊堆著的雪映著月光,也能看清路。就是實在冷,袁綦踩在雪水混著泥水的路上,每一步都濕嘰嘰的,動靜很大。

雖然看不清到底什麽情形,但感覺腳面已經完全被浸濕了,也不知道要臟成什麽德行。他有些嫌棄地停了停,卻聽到身後傳來了同樣動靜很大的腳步聲,然後慢半拍地跟著他停了下來。

袁綦在月下動作很慢地擡起了頭,眼中已經一絲醉意也不剩。

不止一個人,但不是什麽訓練有素的隊伍。袁綦若無其事地擡起腳,繼續往前走,身後的腳步聲果然也跟著響了起來,蕩在了空無一人的街上。四個?五個人?是匪人?還是在酒肆裏見到他打扮,一時起意的宵小?袁綦好笑地舔了舔牙根,真會挑人打劫。

他一時未動聲色,又往前快走了幾步。身後的腳步聲果然一下子急促起來,他們顯然也意識到袁綦已經發現了他們的存在,突然有個聲音下了令:“抓住他!”

袁綦原本已經蓄力的拳頭突然松開——宋詢?

只是一楞之間,已經有兩個人從身後朝他撲了上來。袁綦沒有想到他們上來就用一個臭烘烘的麻布袋子套住了他的頭,視線被整個蓋住,下手就難免有些沒輕重。只聽一聲痛呼,離袁綦最近的人已經被他抓住了腰帶,從側邊狠狠地摜出去。但也就在那一瞬間,有人已經把繩索套到了他脖子上,狠狠地往後一扯。袁綦立刻順勢仰倒,以免被瞬間勒得窒息。就在此時,黑暗中聽見了利刃出鞘的聲音——

“別動刀!”又是宋詢的聲音,“大將軍要活的!”

袁綦一下子不動了,有人狠狠地在他肚子上踢了一腳,他也沒還手,只是蜷起身體護住了身上軟的地方。好幾只手一起伸過來,把繩索纏到了他的手上。他們氣喘的聲音就挨在離他很近的位置,但宋詢說下一句話的時候,聽起來還有一點兒距離。

“謝司馬識時務。”宋詢冷笑了一聲,“大將軍有請!”



“你再說一遍?”明綽壓低了聲音,難以置信地看著任之,“他那天走到了哪兒?”

任之的聲音也很輕:“陛下去了掖庭宮。”

明綽還是沒明白:“掖……?”

她沒說完,卞弘已經收了脈案。明綽立刻拋下任之,急切地看著卞弘。但是卞弘只是抿緊了嘴,搖了搖頭,示意他們出去說。蕭盈已經閉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真睡著了,還是沒力氣睜眼。明綽心裏頓時升上來一股躁意,之前還好好的,她就是去處理了幾天陳縉的後事,蕭盈就又這樣了。

他這幾天都沒讓明綽來含清宮,也不肯讓她知道他的身體狀況。明綽感覺他是為了陳縉之死,心裏在怪她。

“卞大人,”明綽著急地開了口,“他是不是又著涼了?”

“是。”卞弘點了點頭,然後就沒往下說。明綽看了他一會兒,提醒了一句:“那……開藥啊?”

卞弘嘆了口氣——那股躁意一下子頂到了明綽的喉嚨口,讓她甚至有一種殺了這老頭的沖動。然後她聽見卞弘輕聲道:“陛下經不住藥性了。”

“什麽意思?”

卞弘沒有重覆,抿著唇,看著明綽。很顯然,他就是那個意思。

明綽非常抗拒地把頭往後一仰,臉上是極其惱怒的表情:“你才說過他好轉了!”

卞弘還是沒說話,那已經是入冬以前的診斷。他的心痛之癥確實是有了一點好轉,現在發的也不是舊疾。但心脈的損傷早已拖垮了他整個身體,他太虛弱了。而冬天本來就是對他來說更難熬的。

明綽下意識地握緊了手指,寸許長的指甲狠狠嵌進了掌心。

“是我的錯……”她近乎自語,“我不該拉著他出去在雪地裏走……可你說,他如果有力氣,就該多動彈動彈……”

卞弘:“長公主知道……油盡燈枯嗎?”

這不是她的錯。從卞弘的私心來講,蕭盈到今天還活著,已經是個奇跡了。

這話卞弘不敢說出來,也不能真不治。可是只是受了些寒,也實在無藥可開,蕭盈的身體也受不住了。只能讓他臥床,保暖——也許陛下真的還能熬過這一次呢?這麽多年,卞弘早已見識過蕭盈超乎常人的意志力。他不肯認輸的時候,好像連閻王都必須聽他凡間君王的號令。

但他也必須提醒長公主,這次,是真的要做準備了。

明綽聽明白了他的意思,讓他先退下了。夜已經很深,她想進去看看蕭盈,但又怎麽都平覆不了心裏被油煎一般的痛苦。她連坐都坐不住,一味焦慮地在外面踱步。

卞弘那話,當然不只是說“準備”後事。當然,他只是太醫令,沒有必要卷進這些爭鬥裏去,他說這話是純然地出於私人感情。這些年他看得最清楚,長公主才是最關心陛下的人,所以他希望長公主贏。

她也沒有更要緊的事情要“準備”,無非就是要抓緊,鏟除袁增。

桓廊現在和她一樣,都希望建安王即位,倒是還沒到你死我活的時候。等新帝即位,她必定有輔政之權,有的是時間慢慢周旋。但袁增有軍權在手,等蕭盈傳位給建安王的旨意一下,他十有八|九會動手。

可是袁增太狡猾了。

明綽下令徹查他貪汙之事,查了兩個月,原本的證人竟然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青州當年的鹽販頭子早就被殺光了,死無對證,謝維想盡辦法找出了當年被罷免的鹽官,本來說得好好的,到了堂上,他竟突然翻供,反而說是謝維對他威逼利誘,要他來誣陷大將軍。

軍曹尚書本來也是指控大將軍的,近日突然遞了折子辭官,明綽想親自去拜訪,發現他竟然已經攜家帶口地離開了建康。

若是貪汙這種罪拿不住他,難道,真的要逼到袁氏造反那一步?明綽迅速地在心裏衡量了一下她的勝算。崔挺自然聽她號令,宿州大營剩下的執金吾衛多是桓湛的舊部,桓氏在這關頭也會幫她的。真要到與袁增兵戎相見的地步,她未必會輸,但桓氏就又立下保駕之功,日後再要相鬥……

還有,真到了那一天,袁綦就沒有活路了。

明綽終於停下了踱步,感覺自己頭痛欲裂。陰青蘅熟悉的聲音在殿外響起,明綽擡起頭,看見任之並未阻攔,任她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長公主,”陰青蘅跟她稟報,“謝司馬遞了信進宮,有要事求見。”

明綽按住了自己的太陽穴:“這都什麽時辰了,讓他明日再來——”

“傳。”

明綽猛地轉過頭,發現蕭盈無聲無息地站在她身後,不知道已經站了多久。她趕緊起來要攙扶,但是蕭盈微微擡手,示意她不必。他自己坐了下來,看起來好像也沒那麽虛弱。

明綽還是很擔心,輕聲道:“你去休息就是,我來……”

蕭盈終於握了握她的手。太冰了,明綽後半截話突然被他的體溫凍住。

“你早些回去休息吧,朕沒事。”蕭盈的語氣很平靜,聽不出來一點兒情緒。但明綽一下子僵在了那裏,聽出了他話中逐客之意。

“傳謝運。”蕭盈好像根本沒察覺到她的反應,又說了一遍,“朕聽聽,是什麽要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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