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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 156 章 二十年的賢惠和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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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第 156 章 二十年的賢惠和忍耐。……

建康一入冬, 蕭盈就又病了。

現在明綽懷著身子,蕭盈就沒讓她進宮來,怕過了病氣給她。倒是蕭秧現在長大懂事, 知道主動地去含清宮裏侍疾。侍候了沒幾天,含清宮裏便突然單獨召見了袁煦。召見了又沒什麽事兒要議, 就是跟他拉扯些家常, 談論兒女,把袁煦說得一頭霧水,誠惶誠恐。

蕭盈也是好多年沒有跟袁煦這樣不論君臣了, 迂回了半天,才總算把話說出來——兒子求到他跟前了,想娶袁家的大姑娘。

蕭盈對袁韶音當然沒有什麽意見。她剛出生的時候, 袁煦奉了皇命一直在荊州駐守, 蕭盈就覺得有些虧欠了桓宜華。他也知道桓殷小氣, 桓家不肯來照看,那會兒就特意出過幾次宮,讓桓湛陪著去看過她們母女——他比袁煦還更早抱過袁韶音呢。

後來他自己有了玉含, 就一直想著讓袁韶音進宮來陪著他的女兒,就像袁煦當年陪伴過他一樣。但是玉含沒活下來, 蕭盈就再也不提了。他後來也沒什麽機會見到袁韶音了, 總覺得心裏不是滋味兒。

袁煦聽到這裏就垂頭嘆氣, 陛下這些年已經很少提及早夭的平康公主, 但那始終是他心裏一道疤。當年陪他喝過的酒,流過的眼淚,仍歷歷在目。

兩人說到這會兒才終於不像是君臣之間的奏對。蕭盈跟袁煦說了實話,他沒馬上答應兒子,就是還想給袁煦一個拒絕的機會——畢竟, 秧兒多少還是有些不正常的,他不想一道旨意下來,毀了韶音一輩子。

蕭盈都這麽說了,袁煦感動得眼淚都要下來了,當即一口答應下來。蕭盈卻只是笑著擺擺手,讓他回家去問問夫人的意思,再來答覆。

“你夫人的脾氣可不是好相與的。”蕭盈跟他開玩笑,“韶音是她的心尖上的肉,你要是問都不問她,她可跟你沒完。”

袁煦似是抱怨:“宜華現在整天都在公主府,臣也得見得著她。”

蕭盈微怔,隨即也笑了笑:“她做大嫂也夠盡心了。”

就為著這句話,年前陛下突然又給了桓宜華封賞。當年謝太後謀反之時,她以家書為陛下籌謀,因救駕有功,已賺了個誥命在身。如今蕭盈又加封了她一個“清河君夫人”,賜食邑清河縣,是她一人獨享,與她丈夫無關。朝中所有官眷,沒有一個人有她這份殊榮。

旨意下得很突然,但明綽一聽就明白了。蕭盈這是軟著來,先討好桓宜華。皇兄這個人吧,他想讓別人不舒服的時候,能把人磨死,可他願意講情面的時候,又當真事無巨細,如春風化雨。

別人可能還不明白,但袁增已是明白了。陛下擺出這樣的姿態,還不是為了平陽王嗎?看陛下不動聲色的,其實拳拳愛子之心,還是掩不住啊。袁增琢磨了半天,又覺得平陽王也未必就不能承繼大統——退一步來講,就算平陽王當真心智不全,那對袁家來說,不是更好掌控嗎?若是日後蕭稷登位,便宜的是他謝聿啊,對袁家有什麽好處?

他上次回來,已經在特意在孫女面前試探了一回。袁韶音哪裏藏得住事兒,早讓他都看在眼裏了。既然如此,袁增便把桓宜華叫來,以完全不容推拒的口吻,讓她準備送女兒出嫁。

桓宜華對此的回應是帶著女兒一起搬進了公主府,只說她做大嫂的,要照顧著弟媳的胎。

她知道女兒心裏有蕭秧,也知道陛下是給她顏面,她不能不知好歹。可是她也看出了袁增的心思,她就是不願意讓女兒卷入奪嫡之爭,不願意讓她成為袁家攀至權力頂峰的另一塊磚。

袁韶音不懂母親的心,跟她鬧起了脾氣。明綽看在眼裏,也無從勸起。桓宜華這樣的態度,弄得敬漪瀾也十分尷尬,甚至對兒子發了火,質問他為什麽自作主張去求了父皇。明綽夾在中間十分為難,一時也是愁雲慘霧。

轉眼僵持到了年下,今年蕭盈病得反覆,年節的宮宴都取消了,就沒讓長公主進宮。明綽本是要在公主府簡單辦一席就罷了,可是袁識親自上了門,來請母親、嬸娘和姐姐回家過年去。

這還是明綽頭一年上袁府過年。因陛下疼愛,長公主雖下嫁袁家,但連家翁家婆都沒來拜會過。劉氏見了她戰戰兢兢,先給她磕頭行禮。

“夫人快起來……”明綽嘴上客氣,但不肯改口稱“母親”——她也從來沒有對袁增改過口。劉氏神情一下子十分古怪,別別扭扭地抿著唇,不發一言。

袁增只當沒看見夫人的臉色,請長公主坐了上首。這本是應當的,但明綽做不到像他一樣只當沒看見劉氏的臉色,還是禮讓了一番,仍讓袁增居首,她陪坐次席。然後是袁煦夫婦陪坐,袁韶音被打發去跟年紀尚幼的弟弟們一塊兒坐了,唯有袁識作為長孫能夠列席。

明綽瞧了一眼,在席上布菜伺候的,都是袁增和袁煦父子兩個的妾室。

宴上舉杯,自然又是先關心明綽腹中的孩子,再議論一番西南前線。袁綦剛到前線,尚未有大捷傳回。調配軍需,統籌全境的兵力,都是大將軍的職責,袁增自然最了解情況,他對此戰並不太擔心,安慰明綽說,孩子落地前後,袁綦說不定就能回來了。

明綽淡淡笑了笑,只道:“經此一役,皇兄定要重整益州邊防。既然命仲寧都督益州軍事,那與雅隆接壤的三郡二十六縣,多少百姓的性命都在他肩上,何必要他急著回來?”

“是,”袁增朝她輕輕頷首,“長公主胸中有丘壑,果然識大體。”

明綽剛要再跟他客套兩句,就聽見身側突然傳來了一聲異動。她轉過頭去,只見桓宜華手裏的酒杯突然倒了,一個侍妾打扮的人正在給她擦衣上的酒液。但桓宜華的臉色非常難看,像是完全不想那女子碰她,只是不好在這個場合下發作。

那侍妾馬上跪了下來,連聲道:“夫人饒了我!夫人饒了我!”

明綽微微皺了眉。苻氏和李氏她都認得,所以剛才她還以為這是袁增新納的妾室。但是看桓宜華這個臉色,她心裏突然又想起不久前聽見袁韶音說的那句話,一下子明白了什麽。

明綽心裏猛地一沈,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麽桓宜華兩個多月來一直留在公主府。

她還真以為桓宜華只是因為當年自己懷孕的時候丈夫遠征,所以想從明綽身上補償些什麽。

桓宜華臉色有些發白,輕輕閉上了眼睛,但鼻翼翕動,顯然極力克制著什麽。袁煦看起來也有些難堪,低聲朝那侍妾斥了一句:“還不下去!笨手笨腳的。”

她匆匆忙忙站起來,提著裙角想走。明綽轉頭看了桓宜華一眼,突然揚起了聲音:“慢著!”

那侍妾腳下一頓,回過頭來,腿一軟又跪在了長公主面前。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明綽,唯有桓宜華還是閉著眼睛,但蒼白的面色慢慢泛出了恥辱的淡紅。

“你生得好面熟啊,”明綽笑了笑,“從前我好像在阿嫂身邊見過你?叫什麽……?”

“是,”那侍妾低下頭,“奴婢叫雪珠,是在夫人房裏伺候的……”

“對!”明綽想起來了,心裏更添了惱恨,臉上卻還是若無其事地笑著,“雪珠。你伺候阿嫂有些年頭了,怎麽這麽不小心?”

“我……”雪珠答不上來,竟然轉過頭去,求助似的看向了袁煦。明綽看著她通身的打扮,穿金戴銀,竟比袁增的侍妾都還招搖,哪裏還像個伺候人的。她再看一眼苻氏和李氏,她們都別開了眼睛,毫不掩飾對雪珠的鄙夷。

“長公主,”袁增幹笑了一聲,想打個圓場,“何必為了一個奴婢壞了興致……”

“奴婢?”明綽佯作意外地睜大眼睛,突然站了起來,從雪珠頭上拔下了一根金釵,放在手裏掂了掂,“袁府可真是家大業大,一個奴婢,打扮得比我公主府的管家女史還富貴呢?”

她斂了笑容,把那金釵狠狠地摜進了袁煦手裏:“伯彥,好大方啊!”

一時沒人說話,桓宜華坐在那裏,一行眼淚慢慢地從頰邊滑過。明綽看著她的表情就知道了,她本是要忍下來的,就像之前的每一次。她再也氣不過,一點兒沒有給袁煦情面,罵道:“你是人還是畜生?就這麽管不住?!”

她罵得實在難聽,所有人都變了臉色,桓宜華趕緊拉住了她的手,輕聲道:“明綽,你別……”

可她話還沒說完,劉氏先開口維護兒子了,小聲嘀咕了一句:“這是長兄長嫂房裏的事,怎麽輪得到你管……”

她話還沒說完,袁增就喝了一聲:“住口!”

桓宜華本是要勸阻明綽的,但聽到婆母這樣的口氣,頓時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著,更多的眼淚落了下來。

“她怎麽管不了?”她抽噎著,原本是要攔明綽的手這會兒緊緊地與她交握,靠她支撐著,“她再不管,我由著你們全家欺負嗎!”

袁煦叫了她一聲:“宜華……”

桓宜華一把掙開他:“你到底還要我怎麽樣?我已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你就這麽疼她,非要讓她今夜到我面前來……”

袁煦露出十分為難的表情:“我沒有……”

他話還沒說完,雪珠往前膝行了兩步,突然抱住了桓宜華的雙腿,哀泣起來:“夫人你就開個恩吧……我好歹跟了你這麽多年,我是真心想伺候大公子,你就高擡貴手,讓我進門吧!”

劉氏就嫌不夠亂似的,也幫了一句腔:“就是啊,整天地不著家,還不許夫君……”說到一半,又看見袁增的臉色,趕緊住口了。

明綽撐住了桓宜華,就這麽扭頭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冷笑了一聲。她算是看明白了,以袁增在家裏的,要是他不點頭,這雪珠敢在家宴上來桓宜華面前說這種話嗎?無非就是要折辱她,逼迫她,要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要她點頭同意嫁女兒。

所以鬧得這樣,袁增也不說話,就看著。連桓宜華的兒子也不開口幫一句,只會坐在那裏看著太父的臉色。

桓宜華任由雪珠抱著腿,似是掙也掙不動了,唯有心死的眼淚。二十年的賢惠,二十年的忍耐,就換來此時,此地。

“好……”她的聲音顫抖著,似是想答應下來。但是明綽突然俯身,硬是把雪珠的手掰開,把人狠狠地一推。

“好大的膽子!”明綽一時氣急,聲音都在發抖,“來人!給我把這賤婢拖出去,打!”

“長公主!”袁增站了起來,“這是在我府上!”

明綽轉回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所以呢?本宮罰不得?”

袁增只說了個“你”字,又想對著兒媳施壓:“宜華……”

他還沒開口,明綽已經攔在了桓宜華身前,又高聲叫了一遍:“來人!”

陰青蘅是隨身跟著長公主來的,袁府的下人不敢上前,她已快步出去叫了公主府裏跟來的轎夫。都是人高馬大的壯漢,一下子就把雪珠拖了起來。她嚇得臉色煞白,尖叫著想抓住袁煦。

“大公子!”

袁煦臉上有不忍,也有被明綽冒犯了尊嚴的難堪,只道:“長公主……”

明綽一口打斷他:“你求一個字,她就多挨十杖!”

“長公主!”

“六十杖!”明綽轉頭下令,“打!”

整個袁府都亂了起來,袁韶音早已聽見了動靜跑了進來。明綽給了袁韶音一個眼神,讓她過來扶著母親。袁識跪了下來:“嬸娘別動怒!六十杖下去,雪珠就沒命了呀!”

明綽低頭看了他一眼,簡直比桓宜華還氣。袁韶音也是氣得直罵他:“你怎麽站在那個女人那邊!”

袁增馬上喝止孫女:“沒你說話的份!”

明綽看著他,怒氣更盛,甚至感覺到腹內都跟著不祥地抽痛了一下,但她根本顧不上。新仇舊怨一起翻了上來,她看著袁增那張臉,眼前又一次浮現出楚恕頤臨死前暴起的青筋。她忍了好久啊。為了大將軍的權勢,她把那塊良心硬是咽了下去,咽得如鯁在喉,終於到了吐出來的時候了。

“有我在,”明綽看著他,說得一字一頓,“韶音想說什麽就說什麽。”

門外已經傳來了雪珠淒厲的慘叫,袁增還從來沒有被一個女人這樣騎到頭上過,終於連表面的體面都裝不下去了,幾乎是惡狠狠地說了一句:“長公主不要仗著陛下的恩寵,連尊卑上下都忘了!”

“是大將軍忘了尊卑上下吧?”明綽毫不畏懼地反問,“我為君,你為臣!”

袁增一時語塞,但是袁煦已經反應了過來,立刻撩袍跪下:“都是臣一人之過,請長公主息怒!”

明綽低頭看著他:“你還是在替她求情嗎?”

袁煦楞了一下:“臣……”

明綽冷笑了一聲:“青蘅,袁將軍剛才說了幾個字?”

陰青蘅只道:“奴婢也數不清了,總有十個字往上吧。”

“那就一百杖。”明綽毫不留情,“打。”

袁煦一下子說不出話來,門外的慘叫反而弱了下來,那女人似是已經沒有力氣了。不過半刻,就徹底沒了聲音,只有木杖擊打在死肉上發出的沈悶動靜。然後連那動靜也停了,動手的轎夫跑回來,低聲在陰青蘅耳邊說了一句。陰青蘅再進了門,輕聲向明綽匯報。

“長公主,斷氣了。”

劉氏嚇得一聲尖叫,一下子軟了下來。桓宜華也變了臉色,非常緊張地抓住了明綽的手。但是明綽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只是摁住了她的手背,讓她別急。

“你!”袁增再也按耐不住,“就算你是長公主,也沒有肆意打殺家奴的道理!你眼裏還有沒有國法!”

明綽絲毫不懼:“這家奴居心不良,犯上悖逆。大將軍治家不嚴,本宮替你好好正一正家風!”

“好,好……”袁增怒極反笑,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拽起了還跪在地下的兒子,“現在就更衣,走……我們進宮去,讓陛下評評這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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