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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春蒐 近來有沒有發現哪裏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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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春蒐 近來有沒有發現哪裏不對勁……

春蒐的消息被大爺二爺傳回家時, 天色已至黃昏,徐文珂聽了信,把下擺的天青團花細密褶裙一捉, 使婢女雲蘿備了兩份栗子糕,掐著點往徐圭璋的院裏去。

正巧在門前與袁淑蘭撞上, 袁淑蘭沒什麽好臉色, 徐文珂竊竊退後半步,與她行禮,“母親。”

袁淑蘭輕描淡寫往她身上落一眼, “你?”

徐文珂囁嚅著兩片紅彤彤的嘴唇,語調愈發輕,“我來看看哥哥。”

“看哥哥?”袁淑蘭作為松陽院首之女, 滿腹才學, 平日裏也是端莊秀雅之態, 撞上徐文珂與孟柳母女,偏像遇見前世的孽,什麽端莊, 什麽斯文,統統被她撕開丟棄, 指著徐文珂益發有些目眥欲裂, “再扯謊當心你的嘴皮子!”

袁淑蘭嫌惡看一眼雲蘿捧著的栗子糕, 語氣痛恨得有幾分尖銳, “是聽著什麽消息了?”

徐文珂縮一縮肩,對嫡母還是到底還有些害怕,幾晌臉上又掛上一抹討好的笑,“母親......”

袁淑蘭不想再與她廢話,見了她便想到十幾年前的那個孤寂寂的夜, 想到孟柳的背叛,想到聽聞孟柳有了與徐昀禮的孩兒時,自己胸腔裏那股絕望又怨恨的疼。

於是道:“我對你沒什麽耐性,你也明白,有什麽話直說,若學你姨娘那套,休怪我使下人趕你走。”

徐文珂垂著下頜,捉緊滑溜溜的裙邊,小聲答道:“母親,我想和家裏一起去春蒐,可以嗎?”

袁淑蘭這才好歹正眼瞧她,扭頭過來時釵環翠響,驀然扯唇笑了,“你姨娘打的什麽主意?前兩回你與那方思彥眉來眼去,你當我眼瞎的是不是?想去春蒐見方思彥?想做方家少太太?”

問過了,袁淑蘭又竊竊笑了,“現在知道來問我了?你哥哥在家躺著,不會去,我也不打算去,你憑什麽覺得我會答應你?”

“你要做什麽太太,本與我沒什麽關系,礙著我是你母親,日後少不得也要去外頭與你說親,不想你小小年紀自有打算,旁的我不多說,你若敢學了你姨娘那股子腌臜爛玩意,我是會打斷你的腿的。”

撂下這些話,袁淑蘭旋裙往徐圭璋的院子裏去。

婆子婢女一並跟上,徐文珂作勢往前跟了幾步,不見袁淑蘭趕她,腳步稍稍一頓,又緊跟過去。

沒幾時跨進徐圭璋的寢屋,徐文珂轉身接過栗子糕放在徐圭璋床沿旁的矮幾上,見了他趴著嚷疼,心中也有些驚詫爹爹會下如此重的狠手。

本有些空蕩蕩的腦子裏轉了轉,一時脫口而出:“爹爹打得太狠了......”

這話聽在袁淑蘭耳朵裏,便覺是有些嘲笑之意,攢恨把她一瞪,當即要說話。

不想徐圭璋歪著腦袋也沒睡著,本是臉朝裏擺著,聽了話把腦袋一擺過來,讚同點點下頜,“說得沒錯,我可真疼啊,徐文珂,你也長點記性。”

即便徐文珂與袁淑蘭母子之間隔著一條不可跨越的鴻溝,五臟六腑外面到底披著人皮,不是冷心無情的燎面惡鬼,因此便夾了塊栗子糕遞去徐圭璋嘴邊,小聲道:“知道了。”

徐圭璋就著咬了半口,斜著眼來脧她,“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你往日從不往我這來,今日會這樣好心送吃的來?”

徐文珂心中淌過孟柳說過的話。

姨娘怎麽與她說的來著?

姨娘說,既認準了方思彥,那便牢牢抓緊他的心,時不時地得去他跟前晃一晃,讓他久久銘記於心。

三日後春蒐,松陽書院休假,方思彥定然會去。

她也一定要見到方思彥。

因此對袁淑蘭方才那一席話,徐文珂便沒太放在心上,也不覺得袁淑蘭恨她母女至此,屆時還會替她定下一門多好的親事。

了不得她遠遠瞧著方思彥便是。

她雖有心替自己爭一爭,也不是那傻到不計較利益得失的人。

於是退出簾子外,夕陽餘暉打在簾子上,映照著她白嫩青澀的側臉,“母親,哥哥,我是真的想和家裏去春蒐。”

徐圭璋沒想是這件事,也沒那樣計較,開口想說頂著他的位置去便是,一時又乍然想起母親這些年的餘恨未消,喪良心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袁淑蘭淡聲道:“別以為我不知你打的什麽主意。”

話音甫落,袁淑蘭便隔著紗簾望向徐文珂,用那雙恨不能化成針刺得她渾身流血的眼睛警告著。

徐文珂一霎有些急,亦有些黯然,央求道:“母親,我就跟在五姐姐身邊,我保證不亂跑,也不會做、做下什麽有損名聲之事,就放我去吧,行不行?”

袁淑蘭冷蟄蟄笑,“你還是將你姨娘的模樣學了個十成十。”

這話激得徐文珂垂眼灑淚,橫袖把哭濕的臉擦一擦。

袁淑蘭身邊的婆子見勢只好在面上勸一勸,“哎唷,七姑娘,您就別和太太說這些了,先回去吧。”

徐文珂張了張唇,還要再說,卻見袁淑蘭道:“從前我也沒怎麽約束過你,出去赴宴哪回沒把你帶上,你又是如何回報我的?”

“往老太太那告發你哥哥,去了嚴家又刻意挑撥你四姐姐與蔡妙翎,你有這些心思,按理說我該一直拘著你,因我心軟,才在老太太壽辰那日解了你的禁足。”

袁淑蘭嗓子裏喧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疲憊與折磨,“當年能留你姨娘一命,是老太太心軟,也是我不想置你姨娘於死地,你不是從我肚子裏出來的,這些年我也沒管教過你,你姨娘將你教得是好是壞我不在乎,你能不能也學學你姨娘,少來我面前晃?”

徐文珂楞神看著袁淑蘭隱在暗處的臉,一時有些不知該說什麽。

這還是袁淑蘭頭一回如此心平氣和與她說這樁本不該在她面前說的事。

袁淑蘭像是說累了,又擺一擺手,“你走吧,隨你怎樣,不要再來擾我了。”

徐圭璋一眼窺清袁淑蘭的情緒,一時也擰著眉,沖徐文珂揮了揮手,“行行行,你去,你去便是,徐文珂你先走吧,我母親這會見不得你。”

徐文珂直掉眼淚,說不清是先前被袁淑蘭的話給刺了,還是袁淑蘭頭一回把她的由來撕開一條口子擺在她面前給她看,才令她眼淚不自覺往外流。

或許有些想令她難堪,但袁淑蘭的神情不像痛快,因此她的心裏也有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酸的,麻的。

徐文珂闔上眼,覺得自己近來很是奇怪,但想著到底能去春蒐了,還是不免又有些高興,無聲向袁淑蘭行過禮,便領著雲蘿退了出去。

她一離開,徐圭璋便從枕下摸出帕子去給袁淑蘭拭淚,“不哭,母親不哭,我使她走了。”

孟柳的背叛與徐昀禮的默認在袁淑蘭心裏紮下了一根再也拔不了的刺,這根刺在她心中埋了長達十幾年,越紮越疼。

也不是沒人勸過她想開些,憑他什麽糟心事,她總歸是家裏的太太,又滿腹才華,何不將這些都拋擲腦後,不再去想?

袁淑蘭是依言做過的。

她也鬧過要和離。

可父親一紙書信將她打進了萬丈深淵。

父親說,不過就是個婢女,了不得過幾年打死,為這事便要和離,多少有些小題大做。

可那時她要的是孟柳死麽?她要的和離,只要和離了,徐昀禮與她沒有關系了,她心頭的刺漸漸就能消了。

她連和離的機會都沒有,父親知她最孝順,知她不會做出什麽違逆之舉。

刺也早已陷進她的五臟六腑,日夜折磨著她,她若要硬生生去拔出這根刺,會帶出血肉,那些鮮血將會浸透她的所有。

這時候興許將刺拔了,她也好不了了。

好在她還有徐圭璋。

袁淑蘭接過帕子拭淚,獨自咽下餘恨與苦楚,摸一摸徐圭璋的頭,“幸好還有你承歡膝下,就是皮了些,日後不可再這樣沖動,待你好了,我便替你請一位師父來,我年輕時有不少師兄,屆時請師父親自授你課業,你聽話,好好將課業習完,去書院讀三年,老老實實參加科考。”

“......”徐圭璋很是想拒絕,他根本不喜歡念書,但看著袁淑蘭枯敗得有些不成人形的模樣,到底咽回了舌尖的話,輕輕嗯了一聲。

屋子裏的氣氛太過沈悶,袁淑蘭正使小廝替徐圭璋擦身,徐圭璋掀眼看著藍灰色的帳子,冷不丁道:“母親。”

袁淑蘭轉眼望來,“何事?”

“您覺得孩兒孝順麽?”徐圭璋問。

袁淑蘭笑一笑,“孝順麽,談不上有多孝順,但你是個好的,從我肚子裏爬出來的能差到哪裏去?”

徐圭璋趴著沒動,由小廝替他擦拭換藥,俄延半晌,小廝退出去,他便也使一眾婆子婢女都退下。

再望向袁淑蘭時,眼色正經起來,“母親活得痛苦,為何不和離?因為一個孝字壓在頭上是麽?母親,我見不得您這樣見天的拿別人的錯事折磨自己,孟姨娘與爹爹都是長輩,我不好評判,也不做評判。”

“徐文珂是妹妹,說是妹妹,其實我與她的關系還比不過我與八妹妹親近,因為我知道我與徐文珂說多了話,您會不高興。”

“母親,知道那天夜裏我被盧逸打得險些起不來,四姐姐突然出現將盧逸那幫人也打得起不來時,我心裏在想什麽嗎?”

“我知我貿然應下賭約,必將遭受家中重罰,可那時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痛快。”

徐圭璋撐著起身,頂著後背的疼痛去拽袁淑蘭的袖擺。

少年溫然道:“母親,您不想要痛快嗎?您也想,只是礙著一個孝字,您看四姐姐他們,四嬸不靠那個孝字,搬出去了,母親是不是也可以多為自己交代?”

見袁淑蘭眼泛熱淚,徐圭璋鼻頭也有些發酸,一些不願念學的念頭在心中繞了又繞,最終化作一聲嗟嘆,“母親,我答應你,我會好好念學,日後努力考個進士,外祖父壓給您的這個孝字,您便撇棄了吧,您的膝下還有我孝順呢。”

“我如今什麽也沒有,恐叫母親覺得是大話,我與母親約定,若我考中進士,母親便也讓自己痛快一回,與父親和離,咱娘倆也痛痛快快搬出去,成麽?”

袁淑蘭好容易止住要往下流的淚,不防被他這一番話說得又潸然淚下,五臟六腑都在灼燒著,兩片有些不饒人的嘴皮子最終軟下來,連連應聲,“好......好......”

.

芳春景,暖晴煙,喬木見鶯遷。春色明媚,皇城上下備了三日的春蒐之行甫至,市井裊裊煙火氣,百姓卻立在長街兩道,抻著脖子爭一爭再見天顏的機會。

因春蒐每年都有,恒文帝愛惜子民,便也不叫清游隊驅趕百姓,百姓也年年都能見著帝王。

鑼鼓喧闐漸起,見一行極具壓迫感的隊伍緩緩駛來,太常寺卿與禦史大夫、兵部尚書在前開道,往後瞧,是十二面大旗,大旗後跟著清游隊,隊列眾人神情肅穆,一半人持弓弩,一半人持槊。

天子出行,連根頭發絲都不能斷,再往後是朱雀隊與十二面龍旗,旗後是專用車隊,隨即便是如徐方隱、徐明謙、沈老將軍此等文臣武將。

騎兵與步兵穿插在官員隊伍之後,待這半截隊伍一過,便是恒文帝乘坐的玉輅,甫一見得帝王,百姓忙行跪拜之禮。

恒文帝打簾露出一張掛滿和煦微笑的臉,揮一揮手,使百姓快些起身。

恒文帝前後有禁軍守著,左右則是兩位官職高過烜赫將軍的年輕將領。

徐懷霜因何不在此列呢?

卻說兩日前規劃儀隊時,有官員提議烜赫將軍列左護駕,徐懷霜正因不會騎馬一事忐忑,忽見恒文帝神情極細微地動了動,幾個思忖間明白了恒文帝隱藏在神情下的防備,因此長舒一口氣。

江修到底是匪出身,即便先前打消了恒文帝的顧慮,也打不消恒文帝始終仍有一絲防備。

因此她是這樣說的。

她道:“官家,臣近來有些舊疾覆發,恐不能盡全力護官家安危,還請官家另命左護將。”

於是此刻護在恒文帝左側的將領便換了人。

徐懷霜也因此得到“特許”,不與引駕儀仗隨行,直接帶領手下那支步兵守在禦林苑入口,靜候帝王寶駕光臨。

這廂徐懷霜穿一身銀色防禦山文甲,身後排列步兵,左右是朱岳與任玄,一行人正靜靜等在禦林苑入口。

靜候間,已有官員家眷陸續過來,江修自然也在其中。

隨馮若芝下了馬車後,江修一眼望見徐懷霜,不由剔起一側眉,“真俊!”

“註意規矩。”馮若芝今日穿得沈穩,寶藍色的對襟直領開叉衣,腦袋上插一支海棠刻絲玉珠步搖,聞言乜江修一眼,低道:“那也是因為是我女兒,才那般俊。”

徐懷霜遠遠見了母親就很是高興,彎唇想笑,又礙著規矩,在眾目睽睽下只得目視前方。

青衣內侍分撥出來引官眷進苑,江修路過徐懷霜時稍稍偏頭,朝她不露聲色眨一眨眼。

禦林苑修建得寬闊,半座山頭佇立東邊,內侍領著馮若芝等人往裏進,一路說著:“徐家的帳子都安排在靠西邊些,徐家二位太太先過去了,徐四太太可要往那頭去?”

馮若芝客氣回道:“自是要往那頭去的,勞煩中貴人引路。”

約莫片刻,內侍引至帳子外,馮若芝笑著打點,待內侍掛著笑離去,馮若芝這才撩開有人的帳簾往裏進。

一場春蒐要三天三夜,鄭蟬與餘瓊纓心知要宿在營地,便多帶了些閑事打趣之物,如葉子牌這等本不該出現在此的東西。

只不過仗著帝王不可能隨意闖進臣眷的帳子,二位太太的膽子才大了起來。

一見馮若芝,便忙招呼:“快來,快來,就等你了。”

江修跟在馮若芝身後往帳子裏隨意一瞟,徐家幾位姑娘倒是都來了,除了徐圭璋與袁淑蘭。

不過這與他沒什麽太大的關系,旋即癟一癟唇,朝馮若芝道:“母親,帳子裏有些熱,我出去透透氣。”

馮若芝一頓,看著滿帳子的女人,心知他也有些不自在,便囑咐:“別走遠。”

出了帳子,江修一雙眼便將禦林苑掃了個遍,此處是營地,他不感興趣,叫他感興趣的倒是東邊那半座山頭。

沒幾時,身後傳來腳步聲,卻是徐蓁蓁與徐意瞳也出來了。

徐蓁蓁訕笑一聲,“‘四姐姐’。”

江修瞥她一眼,“這裏沒人,不必還喊我姐姐。”

徐蓁蓁笑吟吟點頭,“我先前在門口看見四姐姐了,這場春蒐要三天三夜,你就不想找個機會和四姐姐見見?”

江修張了張嘴,正要說話,前方驀然有些喧嚷。

徐蓁蓁豎起耳朵聽,半晌道:“官家來了!”

果不其然,周圍幾個帳子裏的官眷也聽見這樣的動靜,忙不疊從帳子裏出來,馮若芝等人也匆匆往門口方向行去,幾個瞬間便烏泱泱跪了一波人行禮。

江修跟著跪下,過去許久,只剩細微的灰塵卷來,才一並隨著其他人起身。

沒幾時,東邊傳來文武百官與恒文帝說話的聲音。

江修再一掃量徐懷霜那處,早已不見她的身影。

想必已是跟著儀仗隊去了恒文帝身邊。

一行官眷匆匆出來又匆匆進帳,徐蓁蓁見周圍沒人了,才笑道:“再要見四姐姐可有些難嘍。”

徐意瞳歪著腦袋看江修,忽道:“哥哥與二哥哥不是會參加圍獵嗎,屆時要三哥哥故意將姐姐帶過來不就行了?”

徐蓁蓁訝然戳一戳徐意瞳肥軟的腮肉,驚呼:“你還真是個機靈鬼!”

江修看著徐意瞳一副鬼機靈模樣,冷不防問:“你母親不同意武將娶你姐姐,看你的模樣,好像不反對?”

徐意瞳往上翻了翻眼皮子,答話前也知道左右偷偷瞄一眼,見無人經過,才小聲開口:“我反對什麽?我是家裏最小的,我能反對什麽?我只是、只是覺得姐姐如今不一樣了,你們又、又這樣那樣,別的男子我不認識,不清楚他們的底細,但是你,我知道你沒有壞心,所以也沒什麽好反對的......”

說著,她胳膊撞一撞徐蓁蓁,“五姐姐,你說是不是?”

徐蓁蓁本就看好江修與徐懷霜這一對,聞言笑得兩片薄薄的肩都在發顫,“嗯,也沒說錯,沒什麽好反對的。”

作勢便帶徐意瞳往帳子裏去,不忘與江修說道:“八妹妹說得不錯,三哥哥也會幫忙的,耐著性子多等等吧。”

江修兀自站在原地,扯了扯唇,不一時又淡了笑。

他是惦念著徐懷霜沒錯,但眼下他心裏還牽掛著小言那樁事。

正想著,東邊傳來禦帳駐紮聲,江修斂了心神,自顧挑了條小徑隨意轉悠。

春色正好,恒文帝稍稍休整,旋即命天使備馬,親自取過一把金弓,單手翻身上馬,對準半空射出一箭,吭聲大笑:“大澧的好兒郎們,隨朕圍獵!”

帝王前行,皇嗣緊隨其後,再是官員與膝下正值年少的公子,一並跨馬疾行,漸漸往東邊那座山頭馳去。

第一日精神頭足,準頭便也好了,世家子弟裏,便是騎射差一些的,也並沒有空手而歸。

恒文帝很是高興,次日便暫做休息,讓官員留在大帳作陪,單單使那些世家子再去圍獵。

帳中,恒文帝端坐上首,與官員推杯換盞,期間不忘再提江山社稷,官員們都是老油條,自知該說些什麽引帝王高興。

如此一來,喝的酒便也愈發多。

徐光佑正正坐在徐懷霜對面,看女兒飲酒,一時難掩憂心。

徐懷霜覺察到父親的目光,不露聲色遞去安撫眼神,但垂眼時仍覺得有些難受。

因她雖未多言,卻仍要陪著一並飲酒,這廂便有些頭暈之意。

好在恒文帝沾了酒也有些乏了,天使見狀,立時掛著笑使官員退去帳外。

徐懷霜暗暗舒氣,垂著下頜退出帳外。

正值下晌,春光映照在身上有些燥熱,憶起此處往北不遠有條小溪,徐懷霜輕掐眉心,旋即拐步往那頭行去。

甫一踏足一片草地,還未至溪邊,猛然被一雙手拉拽至一棵蒼樹後。

江修逼近輕嗅她,“喝酒了?”

徐懷霜抵不過頭腦有些遲鈍,身體比腦子先做出反應,一把握住江修的手:“你怎麽在這......”

“......”江修有些驚愕,順勢反握住她,拉她往草上坐,“先坐下,我替你醒醒酒。”

話落,便往徐懷霜的袖管子裏摸出結實些的帕子,旋身往溪邊打濕,再回來時,清涼的帕子覆在徐懷霜臉上,倒使她清醒了些。

蒼樹遮陽,樹隙隱有鳥雀啾啾叫著,徐懷霜閉了閉眼,睜眼時目光清亮許多,側臉看向蹲在她身邊的江修,驀然一笑,“謝謝。”

江修伸手磨走她鬢邊的汗珠,好笑望著自己那張有些泛紅的臉,“聞著酒氣也不重,我酒量好得很,怎麽到了你這,幾杯就有些頭暈了?”

徐懷霜下意識舔了舔唇,輕聲開口:“不知道。”

覆又問:“你怎麽在這?”

江修:“因為昨日一整日都等不到你來找我,我只好來找你。”

徐懷霜四處偷瞄一眼。

江修順勢往她身側仰躺,反剪兩條胳膊枕在腦後,以地為床,輕輕閉眼,“過來些,我們說會話。”

徐懷霜有些遲疑。

不防撐地的手被輕輕一拽,她就著力歪在他的身側,撞進他滿含笑意的眼,“怕?”

“不用怕。”他又松開手,低聲道:“這附近沒人,我先前看過了。”

見徐懷霜又慢吞吞撐身坐起,江修收回目光,忽然道:“你近日,可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徐懷霜搖搖頭,“這是何意?”

江修嘆一聲,“烏風和我說,小言不見了,你去過虎虎山,應當見過小言吧。”

徐懷霜眨一眨眼,被酒意侵占的思緒仍有些混沌,卻也不妨礙她憶起那位見了她便攬著腰喊修哥哥的男童,因此問:“不見了?”

“我懷疑是天狼寨,烏風卻說小言不在天狼寨,說是拐子,”江修盯著藍綢子似的天空,“但直覺告訴我,此事有問題。”

“所以我才問你,近來有沒有發現哪裏不對勁,比方說有沒有頻繁在哪裏見過什麽人?”

他道:“我仇家也不少,除了天狼寨,也有其他寨子,甚至是從前被我懲治的貪官家眷,這些都有可能,我擔心,這背後有人在搞鬼。”

徐懷霜頃刻明白他的意思,“......你是說,或許小言是被誰抓走,而那個人,也許跟你有仇,只是因為你如今做了將軍,又在盛都城內,他不好動手,因此便先掠走與你關系親近的小言。”

江修點點頭。

徐懷霜沈吟思忖,片刻答道:“近來我都在皇城與軍營來回跑,每日見的都是同樣的人。”

“好!嚴頌!你這準頭真不錯!”

“六殿下謬讚啦!”

這廂正說著話,不遠處忽響嗖地一聲,緊接著重物倒地,再是一前一後的興奮呼喊聲。

徐懷霜陡地一顫,還未起身,被江修動作極快反壓進草地,溫熱氣息噴在耳畔,“別動,他們不會註意到這邊。”

撲通、撲通。

徐懷霜一顆心跳如擂鼓,垂眼往下看,二人衣袂交疊,她今日穿了件天青色交領袍,他今日竟也穿的縹碧色,這一細看,彼此交疊的衣袂像是瑩瑩綠草上的情絲,她竟一時也不忍斬斷。

放輕呼吸約莫半刻,六皇子謝鄞與嚴頌高聲交談幾瞬,說是要去恒文帝跟前討賞,因而馬蹄聲又掉轉方向,往大帳的方向馳去。

徐懷霜輕舒出一口氣,轉眼去看江修,不防他正靜靜看著她。

看著看著,驀然笑了,“滿滿,怕什麽?”

徐懷霜難能暗瞪他,小心翼翼起身坐好。

看了她好一會,江修默然收回視線,低聲囑咐:“行了,為防有人找你,我還是先放你回營地,記住,這些日子小心些,多留意一下陌生人,除去睡覺,盡可能不與朱岳任玄分開,他二人身手好。”

話語一頓,他神情正經起來,又道:“切勿放松警惕。”

言畢,便自顧起身拂走裙擺沾上的草,“我先走,你待會再出去。”

徐懷霜抿唇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視野裏,想著小言失蹤之事,一恍叫她憶起年前那個游街之夜,那把迎面向她劈來的砍刀。

那時江修剛回城不久,她也剛與他互換魂魄不久。

游街這樣眾目睽睽之事,天狼寨的山匪都敢蠻橫要江修的性命。

......這回,拐走小言的人,是否真應了江修方才所說,是他背後的仇家在搞鬼?

徐懷霜靜坐原地,一時也有些心神不寧起來。

.

嚴頌與六皇子各自獵了一頭白狼。

隨即又獵了不少好貨,興興收弓往營帳趕時,肩頭披著夕陽餘暉,少年郎的恣意瀟灑盡數揚在春風裏。

這會恒文帝的午憩也已過去,正正好出了大帳。

謝鄞“籲”地一聲勒停駿馬,風風火火行至恒文帝身前行禮,“父皇!兒臣獵了好東西!”

嚴頌跟在謝鄞身後,也落下一膝。

恒文帝眉頭一吊,使天使去外頭擡獵物,“哦?那朕看看你獵了什麽好寶貝。”

不一時,內侍擡進獵物,兩頭白狼,兩頭野鹿,數十只野雞,一只狐貍,三只野兔。

窺清白狼,恒文帝眼神一亮,吭聲大笑,“朕就說兒郎們的本事高,鄞兒,說吧,想要什麽賞賜?”

謝鄞笑嘻嘻答道:“兒臣不急,父皇先問問嚴頌吧。”

他的話音甫落,恒文帝註意到謝鄞身後的嚴頌,隨即扭頭望向天使,天使忙問:“嚴小公子,你可有想好要些什麽賞賜?”

嚴頌此人單純,頗有些不谙世事之態,君子六藝裏,他的騎射功夫是一等一的好,此刻竟也知不蓋過謝鄞的風頭,便往下匍匐幾寸,答道:“回官家,松陽書院的課業太多了,我想少些課業。”

恒文帝一怔,有些忍俊不禁:“就這個?”

嚴頌起身,認真點點下頜,“就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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