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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囚籠 這個家 是一定要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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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囚籠 這個家 是一定要分的

這時節正三月, 殘月朦朧褪去,杏花微攢晨露,徐懷霜醒時, 外頭的鶯啼鳴叫得正歡。

看著玉鉤下的粉色垂帳,徐懷霜靜了許久, 才終於找回一絲實感。

真的徹底換回來了。

徐懷霜撐著坐起來, 挑帳下榻,目光落在榻腳那雙纏枝紋繡鞋上,稍稍一頓, 把腳伸了進去。

昨夜剛換回自己這具身體時,她不過匆匆走了幾步,雙腿就沒了用武之地, 待回到寢屋後, 腦子有些混沌不清, 哪裏能註意到腳下的感覺呢?

眼下卻是實打實地感覺到了舒坦、寬松、自在。

外頭的水晶簾還掛著,熹微晨光漸漸透進窗柩,徐懷霜笑一笑, 穿好鞋跺跺腳,拉開了八寶櫃。

指尖在層層清淡典雅的衣物上停留片刻, 落在一件酂白對襟直領開叉衣上, 已攥緊準備將其拿出來, 又折返回去換了一件柑黃色的, 搭著一條丁香色細密褶裙。

穿戴妥當後,徐懷霜拉開寢屋的門,掀眼環視一圈。外頭的婢女仍在操練自己,不如上回她見到的笨拙,動作間已十分熟稔。

妙青妙儀打著頭陣, 見了她笑一笑,“姑娘,今日怎起這樣早?”

徐懷霜漸露笑顏,輕聲答道:“睡不著就起了。”

言畢,也不使妙青妙儀伺候,反是旋裙蜇進西廂那頭,再出來時手中多了銅盆與布巾。

進了寢屋凈面潔齒,徐懷霜伏腰坐在鏡前,靜靜看著鏡中那張屬於自己的臉。

不一時,鏡子裏的人兒漸漸彎起唇。

笑面如花。

施妝傅粉對她來說是一件不怎麽會去做的事,今個卻是點綴黛粉畫出細長彎彎的眉,慢吞吞描抹著臉上的妝容。

綢緞子似的烏發簡單綰了個垂髻,耳後垂髫散落在胸前,取了幾截與衣裳同色的細繩緊緊纏綁著,頭頂點綴幾支黃蝶花鈿,又往鬢邊插了一支琉璃珍珠流蘇步搖。

杏影斜映在窗,盯著鏡中乍然變了模樣的自己,徐懷霜不由再次笑彎了唇,終於使妙青去端早膳來。

用罷早膳,徐懷霜便出了雨霽院,身後跟著妙青妙儀,要往蒼松齋去。

穿過園子,腳步陡然一頓。

妙青輕聲問:“姑娘?不去給老太太請安了?”

徐懷霜乍一換回來,十餘年的習慣還促使著她早起便去向老太太請早安,險些忘了一事。

她擺擺頭,腳步掉轉了方向,“不去了,去找母親。”

進香茗院時,湊巧在門口迎面撞上徐意瞳。

徐懷霜朝她招招手,沒想徐意瞳乖巧過來了。

看著眼眉相似的胞妹,徐懷霜忍不住牽出心中的思念,輕輕掐一掐妹妹肥軟的腮肉,又親昵勾一勾妹妹的鼻尖。

徐意瞳見鬼似的往後退一步,“你瘋了?”

這動靜引得馮若芝走出來笑罵,“瞳姐兒,對你姐姐放尊重點!霜姐兒怎一大早來了?我做了......”

話音未落,被徐懷霜乍然奔來撲進懷中。

徐懷霜緊緊摟著馮若芝的腰身,止不住地往她肩頭來回蹭,“母親......母親......”

馮若芝往後趔趄半步,忙不疊摟住她,驚愕下低眉去看她,“這是怎麽了?大清早誰欺負你了不曾?”

徐四姑娘自打六歲後便是一副小大人模樣,十幾年克己覆禮,連親近之舉也不過是挽挽手、說話靠近些,何時這樣撲進誰的懷裏過?

便連馮若芝身邊的俞媽媽也有些吃驚:“喲,四姑娘今日是怎麽了?瞧著怎像是受了什麽委屈......”

徐懷霜摁回心中洶湧如潮的思念,從馮若芝懷裏擡起臉,搖搖頭,又忙往馮若芝的臉上看,“......母親,還疼嗎?”

馮若芝怔了一瞬,恍然一笑,“原是心疼我,沒事,一耳光能將我打出病來不成?正好你來,瞳姐兒也在,我做了桂花糕,也使人去叫你哥哥過來了,我有事與你們說。”

徐懷霜乖順點點頭,細看馮若芝過分淡然的神情又覺察出一絲不對,倒也沒在眼下細問,跟著馮若芝一並進了屋。

沒幾時,徐之翊匆匆趕來,還穿著件天青葡萄紋交領袍,進門便喊:“母親,我還做著夢呢,大清早使人叫我過來是要作甚?”

馮若芝看著他毛毛躁躁,起身將他一把摁在圓杌上。

緊接著旋裙環視一圈兄妹三人,淡道:“來齊了,那我便說了。”

“我要分家,往後不住在這了,你們爹爹昨日已看好了一處新宅,等稟過老太太了,咱們就一齊搬出去。”

徐之翊正喝著熱茶,冷不防聽她一說,一口水濺出來,顧不得揩帕子擦拭,有些不可置信,“母親,您是說咱們要搬出去?日後不與伯父伯母們同住一個宅子了?”

馮若芝點點頭,“從前麽,是覺得住在一起沒什麽要緊的,總歸是一家人,前些日老太太一記耳光倒是將我打醒了,人多,是非也多,總有些矛盾麻煩找上門來,還要守著宅子裏的規矩,聽老太太的吩咐,過得委實窩囊了些!”

“因此我與你們爹爹商量過了,搬出去,”馮若芝一擺衣袖坐下,“日後再不受氣!咱一家子關起門來過和和美美的日子!”

這話把徐懷霜嚇一跳,稍一思襯便也懂了,只是思及老太太,眉目間牽出一絲憂,“只是母親,祖母會同意麽?”若是原先的她,必定是有些不能理解馮若芝為何要搬出去,可自從馮若芝挨了祖母一巴掌,她到底是偏向了母親,且是全心全意偏向了母親。

只不過祖母未必同意。

徐意瞳嘴饞,叼著一塊桂花糕含在嘴裏,無所謂含混道:“腿長在咱們身上,咱們要走,祖母還能攔得住不成?再說了,這事不是還有爹爹麽,爹爹是祖母的兒子,該爹爹打頭陣才是。”

馮若芝好笑戳一戳她鼓囊的腮,拍桌一喊:“正是!”

.

“不行!我不同意!”一道杯盞徑自砸來,摔裂在徐光佑腳下。

茶葉濺在鞋上,略微有些狼狽,徐光佑站在原地沒躲,只默不作聲將妻子與孩兒護在身後。

幾晌牽出一絲笑,“母親,孩兒已成家立業,您看翊哥兒與滿滿,都這樣大了,上外頭另尋一處宅子又有何妨?那宅子離家也不算遠,不過四五條街的距離,了不得現在定個規矩,孩兒每隔七日帶孩子們回來看看您,您看如何?”

老太太不想他竟還敢反駁,一時指著他怒罵:“說些什麽放屁的渾話!我生你養你一場,如今我老了,你就是這般對我的?”

話音甫落,稍顯渾濁的眼珠子一轉,又將目光滑向馮若芝,沒一時露出個了然的神情,“明白了,你媳婦在我這挨了打,回去與你說了,你便被她說通了,是不是?”

老太太拄拐往前走幾步,冷冷盯著馮若芝,“早前你公公與我說這門親時,我便有些不同意,你娘家是郯縣富戶,再有潑天的富貴又能如何?到底是個心眼小的,早知如此害得我母子要受分離之苦,我就該在當年拒了這樁婚事!”

徐懷霜匪夷所思望向老太太,忍不住走近反駁:“......祖母?這與出身有何關系?您怎能言語羞辱母親?!母親她......”

老太太冷不防推她一把,將她推得往後趔趄,火氣益發大了起來,“你還敢替你母親說話?若非你在外頭惹出些閑言碎語,何來這樁爛糟心的事?”

徐懷霜被徐之翊扶住肩,一時竟有些沒話講,像看陌生人似的看著老太太,一雙眼驀然暗暗沈寂下去,沒兩下竟又諷地笑了。

“所以,祖母是在怪我?”

她掙開徐之翊桎梏肩膀的手,往前走幾步,“祖母是怪我先惹了禍,才導致您要與爹爹骨肉分離,絲毫不覺您出手打母親有錯?”

老太太偏過頭,“百善孝為先,天大的事,大不過一個孝字。”

徐懷霜心中那點溫情在這句話出來後,逐漸被她從心中剝離,再看向老太太時,眼裏有著前所未有的平靜,“孝義在前,也要看這孝是不是愚孝,您要這樣說,不妨將一大家子人都叫來,看看究竟是誰盡的孝更多。”

“倘或孫女將話再說得明白些,因著沒分家,這些年來我母親因著一個孝字,對家中的吃穿用度多有幫襯,這筆賬又該如何算呢?”

“不過是筆糊塗賬,您是尊長,是家中最該受尊敬的人,因此家中的伯父伯母與我爹爹母親都甘之如飴,哪怕有時受了氣也只是默默咽回肚子裏,第二日又是歡歡喜喜討您高興,您如今卻因分家將孝道拿出來壓在我父親母親身上......”

“祖母。”她望向老太太那張臉,語氣裏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失望與難過,“您不能仗著是家裏最大的長輩,就這樣欺負人。”

徐之翊在身後楞楞看著她,冷不丁站出來,擡手攔在她身前,又朝老太太說:“祖母,我雖混賬,卻也明白是非對錯不是聽別人說一說便行的,外頭那些人說滿滿,又不盡是汙穢之言,也有耳清目明之人能分辨此乃謠傳,滿滿自幼與您親近,您一再出言傷滿滿的心,孫兒看不過去,也不想再在這個家住下去了。”

馮若芝早在老太太諷她出身時便扯了扯唇,一副果真如此之態,便也道:“總歸,這家媳婦是要分的,媳婦心意已決,若您不肯,便將咱們一家五口拿繩子捆了綁進柴房就是!”

“哎喲,四弟妹這是說的什麽話?說什麽綁不綁的,快些咽回去!”

這話湊巧給前頭三房來請早安的太太們給聽見,鄭蟬當先打簾進來,面色有些焦灼,再一細瞧餘瓊纓與袁淑蘭的神色,想必也是在外頭聽了個全須全尾了。

四房太太裏,鄭蟬出身名門,餘瓊纓乃將門女,袁淑蘭是松陽院首之女,的的確確只有馮若芝出身商賈。

但馮若芝從不因身份便貶低自己,這些年與妯娌們相處得和和氣氣,從沒鬧過什麽矛盾,因此妯娌間也生出真情實意來。

鄭蟬朝徐之翊睇眼,使個眼色叫他將徐懷霜帶遠些,便翹著唇角去攬老太太的臂彎,“婆母何故生這樣大的氣呢?四弟不過是那麽一說,還不是心中有您,這才來問您的意思?再說了,哪怕四弟真搬出去了,不還有媳婦與大爺在您跟前盡孝?您忘了?大爺還說回頭親自替您去獵張好皮子來,就是打算再入冬了送您暖腳的呢!”

“消消氣,消消氣。”

這廂提到徐方隱,老太太的怒容和緩了幾分,卻仍重重將拐杖杵地,“總之,我不同意搬出去!”

餘瓊纓向來與馮若芝要好,冷不防湊去她身側,咬耳道:“你先裝樣服個軟,滿滿與婆母親近,想必心裏難受著呢,婆母最近也受不得氣,回頭我與你去商議,另尋個法子使婆母松口便是。”

馮若芝回望她一眼,還沒說話,又聽袁淑蘭不知因何驀然插進話來,“忍什麽?我是忍了氣的,要我說,搬出去也好,了不得就是吵一架,誰家不是今日吵架明日又和和氣氣?只是不住在一處罷了,我要是能搬,我也搬。”

門外芳菲時節,裏頭卻是風波不斷,攪得徐光佑心煩意亂,本還有些躊躇,親眼見母親對妻女橫眉豎眼又冷嘲熱諷後,總算打定了註意,嗓子裏也喧出一股寒意。

“母親,我與若芝夫婦一體,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這家是必定會搬的。”

說過又朝鄭蟬打一拱手,“大嫂,煩請您多勸勸母親,我先走了。”

言訖,轉背過去,朝馮若芝與孩兒們招一招手,一並退出了蒼松齋。

徐懷霜甫一出院子,便聽裏頭傳出怒音,沒幾時,三位太太也被趕了出來。

徐蓁蓁跟在餘瓊纓身後,一雙眼睛亂竄,見徐懷霜頓足,便附耳與餘瓊纓說一聲,旋即捉裙奔來。

馮若芝夫妻見徐蓁蓁來,便自顧領著徐之翊與徐意瞳先回四房了。

徐蓁蓁與徐懷霜並肩行至花圃,徐蓁蓁隨手摘一朵蝴蝶蘭,嘟囔道:“四姐姐,其實我也想搬出去。”

徐懷霜心中的祖孫情誼從前是一池溫泉,而今已漸漸變成死水,便拂裙往花圃裏的石凳上坐,開口問:“為何?”

徐蓁蓁揪著花瓣瞥她一眼,“四姐姐,你與祖母親近,我說了你別生氣。”

徐懷霜點點頭,“你說。”

徐蓁蓁另尋一處石椅歪著臥下,由晨光撲打在臉上,語調很輕:“四姐姐,祖母其實根本不喜歡咱們,從大姐姐到八妹妹,她都不喜歡,我是說祖母對孫兒的那種發自真心的喜歡。”

“你沒發現麽?四姐姐,祖母最喜歡的是規矩,這個家裏誰最守規矩,她便喜歡誰,從前是大姐姐,然後是二哥哥,再是你。”

“你們三個在祖母身邊,祖母向來是和和氣氣的,七妹妹與八妹妹如何我不知,但我與三哥哥和六弟弟不是那樣守規矩的性子,見了祖母便有些發怵,很難親近起來。”

適逢一只粉蝶落在徐蓁蓁鼻尖,徐蓁蓁無聲笑一笑,輕輕擡手揮走它,又道:“爹爹與我說,祖母年輕時跟祖父來了盛都,在一些名門貴女手上吃了不少虧,因此祖母愈發要強,祖父在工部為官後,祖母這口氣便出了一半,後來大伯與爹爹一路步步高升,祖母瞧著是剩下的那口氣也出了,可這些年不也有些老太太要與祖母打交道麽?祖母都給拒了,其實祖母要強得厲害呢。”

“人麽,越是在意什麽,便越是計較什麽。”

她道:“四姐姐,祖母怪你,你很生氣對吧?我在外頭都聽見了,我從沒見你這樣與祖母說過話。”

“爹爹與叔伯們都孝敬祖母,咱們惹祖母生氣的次數也少之又少,可是這樣的生活說難聽些,與傀儡又有什麽區別呢?祖母其實也很可憐,她將自己活成了一具只知爭口氣的行屍走肉,忽略了咱們這些家人。”

說到此節,徐蓁蓁側了側身子,望向徐懷霜,“四姐姐,我想搬出去是因為我覺得咱們這個家始終要有各自的活法,祖母因著一口氣將咱們都聚在一起,我不知該怎麽形容,新來的西席說,藥石無醫,彌留斯迫,我覺得,即便是祖母病了,咱們這大家子人也不是祖母的藥,而是一味慢性毒。”

她的眼神又落在一顆紫荊樹上,“不如給祖母些新活法,讓祖母想通了,不再執著過去的一口氣,不再囚著自己,興許這個家才會是真真正正的闔家團圓。”

徐懷霜低眉瞧著蓁蓁,見她性情純真,不想竟有這樣一副細膩心腸,心裏發堵的那一塊地方便也消散了。

她伏裙蹲在蓁蓁身側,聲音很輕:“五妹妹一番話說得我不知該如何接,我這會氣也散了,你說得對,人越是計較什麽,越是在意什麽,咱們也將這些都給撇開,去我那坐坐吧?我做杏仁酥你吃?”

徐蓁蓁是個饞貓兒,一聽杏仁酥忙起身理理衣裙,“好!四姐姐做的杏仁酥最是好吃!我要吃沒那麽甜的,今日一齊吃個痛快,日後四姐姐搬出去了我想吃也難吃到一回呢!”

徐懷霜噗哧一笑,與徐蓁蓁一前一後蜇出花圃。

二人在雨霽院風風火火做了杏仁酥吃了,正閑談著,不想老太太身邊的劉媽媽過來,說是方太太這會登門拜訪,正陪著老太太說話。

劉媽媽暗窺徐懷霜一眼,軟著嗓勸道:“四姑娘,好姑娘,老太太糊塗了,說話傷了您的心,奴在一旁聽著也揪心,您別放在心上,啊,這不是方太太上門,老太太便想著您,讓您過去陪著坐坐。”

提及方太太,徐懷霜難免聯想到方思彥。

徐懷霜輕嘆一口氣,搖搖頭,“媽媽,並非是我斤斤計較還在生氣,那方太太是什麽心思,我不說,您也明白幾分,祖母的確有些糊塗了,我不好去,省得再惹祖母生氣,您請回吧。”

劉媽媽有些為難:“這......”

“媽媽回吧!老太太也不喜與人多說幾句話,見不著霜姐兒,方太太自會沒趣走的。”

門外傳來動靜,劉媽媽擡眼一瞧,不是馮若芝又是何人?

如此,劉媽媽只好應聲,旋即領著幾個婢女離去。

徐蓁蓁見了馮若芝,忙笑吟吟起身見禮,“四嬸,來吃四姐姐做的杏仁酥!”

馮若芝擰一擰她的鼻尖,沖她笑得和煦,“饞貓兒!正巧你也在此處,便陪著你四姐姐一起出去玩吧!”

徐蓁蓁一怔,看向徐懷霜。

徐懷霜:“母親?”

馮若芝朝俞媽媽招一招手,俞媽媽立時捧上兩頂帷帽,馮若芝便道:“方太太有些難纏,礙著你爹爹與方大人平日裏還要打照面,我不好將話說得太絕,也不知她究竟何時能走,你大伯母方才說,府中西席告假一日,下晌便不來了,你們用過午膳便出去玩吧,只是外頭還有些閑言碎語,將帽子戴上,省些麻煩。”

徐蓁蓁將帷帽接了,又拿肩撞一撞徐懷霜,“四姐姐,你想去何處玩?今個蓁蓁作陪!”

徐懷霜垂眼盯著帷帽,不禁莞爾搖頭,“還沒想好,屆時再說吧。”

春日一到,天便長了些。

二人在雨霽院對坐用過午膳,徐蓁蓁有些倦怠,便倚在樹下照著天光淺淺打著盹。

再醒時,已是未時三刻。

徐蓁蓁忙洗一把臉,重新對鏡描過細細的眉,又撲了層香粉在面上,將散落的鬢發細細抹上去,就高高興興跟著徐懷霜一並出門。

為免太引人註目,二人各自只帶了一個婢女。

徐懷霜再用女子之身出門,一時竟還有些不適應。

沒幾時趕車的小廝到了鶴橋邊,朝裏頭輕喊:“四姑娘五姑娘,到鶴橋邊了,再往哪拐呢?要下車買些東西麽?”

徐蓁蓁正想說拐去織造坊,瞧些新出的料子,不想徐懷霜卻下了車,說是她常去的書齋正在此處不遠,便先去一趟書齋瞧瞧。

徐蓁蓁只得跟著一並下去。

豈知徐懷霜往前走半截路,慢吞吞行至書齋前時,又腳步一頓,那書齋老板正在外頭懶洋洋曬太陽,一眼望見徐懷霜,因戴著帷帽,便沒將她認出來,笑吟吟問:“姑娘可是要買書?”

徐懷霜靜靜站在原地,看著這老板笑臉相迎,忽然憶起他說過一些什麽話。

什麽話來著?

“胡鬧!聽聞此子年方二十二,已及弱冠,好歹做了官家親封的將軍!披頭散發!成何體統!”

“都說他無父無母,哼,真是沒半點規矩!”

徐懷霜驀然憶起,這位老板曾在江修得勝回朝那日說江修不講規矩,對江修鄙夷至極。

耳畔的行人說話聲有些喧鬧,這兩句話在徐懷霜的腦子裏卻愈發清晰。

便輕輕朝老板頷首,一聲不吭邁進了相鄰的書齋。

徐蓁蓁有些楞神,不明白她怎的突然換了一家,忙不疊跟過去。

二人在書齋挑揀半晌,妙青與蓁蓁的婢女映雪使銀子付賬。

再出來時,徐懷霜便旋裙問徐蓁蓁:“許久沒見鹿清了,你與她也認識,不若去找鹿清說說話?”

徐蓁蓁自是樂呵點點頭,二人便再上馬車,使小廝趕著車往崔府去。

崔鹿清因體弱在家中喝藥調理身子,聽聞二人來尋她說話,忙使下人去前院引,半晌引進她的閨房,便噙著一抹笑從榻上下來,眉心一點紅痣愈發紅艷,“喲,真是巧,滿滿,昨夜我做個夢,夢裏你正帶著我撲蝴蝶呢,不想神仙顯靈,今日就叫我見著你了!”

徐懷霜勾唇笑得溫潤,將徐蓁蓁拉到身前,引二人說話,“蓁蓁也來了,這撲蝴蝶的趣事是不是也有她一份呢?”

“清姐姐!”徐蓁蓁笑得連鬢邊步搖都在打顫,又將鼻子往前聳聳,“屋子裏一股藥味,清姐姐,你還在喝藥不成?”

崔鹿清點點頭,“你二人又不是不知,娘胎裏帶出的弱癥罷了,就是身體弱些,不打緊,也不妨礙咱們現在去園子裏撲蝴蝶!走!正巧我母親不在家!”

說罷便將二人一攬,往外行去。

沒幾時到了綻滿鮮花的園子,幾只蝴蝶正輕輕飛著,婢女遞來團扇,崔鹿清便豎起一指,輕輕噓一聲,作勢往一只蝴蝶撲去。

不想蝴蝶沒撲到,卻撲倒了稀稀散散一地花瓣。

園子裏頓時歡聲曼語。

徐懷霜噙著笑坐在亭子裏,看徐蓁蓁與崔鹿清追著蝴蝶忙前忙後。

俄延半晌,二人累了,便走近來對坐,徐蓁蓁跑得臉紅撲撲的,崔鹿清也有些氣籲籲,喝過一盞茶,崔鹿清便將目光落在徐懷霜身上。

她冷不防問:“嗳,滿滿,外頭的傳言是怎麽一回事?”

徐懷霜還未答話,徐蓁蓁便搶在她前頭搭腔,“嗐,能有什麽事?我覺得不是什麽大事,照我說,四姐姐與那烜赫將軍的名字擺在一處還怪合適的,不過我只是這樣一說罷了,四姐姐怎麽會與烜赫將軍有交集?”

崔鹿清旋即將徐懷霜凝望,見她有些發呆,便擡手在她面前晃一晃,“......滿滿?發什麽楞?”

緊跟著睜大眼,匪夷所思道:“你不是真的與那烜赫將軍有些什麽吧?”這話一出,徐蓁蓁眼都不眨了,直直盯著徐懷霜。

徐懷霜臉上生出幾絲赧色,搖搖頭,“別瞎說,你們怎麽也相信這些。”

崔鹿清湊近她,逼問:“那你在發什麽楞?”

期間暗窺見徐懷霜脖子上的玉佩,又問:“這玉佩我上回就見你帶著,繩子如此舊了,怎的不換一根?”

“我......”徐懷霜一怔,這才想起如今跟著她的這塊玉佩還是江修的,下意識張嘴搭話,半晌卻憋出一句:“今日方太太來我家,因此我與蓁蓁才出來,我只是在想晚膳該上何處用才好......”

這借口未免太過拙劣,倒將徐蓁蓁騙過去了。

可崔鹿清有顆玲瓏心,與徐懷霜的關系又最是要好,她有沒有撒謊,她現下一眼就看出來了。

憶起先前送書給徐懷霜,她那一副變了個人的模樣,崔鹿清心中愈發肯定,她定是與烜赫將軍認識。

不過崔鹿清也不預備拆穿,只是笑一笑,順勢道:“既來了我家,何不就在我家用過晚膳了再回去?”

徐懷霜看一眼徐蓁蓁,到底出言拒絕:“今日我二人是貿然登門,也不曾帶些薄禮,還是不了。”

說話間,滿園花枝泛紅,天邊紅雲燒得沸騰,晚霞正好。

徐懷霜旋即領著徐蓁蓁起身告別,“今日先到這,改日我再來尋你說話,代我向伯父伯母問聲好。”

從崔府出來後,徐蓁蓁便緊一緊頭上的帷帽,歪著腦袋問:“四姐姐,咱們當真去外頭用晚膳?”

徐懷霜原是有過午不食的習慣,自打用了江修的身體,頂不住餓,便硬生生將這習慣給改了,此刻也覺得腹中有些空空,便點點頭,“去醉仙樓如何?我請五妹妹吃燒鵝。”

徐蓁蓁立時欣欣而笑:“就這麽說!”

小廝駕車趕至醉仙樓門前時,徐懷霜與徐蓁蓁隔著馬車都能聽見樓裏鬧哄哄的。

徐蓁蓁便使婢女映雪去打聽。

不一時,映雪蜇回,靠著車簾道:“五姑娘,裏頭是有些吵,前日是松陽書院在坊市開考的日子,到今日共三門考試,剛好考完,奴婢問了掌櫃,說是一幫學子在樓裏相聚,方才好像遠遠瞧著六公子與三公子也在裏頭呢!”

“嗯?六弟弟在便也算了,三哥哥怎麽也在?”

徐蓁蓁回身望著徐懷霜,“四姐姐,不若進去看看?”

徐懷霜抿抿唇,點點下頜。

二人雖戴著帷帽,高高興興在人群裏喝酒的徐圭璋還是認出,剛要出聲喊一喊,陡然想起外頭的風言風語,便去拉徐之翊的衣袖,暗暗說了幾句。

徐之翊忙避開人群,三兩步行至二人身前,“滿滿,蓁蓁,怎麽來醉仙樓了?”

“母親叫我與蓁蓁出來散散心,”徐懷霜輕聲答了,又問:“三哥哥出了巡捕屋不歸家,怎麽在六弟弟這?”

“嗐!我是特地過來等他的!”徐之翊一擺手,朝徐圭璋那頭擡一擡下巴,“先前與他約好了,待他考完了便來接他,再一塊喝喝酒。”

徐懷霜點點頭,“既如此,樓裏也熱鬧,我與蓁蓁還是換一處用膳吧。”

徐圭璋一直遙望這頭,見她旋裙要走,忙端著酒杯走來,臉上三分醉意,“四姐姐,四姐姐,別走嘛,還沒用膳是不是?留在這兒用膳,我替你要個雅間的位置!”

因著喝了酒,徐圭璋嗓子裏喧出的聲音有些大,一些學子便歪著腦袋看來。

大多都是寒門學子,少數世家子弟,其中也有宋習遷,宋習遷一眼見著徐懷霜身旁的身影,便知那是徐蓁蓁,忙當先幾步出來,朝二人一拱手,“原是徐四姑娘,這廂見過。”

說罷又朝學子們一擺手,“嗳,別只顧著自己喝了,也別擠在一處,讓個位置出來先讓人坐坐!”

學子們都是年輕人,又大多出自寒門,少數的那些世家子也天真單純,嘴都算不得碎,便也不將外頭的謠言當回事,忙噙著笑,拂袖的拂袖,打招呼的打招呼,便將二位姑娘引去角落坐,又自顧在外頭圍一圈,將外頭的目光擋住。

徐懷霜與徐蓁蓁對坐,只得搖頭笑笑,徐懷霜心裏也生出幾分豁然,便將帷帽取了,與夥計點了幾樣愛吃的菜。

樓裏點了數十盞燈,亮如白晝,正中央高高架了處戲臺,醉仙樓裏請的伶人正站在臺上唱曲兒,待夥計上過菜,徐懷霜便與徐蓁蓁一並吃著,時不時看一眼徐圭璋與徐之翊那頭。

徐圭璋這一考倒認識好些同齡少年,正高高興興搭著背喝酒,冷不防肩頭被人狠狠一撞!

他還未說話,身後那人卻哎喲一聲,反噙了徐圭璋的手!

徐圭璋扭著腦袋,不由怒瞪:“盧逸!你撞了人反將我摁著作甚?給我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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