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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踏春 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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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踏春 謠言

徐圭璋在老太太壽辰席宴上痛揍盧逸一頓的事到底輕輕揭過去了, 老太太聽了有些不高興,不知不高興的是盧逸在徐家鬧事,還是徐圭璋作為主家小輩動不動就與人動手。

好在徐家四位爺口徑一致, 難能都說是盧逸無禮在先,又輕慢徐徽音, 徐圭璋替姐姐出頭無錯。

只是徐圭璋到底鬧得不好看, 便罰他抄一篇文章作罷。

徐昀禮次日便收拾東西準備回松陽書院,臨走前刻意囑咐徐圭璋在家老實念書,待進了三月好去坊市報名參考。

徐圭璋哪能如他的願?前腳徐昀禮出門, 後腳他便放下了書。

湊巧徐徽音來找袁淑蘭要打絡子的彩線,見六弟弟一副頑皮模樣,想到他為自己出頭一事, 心頭淌過陣陣暖, 便有心扶一扶他。

“六弟弟做什麽呢?”徐徽音歪著臉近前來, 一張花顏靠在窗柩旁。

徐圭璋把玩一陣筆,驀然將筆一橫,拿翹起的嘴巴頂著, 輕哼一聲。

徐徽音笑得釵環碰撞,“不想學了?”

徐圭璋剪著胳膊枕在腦後, 很是沒正經地往後靠, 一歪腦袋, 筆桿就落在地上, 清脆一響。

“大姐姐知道,還問做什麽?”

而今時節正是萬物覆蘇,窗外杏影密斜,黃鶯盤踞在屋頂,徐徽音的倩影落在窗紙上, 沒幾時這影又漸漸放大,正是徐徽音伏腰靠近了些,屈臂交疊在窗邊,笑吟吟道:“聽我爹爹說,盧逸被你打得回去就臥床不起了,直喊著,哎喲,爹,快替我再去徐家打回來!”

末了問徐圭璋:“心裏可痛快了?”

徐圭璋心中得意,一拍桌案抖著肩吭吭大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哼,敢在我家囂張,我就是要他好看!”

徐徽音點點頭,“聽說盧逸也要進松陽。”

她冷不防將話岔開,徐圭璋狐疑瞇著眼,“大姐姐想說什麽?”

徐徽音細瞧他的機靈勁,笑笑,“我哪有想說什麽,他去松陽便去了,你不是也要去麽?你前腳打了他,說不定他正暗暗與你較勁呢,你比他厲害不少,他想來也有不少話編排你,你也不想被人說是因為三叔的原因才能進松陽的吧?”

“他敢!”徐圭璋立時拍案而起,兩條眉擰得緊緊的,脖子上掛著的瓔珞墜鈴嘩啦作響,“他敢編排我,我就再打得他趴在床上起不來!”

徐徽音不說話了,掛著滿臉的笑看著他。

徐圭璋自知這狠話也不過說說,心裏卻生出一股不服氣的心思,好似若真叫那盧逸給編排了,他便面子裏子上都過不去,因此彎腰將筆桿一撿,頭也不擡,“大姐姐去忙吧,站在這兒擋我光了。”

徐徽音眼神柔緩下來,誒了一聲,忙旋裙往袁淑蘭的屋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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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回兩三個時辰前,徐懷霜晨起罕見犯了迷糊,抓了件縹碧暗紋圓領袍往身上套,套了一半時,惺忪的眼眨一眨,發覺顏色不對,忙又將袍子給放下,取了那件官袍穿上。

她像是從昨日就開始心不在焉。

好在老天多數時候是眷顧她的,這樣的心不在焉在金鑾殿一見盧鴻光時便倏清醒過來。

殿中,盧鴻光神色難能肅穆,頗有些不怒自威之態,將垂袖狠狠一擺,便跨步上前,語氣極重,“官家,臣要狀告一人。”

恒文帝闔著眼,嘴唇翕合,“何人?”

官員私下互相睇眼,目光不自覺往徐懷霜身上一滑,便知她今個有些麻煩了。

昨日徐老太太壽宴那事,他們可是瞧見了。

果不其然見盧鴻光將長翅帽取下,掀袍往殿中冰涼的地磚上重重一跪,聲音響徹大殿:“臣要狀告,烜赫將軍居心不良,意圖殺害臣之孫!”

言畢,滿殿靜寂。

俄延幾晌,盧信跟著跪下,作勢抹了一把眼角的淚,“官家有所不知,昨日徐老太太壽宴,臣帶著犬子赴宴,本是一樁喜事,不想犬子言語間有些用詞不當,徐家六郎便與犬子打了起來,這原也是一樁少年郎間的事,打架也並非什麽大事,烜赫將軍卻帶著兩位副將對著犬子拔劍相向,那架勢,當真是要殺害我兒!”

盧鴻光忙往前膝行幾步,佝僂的腰挺得愈發直,“官家!便是忠言逆耳臣也要再說一遍,烜赫將軍實在不堪為將!”

徐明謙立時蹙著眉站出,將昨日之事從頭至尾再詳細說了一遍。

徐方隱淡乜盧鴻光一眼,也道:“官家,事情在昨日已解決,沒盧大人說的那樣誇張。”

申國公更是早有準備,忙出面道:“官家,臣的母親三年前故去一事,官家是知道的,臣的兒子與徐家大姑娘定的親事便也耽擱到了今年,不想那盧逸小兒出言不遜,竟當著滿園賓客的面羞辱我兒未過門的媳婦!”

“哼,盧禦史,這事兒我還沒與你清算呢!”說罷一甩袖,狠狠瞪盧鴻光一眼。

“哪裏解決?”盧鴻光不理會申國公,反是側肩回瞪徐方隱,氣得怒目圓睜,“我孫兒回家躺在床上,請來郎中一瞧才知肋骨險些被踹斷,你家六郎呢?你家六郎可有如此傷重?哼,兒郎們的事,老夫下朝再與你二人評判對錯,老夫今日要參的是烜赫將軍!”

說罷他又回身,笏板高舉過額,聲音益發響徹,“此事乃徐盧兩家的恩怨,要解決也是兩家長輩解決,烜赫將軍憑什麽提劍劍指我孫兒,豈非是居心叵測,還請官家定烜赫將軍的罪!”

聽著是樁不大不小的事,恒文帝一時沒說話。

清晨的風多少還帶幾絲寒,將徐懷霜嘴角噙著的笑也吹得冷冰冰的,她淡瞥盧鴻光、盧信父子一眼,暗諷世道上竟能有人心生偏見至此,江修的山匪身份一直不被盧鴻光認可,哪怕今日是他孫子盧逸有錯在先,他也仍將此事暫且撇開,先要治一治江修的罪。

稍刻,她啟聲,語氣平靜:“盧大人要定我個什麽罪呢?”

盧鴻光頭也沒回,像是不屑恩賜她一個眼神,便答道:“自是手段殘忍,殘害世家子弟之罪。”

徐懷霜洩出一絲輕蔑的笑,聲音徹底冷了下來,“好稀奇,如今竟有先犯錯的人倒打一耙的道理,果然......”

她略微一歪頭,看向盧信,“小盧大人,昨日我說養而不教父之過,這話你現下可明白了?你兒子的錯,錯在你養而不教,你縱容你兒子,錯在盧大人不曾督促你好生教養兒子,你們祖孫三人,將這句話倒是驗證得徹底。”

她鮮少在朝堂之上說這樣譏諷的言語,一時間不少昨日未能赴宴的官員有些詫異,紛紛側著腦袋來看她。

盧鴻光仍跪著,徐懷霜卻坦然站著,逐寸開始反擊,“盧大人,昨日徐老太太壽宴,你家孫子是客,我也是客,他既能在徐家鬧事,那我為何不能在徐家幫忙呢?”

“昨日是什麽境況,在場的各位大人想必都已親眼所見。”說著她眼風一轉,落在幾位文官身上,“敢問幾位大人,昨日我沒站出去前,那盧逸正在做什麽?”

幾位文官互相一睇眼,也不敢在恒文帝眼皮子底下扯謊,只好垂眼答道:“就快騎在徐六郎身上了。”

徐懷霜掛上一抹神秘莫測的笑,點點下頜,“怪哉,這聽著,徐六郎是被欺負的那個了。”

“官家,臣是做過山匪不錯,可臣並無殺人之意,昨日拔劍是不得已而為之。”她上前幾步,言辭懇切。

岑寂間,只剩淡不可聞的呼吸聲。

徐懷霜稍擡雙眼去暗窺恒文帝的神色,見他面無波瀾,心底便生出幾絲翻湧的怒,她現下就要將這怒一並還給盧氏。

她將唇彎得高高的,不以為然道:“官家有所不知,盧大人說盧小公子肋骨險些斷裂,想必是盧小公子平日裏過得嬌奢矜貴的緣故,徐家書香門第,席間的茶水還入不了盧小公子的眼,盧小公子甚至說什麽,徐家的園子太小,比不上他家的。”

言訖不知幾晌,她又話鋒一轉,臉上的笑一霎又變得冷冰冰的,乍一瞧,無半分通情達理之味,“進了三月便是松陽書院招收學生之時,官家憐惜寒門學子,是寒門學子之幸。”

“但......”言語稍稍一頓,她再不帶一絲人情味,將盧氏惡狠狠摁緊在這殿中,“聽聞盧小公子也是要進松陽書院念書的,就是不知盧小公子過慣了金貴日子,又這般容易與旁人起齟齬,這對那些寒門學子來說,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聽及此節,恒文帝總算睜開了眼。

盧鴻光暗窺帝王神情,心中咯噔一聲,暗道不妙,忙趕在盧信要說話前開口,“官家!老臣之孫並非如烜赫將軍說得那般頑劣輕狂,過得更不是什麽嬌奢日子,還請官家莫要輕信他人所言啊!”

說著又立馬朝季聿之睇眼,季聿之忙上前道:“烜赫將軍這話說得不對,松陽書院配有統一的學子服,吃穿用度皆是一般無二,盧小公子也有幾分文采,自會與寒門學子打成一片。”

徐懷霜笑一笑,不說話。

她要說的已盡數說了,許多時候點到為止,她相信,有她在前頭說,恒文帝對後頭的那些話也不怎麽愛聽了。

恒文帝要的是寒門學子都能有公平的機會。

而盧逸作為世家子,驕縱張狂,若是與寒門學子一並念學,想是會引起寒門學子間的不滿,學子不滿了,帝王為民改制的舉措便沒那麽好看了。

果真,恒文帝淡瞥一眼盧鴻光,半晌道:“盧卿的孫兒,的確該好好管教了。”

至此便不再提什麽烜赫將軍殘害世家子的事。

倒叫盧鴻光的舉措成了一場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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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和煦,春煙裊裊,綿綿芳草青碧,繡轂逐一出城,揚起一陣香塵,正是初春踏青好時節。

早春的春色益發盎然,邁進三月,徐徽音作為大姐姐,便帶著家中的妹妹們一道出城踏青。

並非什麽正經的趣事,便又邀了潘敏玨一起。

城外有處空曠的草坡,往下行半截路便是泛著粼粼波光的一片湖,嬌嫩的垂楊迎風起,正是好景。

甫一抵達這片草坡,見藍綢子般的天,綠寶石般的草地,徐蓁蓁乍然來了興致,下了馬車忙不疊捉裙往前奔了半截路,順勢往一片空曠草地上仰躺下去,幾晌又朝姐妹們招手,“大姐姐,四姐姐,七妹妹,潘姐姐!這兒!”

徐意瞳作為家中年齡最小的女娘,起先徐徽音是沒忘要帶她一起出門的,偏徐意瞳自己覺得就她最小,出去一起耍有些別扭,便自顧套了車,領著綠笤往與她同齡又交好的女娘家府上去了。

徐文珂下了馬車腳步便有些緩,輕擡下巴睨著粼粼湖光,半晌才沈默跟在徐徽音一道過去。

婢女往草坡上鋪了層裁得方正的絹布,不一時又逐個往馬車裏提下提前準備好的酥糖點心,幾位姑娘們旋裙繞坐,伏腰時身上柔軟的衣裙與絹布磨一磨,兩片質地不一的料子倏然碰在一起。

徐蓁蓁很是高興,翻在草坡上滾了幾圈,幾晌又滾回來,氣籲籲撐著身子坐起,仰著臉欣賞好景。

江修不好與她們共坐,臨出門前便隨意揣了本詞集,現下坐在幾人身後的涼亭裏。

未幾時,聽見徐徽音在打趣潘敏玨,潘敏玨又反嬌嗔回去,說話間彼此都有些羞怯,兩副心腸明顯都牽在婚事上。

徐文珂捧著臉百無聊賴坐在徐蓁蓁身側,撚了塊點心含在口中,話不似從前那樣多,只在徐蓁蓁與她說話時偶爾笑一笑。

幾人且賞景且說笑,期間婢女取來紙鳶,徐蓁蓁坐不住,便又跑去放了會兒紙鳶。

回來時手上捧著一碗梅子飲,像是跑得渴了,便一口氣喝了半碗,倒在草坡上發出一聲喟嘆,“真舒坦啊,這樣的日子。”

說著她反剪兩條胳膊枕在腦後,瞧著天上綿軟的雲,輕聲道:“......我方才去買飲子,離得遠時,以為做生意的是位嬸娘,便有心照料她的生意,豈知湊近了才發現是位與我年歲差不多的女娘。”

“她瞧著很厲害呢,我與她聊了幾句才知這飲子是她自己配的方子,自己摘的新鮮果子,與她一比,我成日在家吃喝不愁,只顧享受,倒是有些自行慚愧了。”

潘敏玨起身坐到她身邊,與她瞧著同一片雲,便道:“徐五妹妹出門出得少,見得就少些,我出得多,見得也多些,其實盛都城裏厲害的姑娘多的是呢,都是靠自己,去年我在坊間替人出頭,便是一位姑娘的荷包被賊偷了,正巧我那日出門帶了家丁,沒幾下便給追回了,那姑娘看著柔弱,逮著人了就將那賊當街暴打一頓,很是威風呢!”

徐蓁蓁扇一下濃密烏黑的睫毛,忽然問:“如今叫家裏約束著,只能做個老實本分的世家女,若日後有機會,該做些什麽好呢?”

她心思活絡得厲害,幾乎是立時就翻身坐起,笑吟吟打了個頭陣,“我若有這樣的機會,便要開家點心鋪子,做些姑娘愛吃的點心,少放些糖霜,外頭那些鋪子裏的點心當真是一個賽過一個的齁甜!”

“潘姐姐,”徐蓁蓁笑彎了雙眼,“你呢?”

潘敏玨垂著纖細的頸,指尖攥著絹子繞來繞去,略一沈思,笑道:“我想,我會在坊間開一家專門習字的私塾,供一些剛啟蒙的孩童學習。”

徐徽音訝然望她,“潘妹妹,我以為你會說些與絡子有關的呢,你的絡子打得那樣好。”

潘敏玨面上有幾分羞赧,“我的絡子打得雖好,卻也不能代表這就是我最愛的玩意,比及絡子,我還是更喜歡寫字,絡子嘛,或許是為了別人而打,寫字卻是為了我自己。”

徐徽音有些懂了,塗滿口脂的紅唇磨一磨,便笑道:“這樣一說,倒是我,好像暫時想不出什麽想做的了。”

話音一停,又去問江修。

江修懶洋洋看著手中的詞集,心中想的是徐懷霜那夜在將軍府寫字的模樣,便覺得她應該是喜歡這些文縐縐的東西的,但也有些摸不準,便朝徐文珂輕擡下巴,“問我做什麽?這不還有個沒問的麽?”

幾雙眼立時都落在徐文珂臉上。

徐文珂掩下眼中的算計,扯了扯唇,想說與徐徽音一樣,沒什麽想做的,正要開口時,忽聽一聲嗤笑。

轉眼望去,那蔡妙翎領著幾個婢女,不知何時坐在另一頭,因有涼亭擋著,江修又一直背對著,便一時沒能發現她。

蔡妙翎今個穿一身梅子粉窄袖長衫,梳著垂垂的髻,施妝傅粉,腰間纏著軟鞭,走起路來,鬢後的鈴蘭步搖輕晃,乍一見,倒是位嬌俏的女娘。

一說話,又露出一副刻薄模樣。

蔡妙翎端著腰行至幾人身前,逐一將幾張俏臉掃過,又嗤地笑了,幾晌將目光落在徐文珂臉上,又噙著一抹譏誚的笑逼近半步。

徐蓁蓁兩條柳葉似的眉驀地蹙緊,不動聲色拿薄薄的肩遮住了徐文珂。

徐文珂一怔,盯著徐蓁蓁的後腦勺沒說話。

江修窺見徐蓁蓁的小動作也暗自剔眉,先是有些詫異徐蓁蓁竟會第一時間瞧出蔡妙翎的敵意,肯將徐文珂護在身後,不過片刻又有些了然。

也是,到底是血脈親人,先前在嚴家,徐文珂自己將家裏的姑娘往外推,挨打時徐蓁蓁與徐徽音不曾出頭,想必是覺得她該受些教訓。

如今那事過了,這世上也沒有什麽神來之筆能寫出第二個徐字。

出門在外,作為姐姐,自是將妹妹護在身後的。

江修扯了扯唇,他倒是不比這些女子的心思細膩了。

蔡妙翎垂睨著徐蓁蓁的動作,很是不屑笑一笑,索性將腦袋往江修那頭一偏,語不驚人死不休。

“徐四姑娘為何不說自己將來做什麽?”

她笑容一霎惡劣。

“是因為與烜赫將軍有些什麽,有情愛在前,便不預備做些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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