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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猜測 輕含了一下她的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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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猜測 輕含了一下她的下唇

徐懷霜是以一種胡亂趴著的睡姿醒來的。

天光微亮, 院子外面路過的下人陡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她輕輕睜開眼,轉頭一看, 半垂的青灰帳子是將軍府的樣式,這間屋子也是江修的, 她不由地面容一滯。

......怎麽又回來了。

再來一回, 沒了任玄扛著長刀劈她,徐懷霜的心中沒有初次那般忐忑害怕了。

站在鏡前嗟嘆一聲,徐懷霜靜靜收拾起來。

沒幾時出了院子, 徐懷霜拐過抄手游廊,迎面撞上胡管事。

胡管事朝她笑一笑,“今個天冷, 將軍去上朝帶個手爐吧。”

徐懷霜稍一怔楞, 擡起胳膊左右瞧一眼, 倏地莞爾一笑。

好笑的是她倒麻利,將這身官袍穿得如此熟稔。

天光落在徐懷霜的身上,她不露聲色眨眨眼, 剪著胳膊接過手爐,彎唇笑得溫潤, “多謝胡叔。”

車馬迢迢。因著接連數日都是那位馭馬的小廝青楓送徐懷霜進皇城, 一來二去, 青楓便也不覺得這位山匪出身的主子有多駭人, 途經喧嚷的昌平坊,青楓抻頭瞧一瞧,便怪道:“將軍,那頭好像出了什麽事。”

與昌平坊離得近的便是大理寺,徐懷霜打簾去窺, 只見著一波烏泱泱的人頭,便輕輕甩下車簾,答道:“回來再打聽一下出了何事,先緊著進皇城。”

沒幾時到了掖門,徐懷霜下了馬車,端方有禮沖小黃門微笑頷首,跨檻進了皇城。

官員們都侯在金鑾殿外等著上朝,徐懷霜擡頭望見季聿之與盧鴻光,便坦然轉身往徐方隱與徐明謙那處並肩站著。

“喲,江小友,你今個來得有些晚了。”徐明謙笑吟吟捋一遍胡須打趣。

徐懷霜扮作江修的這些日子早已借著對大伯二伯的熟悉將二人哄得親近不少,大伯倒還古板些,二伯卻是仿若與她交了朋友一般,言語上多有逗弄打趣。

她的父親徐光佑在秘書省做校書郎,官職不高,也沒有上朝的資格,否則她也定會常常與父親待在一處。

徐懷霜牽唇笑一笑,自謙道:“是,起晚了些。”

說話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天使遛著步子出來宣官員進殿,徐懷霜便一斂神色,自顧回了自己該站的位置,站在沈老將軍身後,緊跟著進了金鑾殿。

恒文帝今日瞧著精神不錯,把龍袖一揮,彎腰跨坐在龍椅上,環殿一圈,頓一頓,問:“怎不見潘奇?”

潘奇乃大理寺少卿,是徐柏舟的頂頭上司,也正是他將來的岳父,潘奇平日上朝最是殷勤上奏一些瑣事,今個卻不見人影。

於是徐懷霜小心翼翼往潘奇原本該站的位置上偷瞄一眼。

緊接著殿外一陣腳步聲傳來,潘奇急急忙忙輕步進殿,先是往恒文帝跟前一拜,“臣惶恐,來得遲了。”

旋即又沈聲道:“官家,城外發生一樁命案,是一具年輕的男屍,失了頭顱,目前推測乃匪賊所為,手段極其殘忍。”

幾句話說得朝臣議論紛紛,時不時還有眼神往徐懷霜身上瞟。

恒文帝聞聲大怒,“可知是何處的匪賊作亂?那男屍可有證明其身份?”

潘奇道:“是蜀州元縣人,進盛都是為求學,昨個夜裏在街上鬧事,被巡捕屋帶走,早起大理寺接到城外發現男屍的消息,期間得知,這人不知何來的能耐打暈了巡捕屋的人,連夜潛逃,又在今早城門剛開時偷偷出城,因此推測此人或許是在潛逃間撞見了山匪,這才招來殺身之禍。”

“哼!老夫就說匪終究是匪!”盧鴻光冷笑一聲。

徐懷霜心中咯噔幾聲,陡地憶起昨夜換回來時,江修說要去收拾那李承瑜。

她不免僵著腦袋垂眼去暗窺一雙手。

這雙手會不會......

會不會昨夜沾了血腥?

盧鴻光的話針對性極強,有些個官員意志不堅定,便默默挪步,悄悄離徐懷霜遠了些。

徐方隱與徐明謙不動聲色對視,眼中凝色漸顯。

除夕那日,三弟歸家。正在家中說了一樁令人嗟嘆之事,與這男屍倒是如此巧合地對上了。

兄弟二人心中稍稍有些振蕩,面上卻是不顯。聽了盧鴻光的話,徐明謙一擰眉,回道:“聽盧大人的口氣,便是要一棍子打死所有人了?”

盧鴻光撥出一抹得意的笑,“老臣只是在說匪,可沒說別的。”

岑寂間,恒文帝久久未出聲,又俄延幾晌,才點了徐懷霜上前問話,“江卿,你如何說?”

徐懷霜不自覺漸濕鬢發,後背也有些發寒,心知江修的身份在這金鑾殿到底是個易燃的炮仗,平日裏好的想不起他的身份,一碰上壞事,便像藤蔓似得纏上來了,因此忙上前應聲。

踟躕幾晌,她旋身去問潘奇:“敢問潘大人,是在城外何處發現受害者的?”

她昨夜親眼所見,連她的姊妹們都心甘情願被江修唬著出來戲弄李承瑜,便知李承瑜已到了天地不容的地步,他死了,她不覺得駭然。

如今只想弄清楚,究竟是江修親自動的手,還是他來了一出借刀殺人。

若是借刀殺人,借的又是誰的刀呢?

徐懷霜心中隱隱有了個猜測。

“離城門不遠,”潘奇面對這位烜赫將軍時,神情還算正經,便答道:“大理寺與巡捕屋的人一並追著血跡往前搜,在一處山腳下停了。”

徐懷霜忙追問:“那山腳是何模樣?”

她去過虎虎山,不好先說出虎虎山山腳的模樣以作排除,為免叫人抓住先發制人的把柄。

潘奇略一沈思,答道:“回來報信的下屬說,有幾塊狼騰圖案。”

徐懷霜心裏的石頭陡地落了地。

他借的是天狼寨的刀。

她閉了閉眼,調整幾息情緒,沈沈呼出一口氣,轉回身子向恒文帝稟奏,“回官家,是天狼寨。”

恒文帝眼眉漸冷,“天狼寨?朕記得,年前朝廷招安時,便是這個寨子將盧卿嚇得逃下了山。”

盧鴻光冷不防被恒文帝無意踩中痛腳,恨恨剜徐懷霜一眼,忙道:“單憑烜赫將軍一人所言難以令人信服,倒不如官家派出皇城司,暗守在那些個山寨附近,逐一排查。”

徐明謙輕飄飄乜他一眼,“盧大人,雖如今世道穩了,那些山匪也消停了些,官家正思襯著如何處理這些山匪呢,是,我知幾窩山匪有些難對付,但動輒派出皇城司,恐叫坊間的百姓心生恐慌,也恐叫山匪以為朝廷滋事,又在城外搗亂吧?”

盧鴻光被他嗆得一噎,忿然甩袖不再吭聲。

徐明謙又一轉身詢問徐懷霜:“烜赫將軍,當真確定是天狼寨?”

徐懷霜心中有了底,便點點頭答道:“是。”

“官家,”徐明謙一擡胳膊持笏上前,“得烜赫將軍提醒,雖能知曉那受害男屍是在天狼寨山腳下遇的害,單憑這一點倒也還不算證據充足,不如還是將此事交給潘大人,由潘大人派人在天狼寨附近細細搜查,暫且先別打草驚蛇,待人證物證俱在,再行定奪吧。”

盧鴻光立時朝季聿之使眼色,季聿之忙道:“徐中丞這話聽著倒像偏向山匪,既是匪,為何不即刻派人絞殺?”

徐明謙旋身看一眼他,冷不防笑了,“小季大人,莫以為做了言官便可胡亂說話,匪是可恨,人數也不少,朝廷若要無憑無據絞殺,若殺錯了人,與匪又有何區別?”

殿中一時各抒己見,徐懷霜夾在一個最尷尬的位置,只能維持沈默。

直至恒文帝身側的天使高喊噤聲,嘰嘰喳喳的議論聲適才停了下來。

恒文帝最終采納了徐明謙的建議,朝潘奇道:“此事還是大理寺負責。”

潘奇忙惶惶應下。

下了朝,徐懷霜顧不得再與大伯二伯說話,腳步加快出了掖門,甫一鉆進馬車,便道:“先不去軍營,去一趟高梧巷。”

不知怎地,大約是乍然聽聞李承瑜的慘死,她莫名牽出了一絲心慌與不安,總覺得家裏也發生了什麽。

馬車拐進高梧巷後,徐懷霜便坐在馬車裏沒動,使青楓去與徐家門房的犇犇套近乎。

沒幾時出了太陽,青楓背頂著暖色折回,立在馬車旁輕敲車壁,小聲道:“將軍,小的套出話了。”

“進來說。”

青楓左右看了幾晌,弓身鉆進了馬車,低道:“徐家守門的門房算不得機靈,我沒幾下就把話給套了出來,今個一早徐家確實出了樁事,徐家幾個小主子都被罰了,尤其有一房的小主子罰得更重。”

徐懷霜忙坐直身體追問:“是幾房?”

青楓雖不知主子為何要莫名來探這徐家的隱秘,卻也遵循下人的本份,依言答著主子的話:“是四房,四房的公子挨了板子,四房的姑娘被罰跪了祠堂,那門房說,沒個三天三夜,四房的姑娘是出不了祠堂的。”

徐懷霜一顆心立時沈到了谷底。

她的姊妹們昨夜行事滑稽荒唐,被祖母發現了。

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徐懷霜朝外一扇手,叫青楓出了馬車,自己則是闔眼靜息。

乍然莫名又換回將軍府,便多出這許多事,她覺得心房被擰成了一團亂麻。

徐懷霜靜靜撥著那團亂麻,一根根抽開,大約過去半個時辰,才命道:“青楓,先送我去軍營,下晌早些來接,期間你去百戲園打探一下,問問園裏負責唱琵琶記的角兒明日得不得空。”

“將軍要聽戲?”青楓有些茫然。

徐懷霜嘆一口氣,“多的別問,照做便是。”

她有許多問題要問江修,也有互換魂魄之事要與他商量。

明日她便請百戲園的角兒登府,只說是誤進了徐家,祖母最愛聽琵琶記,定會將戲班子留下,戲聽得高興了,她的母親便會央著求一求祖母,江修或許明日便能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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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下晌,映照進祠堂的朦朧塵光一霎變得明晰,守門的婆子倏地將門打開了。

妙青朝門口張望,忙噙了喜出望外的笑上前,“媽媽,這是?”

婆子不好去窺家中的主子,便只朝妙青望一眼,笑道:“四姑娘是有福氣的,今個百戲園的角兒記錯了客,登錯了門,老太太一高興給人留在園子裏唱戲,這不,連著對四姑娘也不計較了。”

說罷便略微一頷首,旋身離去。

妙青妙儀大喜,趕忙輕喚正瞇著眼小憩的江修,“姑娘!姑娘!可以出去了!”

江修正歪著腦袋,很是不端莊地半匍匐在蒲團上。

聞言他抖著肩笑,立時來了精神,抻一抻酸軟的腰,大搖大擺領著妙青妙儀出了祠堂。

回雨霽院後,馮若芝身邊的媽媽便過來交代了幾句。

言下之意便是而今正是禁足時期,老太太雖說將他給放出了祠堂,卻沒解了他的禁足。

江修驀地又塌下臉來,淡著神色將自己關在了寢屋裏。

直至清夜,連雨霽院裏打雜的小婢女都忍不住睡下時,撳在東墻的窗戶被悄聲推開,一道身影鬼鬼祟祟爬了出去。

江修一面回想著徐家哪面墻最好攀爬出去,一面嘀咕:“倒黴透了,先前回自己家要爬墻也就罷了,這回還要做賊!什麽禁足,都是陋習!我那不是為了教訓那雜碎才想了這個法子!”

恨恨在心裏想著,江修已行至院墻邊,一把將裙擺往上捋著,偷偷摸摸左窺右瞧,使了全身的勁往上爬,好容易爬上墻頭了,又因黑燈瞎火沒看清,明明瞧著外墻有處坎能落腳,卻偏偏一踏空,悶聲不吭摔了一跤。

他收著力,這一跤倒也不疼。

活泛幾下手腳,又借著幾絲微不可見的月光細細看了遍手掌,才急罵道:“都說老子欠你!摔一跤還要看有沒有摔著你的身子!”

他像是有滿腔的火氣無處可洩,便頗有些窩囊地打了套少林拳,站在原地靜候幾晌,沒聽見徐府有什麽響動,適才邁開腳步離開。

哼,同樣的當,他不會上第二次。

一路躲過夜巡的護城軍,又使力翻過將軍府的院墻,行至他的寢屋時,見裏頭亮著燭光,他那具身體的影子在窗戶上映著,便冷著臉,重重敲了敲門。

門很快被開了條縫,江修悶頭就鉆了進去。

原本是想先痛訴一番徐家的陋習與腐朽,不想一擡頭,見徐懷霜靜靜站在原地,無情無緒盯著他。

不知怎的,江修有些心虛,“......你幹什麽不說話。”

“將軍要我說什麽?”俄延半晌,徐懷霜才淡聲開口,“說祖母為何把將軍關進了祠堂?”

“你知道?”江修倏地走進幾步,沒幾時反應過來,“今天那什麽戲班子是你請的?”

“你早算準了今夜我會偷溜出來?!”

徐懷霜轉身往案前坐,語氣破天荒有些冷,“將軍,李承瑜死了。”

江修嗤地笑一笑,“那樣的雜碎,活著做什麽?”

徐懷霜轉頭望向他,平靜道:“他的確不配活著,可如今朝中已經有人懷疑將軍了。”

“哪怕證實了他是天狼寨的人所殺,你也會被當作與天狼寨的那些山匪一樣的人。”

江修歪著臉看她,半晌扯一扯唇,“我不在乎,他能死了就......”

“那將軍在乎什麽?”徐懷霜垂眼坐著,聲音很低,“我知道,你想做將軍,去了虎虎山我也發現了,奸淫擄掠你不做,你占山為王,山腳下的農戶卻和你親近,你在乎那些能讓你在乎的東西,在乎你想在乎的東西,倘或我換句話說,一件事的對錯對你來說並不重要,你只在乎結果。”

江修沒說話,沈默看著她。

徐懷霜輕嘆一聲,倏軟嗓音:“將軍,懲戒李承瑜沒錯,可若是他的死會間接導致你以後再做不了將軍呢?”

“我不求你扮演我扮演得多像,可是將軍,一件事的結果固然重要,過程也很重要,往後行事時,能不能再多考慮考慮?”

“我記得曾與將軍有過約定,我替將軍行事,將軍替我扮演好徐四姑娘,我從前讀的是女娘的書,即便在金鑾殿被別的官員針對,我也不曾怨過什麽,可是將軍,我很了解我的祖母,到了被罰進祠堂的地步,證明你已經觸及了她的底線。”

徐懷霜言辭間沒有埋怨江修,說得也十分委婉。

江修被她說得站在原地沒動,一雙眼緊緊盯著她,滿腔的煩悶悄無聲息牽出了一絲委屈,沈默許久才道:“那我知道錯了,行不行?”

徐懷霜沒料想他半日憋出句這樣的話,一時啞了聲。

江修卻以為她在生氣,陡地逼近幾步,一雙手撐在案上,扭著腦袋去瞧她,“我說,我知道錯了。”

這樣的距離有些過分近了,徐懷霜忙仰著身子避開,輕咳一聲另尋話茬,“不說這個,我沒有責怪將軍的意思。”

江修眨眨眼,看她的芯子又變回了溫柔似水的模樣,便彎彎唇,又吊兒郎當起來,“這樣才對嘛,你剛才的小古板樣子嚇我一跳。”

徐懷霜起身躲開,朝江修招一招手,二人便在桌前對坐。

抿著唇,徐懷霜總算又問:“事情是如何敗露的?”

江修笑吟吟斟茶喝,滿不在乎瞟她一眼,“我以為你不會問這個呢。”

說罷他很是豪邁喝光一盞茶,一叉腰痛訴:“你那七妹妹告的密!”

徐懷霜一怔,有些意外:“七妹妹?”

“對啊!”江修說得來氣,“我幾次都叫她給懟了,本來見她是個女娘,又是你妹妹,不打算與她計較,沒想她竟一扭頭將我給告去了老太太那,害得......害得你哥哥也挨了打。”

前頭的話還算忿然,後頭提起徐之翊挨打,江修又莫名有些心虛,便補了一句誇讚:“你哥哥倒是男子漢大丈夫,我很是瞧得起他。”

提到徐之翊,徐懷霜牽著唇笑一笑,想到那徐文珂,她便又斂了笑,叮囑道:“既然七妹妹針對你,你就別再叫她抓住把柄了。”

江修一揚下巴,勾出不屑的笑,指一指自己,“我能叫她害第二回?”

徐懷霜瞧著自己這張臉做出這樣生動的神情,也沒忍住跟著輕顫著肩笑。

“你還好意思笑!”江修佯裝瞪她,逼問道:“你跟你這七妹妹到底多大的仇?”

徐懷霜緩緩斂了唇畔的笑,“嗯......我說不清,或許是嫉妒?”

江修狐疑眨眨眼,“嫉妒你什麽?嫉妒你長得好看?這有什麽好嫉妒的,你本來就......”

話音未落,他一霎歇了嘴,不自在抿了抿唇。

本來就很好看。

他默默在心裏想。

徐懷霜卻仿若沒將他這句暗含誇讚的話聽進心裏,只道:“我母親娘家是郯縣有名的富戶,母親剛嫁進來時便帶了不少豐厚的嫁妝,家中幾位太太,我母親算是最有錢的那位,這些年母親總給我打些金首飾,我都給退了回去,此事也在姐妹間淪為笑談,只有七妹妹會說我過不了好日子,連金首飾都不要,往日見了我說的話也有些拈酸之意。”

說清原委,徐懷霜又道:“總之,以後避著她些吧。”

江修哦了一聲,算是應下,想著她先前說的話,便低聲道:“我是想做將軍,我留了後路的。”

“我也沒你說的那樣不計後果。”他暗暗嘀咕。

見徐懷霜看來,他便道:“我們換回來後,我便去巡捕屋將他帶了出來,進巡捕屋前我回了趟這裏,找了胡管事攀談幾句,當他面進了這間屋子,借口說我要看軍中的事務,也點了燈,拿被子與枕頭疊了個人形,站在窗戶外面看,我是一直在將軍府不曾出去的,屆時若有人懷疑,盤問起來,你也這樣說便是。”

大約是唯恐徐懷霜想太多,他又忙補充道:“其實你不用想這樣多,我不了解官場,我還不了解天狼寨那幫人麽?他們恨死我是一回事,腦子蠢笨得像豬也是一回事,給他們一頭豬,他們也只會想著宰了,絕無可能心思縝密到將此事安到我身上來。”

徐懷霜緊抿著唇,幾晌過去點一點頭。

江修今夜不知是怎的總是口渴,又替自個斟了盞熱茶,囫圇飲下肚後,便有意無意瞟了眼徐懷霜,連語氣也有些不自在起來,“那什麽,我們又換回來了。”

徐懷霜輕輕嗯了一聲。

江修:“大約也就維持了不到六個時辰。”

徐懷霜無聲點了點頭。

江修借著喝茶的動作偷瞄徐懷霜,聲音都小了許多,“你不想弄明白這是為什麽?”

徐懷霜略一頓,小聲道:“想。”

於是江修便擱下茶盞,逐一分析起來,“先前換回來,我記得玉佩貼合了,燈籠燒了,我跌了一跤,趴在你身上,還有......”

他話一頓,耳廓泛起一片緋紅,“還有,還有我們那個。”

徐懷霜冷不防被他的話勾進前夜的記憶裏,一時垂著眼不知該說什麽。

江修安靜等著她回話,卻久未等到她開口,嘴就比腦子快了起來,“要不再試試。”

徐懷霜乍然擡臉,眸底驚起一片波漾,“如何試?”

江修脫口而出:“把那夜的情形再試一遍,看看是不是因為什麽緣故才能短暫換回來。”

徐懷霜又猛地低下頭。

搞不明白是怎麽被江修說服的,徐懷霜便看著他仗著下人都歇下了,自顧尋了一盞燈籠來,又朝她一招手,叫她躺在地上。

徐懷霜抿著唇沈思片刻,小聲提醒道:“應該不必躺在地上。”

說著她便坐在了廊椅上。

江修便磨蹭往她身旁坐。

借著燈昏月影,兩雙眼睛倏地對視,江修有些發窘,一雙手不知該放在哪裏,便一手撐著廊柱,另一手便將二人的玉佩拽出來,旋即垂在身側。

鬼使神差間,他忘了要去點燈籠,顯然徐懷霜也緊張得忘了。

因此江修強摁下鼓動的心,緩緩閉上眼,不自覺放輕了嗓音,“徐懷霜,你也閉眼。”

靜候幾晌,江修緊叩廊柱的指尖再緊一緊,扔下一句含糊的抱歉,便憑著感覺親了過去。

到底閉著眼,這一親,便親歪了,吻落在了對方的臉頰。

徐懷霜顫著呼吸,不敢妄動,生怕錯漏一絲換回去的方法。

那個輕飄飄的吻在臉頰停著,一直沒動。

她險些就要忍不住睜眼去看。

江修很是煎熬地等了幾晌,久久沒有上回那樣跌進漩渦的感覺,他便頓了頓,靠著唇間的觸感往一處走。

四片唇相貼的瞬間,二人都隱隱打出了個顫。

即便如此,在那樣的感覺沒有來時,誰也不敢睜眼。

稍刻,江修驚喜感覺到脖子上掛的玉佩有了發熱感,便擡著垂下的胳膊去探索徐懷霜的手,意圖提醒她。

可那發熱感不過只一瞬,像是差些什麽,江修一頓,腦中靈光一現,攥住徐懷霜的手,旋即拇指抵開她緊握的拳心,順勢與她叩緊彼此的指節。

也驀地在唇上使了些力。

此刻燈與月共存,夜裏的風把墻角幾株野花吹一吹,彼此都在等待換回來的間隙裏交換鼻息,也乍然一同嗅到了一絲於此刻而言暗含旖旎的花香。

羞紅的臉陡然升溫,須臾間玉佩貼附在一起,二人同時有陣熟悉的感覺。

換回來了。

可柔軟的唇還貼著,手還牽著,花香也猶在。

江修沒有睜眼。

與其說是不願睜眼,倒不如說是不敢。

胡思亂想間,指節在她的指縫間磨了磨,輕輕使了些力,將她拉近自己。

原本該馬上分開的唇也沒挪走,他覺得渾身上下的所有地方已經熱得不是自己的了。

她的唇卻有些軟,有些涼。

心中陡地牽出一絲對冰涼的渴望,江修鬼使神差輕含了一下她的下唇。

就一下。

徐懷霜原是僵在原地不敢動,下唇被含住,她臉上一霎泛紅,顧不得許多,忙睜開了眼。

這一睜眼卻更令臉頰添上羞紅。

他仍閉著眼,她與他的呼吸交纏在一起,連暗藏在他眉尾的一道極淺的傷疤都能瞧見。

這個出發點只為試一試的親吻,倏而變了一絲味道。

徐懷霜踟躕擡起手,很輕地推了他的肩。

江修猛地回神,面上卻不顯,只是極緩地將嘴從徐懷霜的唇上挪開。

夜深人靜,彼此不敢再對視。

江修楞楞垂眼,盯著那從未點燃過的燈籠,手不自覺握上玉佩,低道:“我知道了,短暫換回來的方法。”

徐懷霜垂著腦袋,好半晌才小聲問:“是什麽呀?”

明明她就坐在身側,江修卻不敢偏頭去瞧,眼盯著燈籠不肯挪開,“和你說了或許你不能明白,我被明凈養大,在金光寺見慣了一些東西,卻有些能懂,方才、方才我們親了,卻總是差一些,你能感覺到的吧?剛親的時候是有上回那種感覺的,但不知道為什麽沒有換回來,或許是、是不夠刺激,還沒達到一種......嗯,境界?我不知道該怎麽形容,上回我有種很熱的感覺,想必你應該也有。”

這樣說倒很好懂,徐懷霜匪夷所思睜大眼,“你是說,上回我們那樣,那這回......光是和上回一模一樣的動作已經達不到換回來的條件了,不光是......親吻,或者是體熱的感覺都要比及更甚?”

江修點點頭。

徐懷霜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她不免又想到江修方才含她的那一下。

上回是雙唇貼在一起,這回他含了一下,下回豈不是......?

徐懷霜的臉益發紅,飛快瞥一眼江修,卻見他也緊繃著下頜,不敢扭頭過來,很明顯是與她想到一處去了。

二人陡地安靜下來。

良久,才聽徐懷霜道:“......聞所未聞。”

江修蜷著手指,連坐姿都不自覺沒以前那般散漫了。

沈默許久,他低聲道:“還是得找烏風和你那個閨中朋友,我答應你,我不會在徐家胡亂行事了,七日後,七日後去金光寺碰面,我帶你去虎虎山,看看能不能蹲到烏風。”

“短暫換回來的辦法是知道了,但不能總這樣,總要弄明白第一次換的緣由是什麽。”

“......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見徐懷霜沒有動作,他又壓低聲音,“明日一早便又會換回去,你的這具身體需要回徐家待著,還在禁足呢。”

帶著幾分臊幾分尷尬,徐懷霜躊躇幾晌才起身,悶聲不吭往外走。

江修盯著她故作冷靜的背影,甩開滿腦子的胡思亂想,忙跟了過去。

行至徐家的院墻下,一眼望見徐懷霜的為難,江修訕訕摸一摸鼻尖,“我忘了,你不會爬墻。”

頓一頓,他問:“我抱你?”

徐懷霜一絲辦法也沒有了。

閉了閉眼,她點點頭。

旋即天旋地轉,腿彎被攬擷著,落進了炙熱的懷抱裏。

江修不敢再去看她的神情,忙借力飛身越過院墻,穩當落在了徐府內。

將徐懷霜放下後,他像是忙著要去做些什麽,一雙眼睛往四周看,就是不落在她的身上,丟下一句‘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旋即翻墻而去。

只留粉面通紅的徐懷霜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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