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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心疼你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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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心疼你唄

叢迪不知道他們在打啞謎,聽得一楞一楞:“什麽揍一頓,揍孫姨還是她兒子?”

服務生適時敲門進來,打斷了他們的交談,手中白瓷盤流水一樣送上來,圓桌緩緩轉,一碟碟輕放上去,發出清脆的碰撞聲,菜肴擺盤精致,味道鮮香。

三個人點了滿滿一桌子,叢迪舀了一筷子小炒,咂摸著味道:“這家淮揚菜味道好,地道。”

方與宣笑看他一眼:“這麽高的評價?”

一只大蝦落進碗裏,叢迪吭哧吭哧咬著蝦殼,含糊道:“都這麽貴了,不得捧一捧呢。”

叢風說:“地不地道取決於餐廳定位,做私宴的私房菜會所和開在街頭的飯館肯定不一樣,顧客多是當地住客的話,太地道的菜在老百姓裏未必吃得開,口味差別大,得改良加工。”

叢迪埋頭扒拉一會兒飯,才說:“你點我呢?”

“腦子還挺機靈。”方與宣也笑了,“就是這麽個理,鄭宇的店如果一直做高端貨,那以後哪怕店面關了,也不愁進賬,但他現在大部分生意做的是普品,一件頂天了十來萬,利潤太低。他不打算賣新仿,那得想好定位,今時不同往日,做電商的古玩店一抓一大把,但買家不會像逛市場一樣挨家看了,沒有流量,連走到買家眼前都是難事。”

叢迪沒有擡頭,可顯然是聽進去了,好一陣才說:“方哥,你在博物館工作,有沒有什麽業內風向,透露點唄?”

“你方哥工作的口你們又沒法賣。”叢風拿筷子敲敲碗,“先吃飯。最近在搞文物四普,他忙都忙死了。”

方與宣有點腦袋疼,他想提醒叢風敲白米飯的碗不太吉利,但仔細想想這人應該也不在乎吉不吉利,上輩子他也一說話就愛敲兩下,方與宣說敲這個招鬼魂,第二天叢風把他那柄長刀立在餐桌邊上,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

一桌菜最後居然也被三個人吃光,叢風把賬結了,叢迪說什麽也要請回來,一路追到車邊,到最後脫口而出:“這頓飯本來就是我私心想請你們,就是想聽聽你們對店的意見……”

方與宣落下車窗,胳膊隨意搭著,掀起眼皮看他:“也沒給出什麽建設性意見,等你策劃案做好了,再請我吃一頓。”

叢迪說:“這不一樣——”

副駕的人脾氣上來了,直接傾身探過來,張口就是:“趕緊走!花家裏的錢充什麽大人。”

把車窗升上去,叢風幹脆利落一個字:“走。”

方與宣一腳油門,甩了叢迪一臉尾氣。

回程已是下午,二人各回各家,臨別約了下一次見面,就在下周,日子還沒說準,但也隔不了幾天,算有個盼頭。

方與宣真是十分需要這個盼頭,這幾天上班對他來說簡直是入了地獄。新展廳的修覆專題展搭好了,隨著那批巡展來的青銅器共同開放,半開放式的修覆室,一道玻璃墻,裏面是操作臺,工作人員照常上班,外面是圍觀游客。

那玻璃還是雙向的,方與宣最煩有人盯著他做事,來自外界的註視讓人渾身不舒服,但這展廳都搭好了,他也沒法撂挑子不幹。

時值暑假,游客和小孩子格外多,總有人要拍一拍玻璃,來驗證屋裏的到底是活人還是機器人還是演員。

起初組裏幾個人都不習慣,後來便也適應了,只有方與宣一人難以忍耐,組長拍拍他,語重心長地開導:“你就當是拍電視劇給小孩兒看了,說不定給他們種下一顆學文物的種子呢。”

方與宣平日在工作裏都是溫文爾雅的模樣,這回難得脫下社交外套,說得很不耐煩:“這不是害得孩子長大了失業嗎。”

組長被回懟了也沒生氣,嘿嘿笑了半天,笑完仰天長嘆,很命苦的樣子。

蘇文清升上去之後,青銅組全靠他和方與宣二人頂著,他前兩天出差去外省參加培訓,回來沒兩天又借調去文旅局,好不容易回博物館,又趕上展出來當猴觀摩。

他不在的那段日子,方與宣一個人在館裏也是忙得頭暈眼花,先是對接了公安局的文物走私案子,緊接著遇上暑期新展,後面是職技賽,省賽完了要頒獎,頒完又是國賽,一年下來除了過年就屬這段時間最忙。

兩個人憔悴不已,在玻璃修覆室裏坐著,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

庫房裏沒那麽多青銅件給他們修,剩下的都是破哥同批的小物件,方與宣正靠在椅背上給小銅盤畫病害圖,忽而感受到一道極有存在感的目光。

這視線太熟悉了,方與宣坐著沒動,只懨懨擡起眼睛,望向玻璃外,見到站在角落處的叢風。

這人左手的石膏已經拆了,仍然有些腫,露出幾處黑色的縫線痕跡,方與宣盯了幾秒鐘,見到那只手慢慢擡起來,幾根手指朝他幅度極小地動了動。

方與宣將註意力挪到叢風的臉上。

叢風張了張嘴,對他做出一個口型:“幾點下班?”

方與宣看著他,手裏的筆轉了好幾圈,思考該如何與他對話。

等到玻璃外圍觀的幾個游客都走開了,他趁著同事沒註意,回了個口型:“十二點。”

叢風朝著展廳外的方向歪了歪頭,隨後便兩手插兜離開。

方與宣看著他的背影不由得有些想笑,今天工作日,叢風大概是上午請假去醫院拆線了,這才得空跑來博物館。看得出他很不適應石膏消失,走起路來下意識只有單邊擺臂,只好把手揣在褲兜裏。

方與宣提前十幾分鐘就借著回辦公室導照片的由頭溜走,洗幹凈手摘了工牌,到展廳外找人。

叢風正跟著一隊講解小團,講解員帶了麥,聲音不大,報名小團的游客用耳機收聽,叢風非要跟在人家團後面,免費蹭解說聽。

方與宣從後面拍他一巴掌,低聲說:“講解最煩你這種白嫖的。”

叢風也低聲說:“我又不是見誰都白嫖,這不是上次跟你們去福利院的那位嗎?”

方與宣這才仔細去看前面帶隊的,小姑娘朝他點點頭,露出個燦爛的微笑。

合著叢風是在外面揮霍自己的面子,人家知道這人是他朋友,才默認一路跟著。

“走了,請你吃飯。”方與宣好奇地多看了兩眼叢風手指,沒忍住問,“你上午去拆的石膏?這手能動嗎?”

“能動。”叢風說。

方與宣等了半天沒下文了,莫名其妙:“動一個啊。”

叢風說:“疼。”其實不疼。

“哎喲,可憐呢,那帶你喝點豬肘湯吧。”方與宣帶著人徑直走出博物館,館外是文化中心的休閑廣場,正午時分,太陽曬得湖水的水面都發燙,三三兩兩的游客撐著傘,對著路標研究。

叢風問:“不吃員工餐?”

方與宣知道他想聽什麽答案,今天心情好,也不介意說給他聽:“心疼你唄,吃點好的。你下午幾點報到?”

“兩點,來得及。”

沒去對面的商場,方與宣帶他去了對面的小區,找了家大隱隱於市的本地菜館,外面瞧著不顯山不露水,一進去卻發現幾張桌都坐滿了,一片火熱,上菜快,翻臺也快,服務生和顧客的嗓門一個賽一個大,笑聲伴著香噴噴的熱氣往天上飛。

方與宣都沒有看菜單,直接報了幾道菜名。他是熟客,老板認得人臉,打了招呼立刻從上衣口袋裏拿出筆和便簽紙,刷刷兩下就寫好單。

“老店,住這片的人都來這兒吃。你最愛的大盤菜,一鍋勺扒,鹹鮮口,下飯。”

叢風四下打量著,口不對心道:“這就知道我愛吃什麽了?咱倆又沒同吃過幾頓。”

方與宣就看著他裝,也不拆穿:“這能怪誰,您貴人事多,平時約都約不出來。”

話都到這份上,叢風順著坡主動邀約:“最近不加班了。今晚準點下班,還能再約一頓。”

這便是口頭定下來了,雖說是準點下班,到頭來還是晚了一個小時。

方與宣搭地鐵多坐了幾站,到公安局門口等人,卻看見傳達室門口站著個女人,正念叨著要找叢警官。

他湊上前去聽,看見女人從卷筒裏抖出來一面錦旗,金光閃閃幾個大字:救八旬老頭於保險水火,挽二旬少男於刷單危局。

另外又抖出來個橫批:青天大老爺。

方與宣笑得頭暈,女人把東西留在傳達室,剛走兩分鐘,叢風便出來了,看著那兩個錦旗臉色黑得嚇人。

傳達室的保安也忍不住說:“這青天大老爺能掛嗎?這兩天中央巡查組下來了,看見了別以為是在演什麽狂飆。”

叢風十分無奈,把青天大老爺壓在單位,只把另外那面錦旗送去上面。

打聽女人來歷,才知道她前兩天嗷嗷哭著來報案,上有老下有小,老被賣保險的騙,小被刷單的騙,都是短期內追不回錢款的案子,大家也都對此習以為常,卻不曾想這回才一個月過去,真把騙保的錢追回了部分,凍結在境內的幾十萬都返還了,女人當天就跑到公安局大廳送紅包,嚇得梁覆一群人四處逃竄。

方與宣聽他講,笑了好半天,等紅燈時手機嗡嗡震動,來電顯示是鄭宇。

二人從來都只文字溝通,沒有電話交流過,這叫他有些意外,十字路口的抓拍一閃一閃,他實在不敢接,便把手機拋給叢風。

叢風按了免提,聽見鄭宇在對面問:“方哥,你現在方便嗎?”

方與宣臉上還有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瞥了眼叢風,說:“什麽事兒?”

他話裏笑意太明顯,鄭宇楞了下:“第一次有人接我電話心情這麽好,我平時打給我哥,他都垮著臉,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

叢風垮起臉。

方與宣笑意更盛:“你先說說什麽事兒,我再看我方不方便。”

本以為鄭宇來電是說店鋪的事,卻不想他說:“老堆哥早上摔了一跤,腿傷著在住院,他子女不在身邊,就一個十歲孫子。我在醫院幫忙,順嘴提了你想跟他見面的事,他一直以為你跟著俠姨去外地了,也很想見你,說有話想對你說。他傷腿沒法動,他閨女明天過來,接爺孫倆去北京那邊同住,短時間應該不回來,也見不著了。我尋思你要是有空,要不擇日不如撞日?”

方與宣楞了下,老堆哥有話要和他說,這是他沒想到的,思來想去,能說的無非是那些陳年舊事。

他與老堆哥相識僅短短幾年,十五那年,他隨舅媽離開了沈陽道,從那之後,兩方便斷了聯系,一同消失在生活裏的,還有鄭宇的聒噪聲和角落裏那道安靜的影子。細算下來,上輩子他與叢風初次見面,也差不多是十五的年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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