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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上輩子家屬也是家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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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上輩子家屬也是家屬

鄭宇講話語焉不詳,聽起來原本沒打算把叢風受傷的事情說出去,但方與宣腦子裏嗡嗡直響,想起之前在夢裏看到的叢風手上的傷,當即要了醫院的地址。

醫院內人流來去匆匆,方與宣沒有等電梯,三步並作兩步上樓,汗津津地跑到外科手術室門口,只有鄭宇和另一個身著警服的人等在外面。

“方老師。”鄭宇叫他一聲。

方與宣心臟撲通撲通直跳:“怎麽還做手術?”

“伸肌腱斷裂,術後還要打石膏。”旁邊的警察回答,不露聲色地打量著他,“你好,我叫梁覆。”

方與宣掃他一眼,是前幾日見過和叢風一起烏煙瘴氣吞雲吐霧的那位,便伸手與他隨意握了下:“方與宣,叢風的朋友。”

梁覆對他點點頭:“放心吧,應該馬上就能出來了。”

“嗯。”方與宣應了聲,眉毛卻緊皺著,像是屏著一口氣,手心都是冷的。

梁覆被他的手冰了一下,沒忍住多看了他幾眼。

他是知道這位的,洗錢案前期他們接觸過博物館方,有過幾面之緣。方與宣是那批團隊裏最年輕的修覆師,做數據采集時那雙眼睛也是這樣專註凝重,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

他並不知道叢風與這人有私交,前幾天在單位看到二人隔著玻璃的眼神交流,才琢磨出幾分不對勁,問起來,叢風只說簡單認識,除此之外絕口不談。

方與宣盯著手術室的大門,片刻後轉過身,見到鄭宇手裏拿了幾張CT片子,問也沒問就劈手奪過來看。

他看一眼就差不多能想象出來傷口的樣子——左手手背,橫著一刀下去,從腕骨到虎口。看診斷肌腱就斷了兩根,神經不完全斷裂,沒有想象中嚴重。方與宣還以為得把這一片全切斷了。水果忍者。

“你別太擔心,當時場面亂,哥是被誤傷,傷得不深。”鄭宇看他臉色發白,出言安慰道,“大夫說做段時間康覆訓練,能恢覆正常。”

方與宣把報告單塞回鄭宇懷裏,走到長椅坐下,兩肘撐著膝蓋,垂下腦袋。

他聽不進去別人的話,眼前全都是夢裏的畫面——那天他和叢風去酒樓教訓林公子,叢風手上就有這麽一道疤。

夢中的記憶斷斷續續,他不太能回想起來那道疤是何時出現的,只記得是某次叢風在外辦事受了傷,頂著鮮血淋漓的手回府,當時手裏還拎了把長劍。

肌腱都斷了還拿劍呢,方與宣胡亂撓了撓腦袋,想著那年頭沒人給他縫針,沒人幫他接筋搭脈,也不知道後來是怎麽長好的。

帶來恐懼的深層原因藏在心底,被紛繁覆雜的思緒掩埋,他刻意不去正視,卻無法忽略那種從腳底升起的寒意。

是巧合嗎?

和夢裏一模一樣的傷痕,對比著讓他親手切個一樣的都切不出來,從概率論的角度,巧合的可能性低到能夠忽略不計,唯一一個合理解釋是他精神有問題,其實現在正生活在臆想中,真正的自己正躺在外面的病床上,說不定插滿了腦電電極,閉著眼不省人事。

方與宣想扇自己一巴掌驗證一下,但總覺得那樣畫面可能略有點狗血,特別是在當前的場景中,會讓外人誤會,於是堪堪忍了下來。

若不是巧合,那是否可以推斷證明,夢境與現實存在某種程度上的呼應?

他想到叢風喉結上那道疤,心裏一團亂麻,過了會兒又自我否定——如果他們在現實的相遇與夢中成親是照應的,那麽那道致命傷的發生時間應當早在他與叢風相遇之前。

既然現在沒有,就不會再有。

他們做考古的慣常說抓大放小,一幕場景中,並非每個細節都指向單條推論,做研究不是連連看,視野放宏觀一點,有時答案藏在數年後相隔千裏的某處,有時答案永遠不會浮現水面,不能鉆牛角尖,得不償失。

他暫且放下心裏的糾結和苦惱,深吸幾口氣平覆心情,擡起頭才發現鄭宇和梁覆都在看他,大概二人也沒料到他的反應會這麽大。

方與宣與他們對視片刻,才鎮定開口:“你們吃飯了嗎?”

“呃,沒有。”鄭宇說。

“我給你們點個外賣。”方與宣說著就去掏手機,“梁警官,他這個算工傷吧?”

梁覆說:“是。本來說過兩天出差去邑門縣,看情況叢哥得留守了。”

“邑門?你們去那兒幹什麽?”方與宣想起吳明成那天和他說的話,文物倒賣上游是個黑市團夥,團夥和盜掘團隊有瓜葛,地點就在邑門,他們得過去跨省辦案,這起案子現在是重案,少說也要忙幾個月。

梁覆靠在墻邊,挑揀了一些能說的部分:“他們跟邑門的黑市團夥是一條線上的,要逮人得過去。團夥只有旗下一個金融公司在本市,負責偽造投資合同和發票,可惜錢是回不來了,早都匯到境外殼公司去了,還是晚一步。”

方與宣聽著,隨便劃拉外賣界面,問:“我以為你們搞經濟的不怎麽出差。”

“我們才是出差最頻繁的。”梁覆笑了下,“一出就是十天半個月,長差好幾個月。要是遇上非吸案,業務員也崩潰,辦案的也崩潰。”

方與宣抿了抿唇角,不知在想些什麽。

手術十分鐘後結束,叢風是自己兩條腿走出來的,左胳膊架著支具,石膏厚厚一層纏到小臂,他穿了一件短袖T恤,下半身倒還是那身制服沒換。

見到椅子上的方與宣時,他明顯楞了一下,梁覆和鄭宇圍上去與醫生交流,唯獨方與宣八風不動地坐在椅子上,意味不明地盯過來。

叢風走到他面前,垂下眼睛看他:“你怎麽來了?”

方與宣打量著那條胳膊:“你抓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會計,讓人給砍住院了?”

“我沒想到他藏了兩把刀。”叢風被他嘲諷也沒生氣,反倒覺得好笑,“鄭宇喊你來的?”

“我是你什麽人啊,他喊我來?”方與宣也笑了一下,“今天周四,我打電話問他晚上幾點開市,結果問出來你進醫院了——你麻醉打的脖子上?”

叢風用右手摸了一下脖子:“兩針局麻,脖子一針胳膊一針,這都能看出來啊。”

方與宣沒有說話,其實早沒什麽針眼,只有按壓止血的部分一圈淺淡淤青,只不過他腦子裏全是上輩子叢風脖子上那道疤,一直盯著他的喉結看這才發現。

他閉嘴不說話也擋不住那股莫名的暧昧氣息,畢竟沒誰會對著別人的脖子一個勁看。

鄭宇還在後面和大夫溝通,梁覆發現叢風和方與宣像另辟出一個空間般旁若無人,忍不住扭頭瞥了好幾眼。

聊完註意事項和術後訓練,叢風本準備直接打道回家,辦手續時才發現進手術室的繳費單上連帶著當天住院的錢,秉持著不住白不住的理念,他們改道去了住院部。

雙人間裏只住他一個,外賣剛好送達,梁覆吃完就回局裏去覆命,鄭宇磨蹭了一陣,最後被叢風趕回去看店,這周四一晚上要是不營業,後頭一周都吃不上飯。

一時間,病房中只剩下方與宣一個人。他拎了把椅子坐在床邊,那雙纖長有力的手指正不緊不慢地剝橘子。

橘子是鄭宇從樓下買的,方與宣自己吃了一半,又想起來還有個病號正直勾勾地盯著他,便遞了一瓣到叢風嘴邊。

冰涼的橘子蹭過下唇,叢風也不張嘴,仍然直直看著他。

方與宣懶得跟他多說話,便收回手,把那瓣橘子丟進自己嘴裏。

“你不用在這裏呆著,就左手傷了不妨事。”叢風說。

方與宣說:“麻醉馬上就過去了,你一個人要是疼暈都沒人喊護士。”

“……隨你吧。”叢風枕著右手,打了個哈欠。

方與宣把橘子皮丟進垃圾桶,用紙巾擦掉手指的汁水漬,過了好一會兒才似笑非笑道:“我剛才看你的手術單,你居然比我小啊。”

叢風心不在焉地“嗯”一聲,似乎在想其他事出神,隨口道:“你才發現啊。”

“之前沒留意。”一只新剝好的橘子新鮮出爐,連橘絡都扒幹凈,方與宣放到床頭櫃的小杯子上,拿起震動的手機看了眼,“我下樓一趟。”

叢風沒問他去做什麽,保持著先前的姿勢躺了會兒,枕得右胳膊有點麻,才撐身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水,又重新收拾床鋪,把椅子拖回原處。

他用手機回了幾條工作消息,眨著有些困頓的眼睛,把杯子上頂的那只小橘子拿起來。

還沒來得及吃,房門忽然被人推開,方與宣去而覆返,手中拎著個袋子。

他走近兩步才發現自己椅子都被收了,一擡頭就見到叢風臉上沒及時收回去的驚訝,不由得好笑:“趕我走啊?我不是說了下樓一趟嗎。”

“……我以為你想走又不好意思反悔,找了個借口。”叢風說著,把椅子重新搬了回來。

他今晚的脾氣好得離譜,看得出是真累了,沒力氣也沒心思和人拌嘴,方與宣說什麽就是什麽了。

“給你弄了點吃的。沒胃口也吃點,要不一會兒止疼藥效果不好。”方與宣把袋子裏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來擺上桌。

叢風頭一次這麽安靜,像只病懨懨被順了毛的大狗,單手掰開筷子,老實夾了口菜。

等人吃得差不多了,方與宣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便看見叢風又在啃那只橘子。

“你確定要在這裏過夜?”叢風問。

方與宣看他一眼算是默認。他現在腦子太亂,夢境的降臨讓他略感不安,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根本沒有時間梳理思路,回了家也是失眠,在這裏看著反倒安心。

叢風說:“我剛付了旁邊那張床單位的錢,你睡吧。”

方與宣沒料到他這樣說,怔了下才說:“用不著,我睡陪護床就行。”

叢風只淡淡道:“你明天還得上班,睡舒服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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