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給我個地址吧

關燈
第9章  給我個地址吧

叢風把號碼輸入到撥號界面。

他的手機裏有兩張卡,工作號和私人號,是剛上班時帶出來的習慣,現在實際上已經不太作區分,畢竟平時沒什麽人為了私事找他,大部分時間用的都是工作號,私人號只用於註冊軟件和填寫信息,形同虛設,只買了保號套餐。

他想了想,選了使用私人號撥出。

響鈴59秒,無應答掛斷。

他把號碼輸入微信界面,搜索到了方與宣的名片,指尖懸在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在退出去發一條短信和加個微信之間猶豫片刻,最終選擇幹脆撥第二個電話。

這一次接起來的很快,對面的聲音在聽筒中有些陌生:“您好?”

“方老師,我是叢風。”叢風說著掃了眼後視鏡,把車停進車位裏。

“喔。”方與宣似乎驚訝了一刻,轉而帶著幾分笑意,“是叢警官啊。抱歉第一個電話沒有聽到。”

叢風的直覺中一閃而過某些不對之處,卻沒來得及捕捉到就消失無蹤,他沒太在意,開門下車,邊走邊低頭看手中的工牌:“你的工牌落在我這裏了。”

“啊……還真是。不過那工牌我平時用不上,先放你那裏吧,有機會我去取。”

叢風頓了一下,說:“好的。”

話趕話說到這份兒上,不加個微信實在有點刻意了,叢風點了好友申請,眼皮直跳。

沒多久,他那爬了蜘蛛網的好友列表久違地多出一個新頭像,一句“你們已經添加為好友”把這個頭像頂到了聊天列表的頂端,在叢風無趣的社交網裏蟬聯了好幾天第三名,第一名是微信支付,第二名是微信運動。

方與宣偶爾會發消息和他聊天,倒也不算閑聊,第一段對話是他來公安局做文物鑒定時發來的,調侃了一句食堂飯難吃,第二段對話是詢問他們是否要倒夜班。

叢風都認真回了,但回得很有原則,上班時間隨叫隨到,下班後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方與宣對此感覺很離奇,在他看來,但凡是個正常人都不會把“與朋友閑聊”和“上班”劃等號。

這樣公私分明的叢風給他一種割裂感,在夢裏時,他們之間的感情很濃郁,厭惡也好,激烈的情事也好,全部是色彩鮮明的,而在現實中,叢風擺出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難以靠近、難以了解,剝開了是一枚白煮蛋,沒有一絲滋味。

方與宣又不是沒見過叢風的真面目,那天把鬧事者壓在醫院地面上的場景還歷歷在目,這人兇得很,眉目間滿是混不吝,壓根不像現在這樣裝模作樣。

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天,他適時停止主動發消息,沒再提工牌的事,把人晾在一旁。

周末他終於得空,從口袋裏翻出來一張名片,上了一輛公交車。

這是那晚在鼓樓前小攤上,買帶鉤時鄭宇塞給他的名片。

款式還挺獨特,走的是簡約風格,只有電話、姓氏和一個地址,這地址對於方與宣來說並不陌生,那片曾經是很著名的古玩交易市場。

幾十年前,夜開鬼市,五湖四海的人們聚集於此,挑起煤油燈,小小一條街裏藏龍臥虎,往裏行人各操著南腔北調,撐起華北古玩市場的一片輝煌,如今繁榮不再,曬太陽的大爺盤著核桃慢悠悠走過,哢嚓哢嚓聲帶走了從前的喧鬧,日頭高照,只剩下不知哪家店老板晃著搖椅哼著小調。

方與宣走過長街,路邊小店都敞著店門,風扇呼呼轉著,文玩沒有想象中那麽多,有賣老票根的,有賣CCD的,大部分是菩提和舊貨幣,每家鋪子的宣傳板掛在邊上,一眼掃過去,印出來的藍色紅色的字排了一長串。

和小時候的風景不太一樣,過往的記憶早已一片模糊,十五歲那年舅媽離開後,他再也沒有來過這裏。

鄭宇正躺在小店裏玩手機,面前支起來的小桌上五花八門什麽都有,茶壺、朱砂,還有球星卡。

方與宣站定,蹲下來看那些朱砂。

“隨便看——哎?”鄭宇看見是他,立刻放下手機,站起來還被掛在頭上的鳥籠撞了下頭,“是你啊。”

“嗯,來看看。”方與宣對他說,“這麽荒了?”

“沒到周四,就沒啥人。你要是想玩老物件得等周四開市,平時這兒的人都在鼓樓那邊賣。”鄭宇說,“你……找我啊?”

方與宣把朱砂放下,擡眼看他:“你那些貨呢?”

鄭宇楞了下,讓開一條路:“店裏,你要看?”

他側過身,露出小店的全貌,裏面的東西堆得很亂,左邊一箱右邊一箱,桌上堆著幾個陶像小人,依靠著一罐可樂,不倫不類的。

“還能進去看啊。”方與宣沒動,只是對他笑了笑。

鄭宇也齜牙笑了下:“你不是我哥朋友嗎?沒事兒。”

方與宣沒客氣,他鉆進小店,那箱子裏裝的全是碎瓷片,角落裏有個磨盤形狀的小桌,一旁的小盆裏躺著一把抹奶油的蛋糕刀,盆底是幹涸的石膏。小桌後面擺著兩個瓷盆,一半是青花,一半是抹上去的石膏,只是修覆手法有些粗糙。他漫不經心地說:“叢風是你哥哥啊。”

“嗯。”鄭宇靠在一邊,手裏從零食袋裏抓果仁吃,眼睛卻盯著他四處轉。

“這家店是你的?”

鄭宇說:“是。”

“這行不好幹吧,特別是這塊兒。”方與宣問。

小商品集散地是屬於商戶的江湖,悶頭做生意的人討不著好,空氣裏流動的都是人情世故,更不用說這條街,方與宣走過來一路看著老板們各個都猴精,想也知道在這裏呆了挺多年,再沒落的街道都有既定的秩序,想融進來做生意不是簡單事。

鄭宇嚼著果仁,過了會兒才說:“方老師對這個感興趣啊。”

方與宣沒有意外鄭宇叫出了他的名字,上次見過面後,叢風應該介紹過他,叫的是“老師”,大概也連著職業一起介紹了。

“嗯。以前眼熟的店都搬了,我一路過來,也沒瞧見什麽好的。”方與宣說。

鄭宇說:“想淘好東西要碰運氣,這個說不準。不過再好的東西,在方老師眼裏都是小巫見大巫了吧。”

方與宣看他一眼,沒有說話,只彎腰拾起一塊碎瓷片,一副很有興趣的模樣。

鄭宇便說:“清末的。你們博物館最近是不是正辦展呢?好像就是明清瓷器。”

“是。我還沒有去看過。”

“啊?”鄭宇也笑起來,“不是你們辦的啊。”

“不是一個部門——不過你這個修得挺不錯的,齊整。”方與宣指了下角落裏那個青花瓷。

鄭宇“哎呦”一聲,把果仁放桌子上,終於流露出幾分不同的情緒,被說得有些羞赧,不好意思道:“這不是關公面前耍大刀嗎。”

方與宣把碎瓷片放回箱子裏,轉頭看著他,問:“周四開市,我想來看看,方便嗎?十幾年前我也在這兒看過店,有點惦記現在是什麽樣的。”

小店的電風扇搖頭擺尾地吹著,把方與宣的發絲吹起來幾縷,他似乎帶著吸引人不自覺親近的能力,眼睛亮亮看過來時,像卷著人深陷進去的漩渦。

-

叢風的微信又安靜了整整一周,方與宣的頭像沈默地躺在微信支付下面,一切恢覆常態,回到了他所認定的安全可掌控的、死水無波的生活。

他站在醫院的樓梯間,窗外能看到住院部樓下的小花園,夕陽正落在花壇裏,連影子都是黃澄澄的,有人坐在長椅上,弓著腰低頭看著地面,不知道又是哪個家庭的喜樂悲歡。

叢老爺子住的是個豪華單人套房,叢風走到門口時,能聽到屋裏的聊天聲,母親在陪他吃飯。

“爸,小迪今天下午出去辦事兒了,得晚點過來。”母親講話的聲音很大,每個字都念得清晰緩慢。

話音落下幾秒,才傳來應答聲:“好,好。”

叢風沒有推門,他靠在一旁的墻上,垂著眼睛靜靜聽著。

“考完試了,放假了?”老爺子的表達仍然有邏輯,只是說得有些吃力。

“放假了,考得不錯。”

其實叢迪在國外讀二碩,上個月剛畢業,只不過把這些全部講給老爺子聽有些費時費力,叢母把所有溝通的語句都簡化。

“好,好。”

病房裏的晚飯大概吃完了,叢風聽到收拾不銹鋼碗筷的聲音,門哢一聲打開,叢母走出來的時候,被站在旁邊的人嚇了一跳。

“哎呦。”她撫了下胸口,“怎麽不進去?”

“剛到。”叢風說。

叢母點點頭,拉了下他的胳膊,對屋裏說:“小風來看您了,爸。”

叢風走到床邊,問了聲好,老爺子總歸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工作忙嗎,不忙,吃過飯了嗎,吃了。

叢風拿過床頭櫃的飯盒去洗手池涮,叢母攔了一下說著不用管,但他還是去了,又順便洗了幾個軟桃,用小刀切成細片,放在玻璃碗裏。

叢母走到他身邊,接過玻璃碗,小聲問:“這麽早就來了,真吃完飯了?沒吃我給你弄。”

“吃了。”叢風擦幹手上的水珠。

“那就行。”叢母說,“小迪最近是不是總麻煩你?他創業前期跑好多手續,有的東西他不懂,他說你搞經濟的,問你最靠譜……”

叢風搖搖頭:“不麻煩。”

“哎。”叢母拍了兩下他的背,像是還想說點別的,但最終也沒開口,他們之間有許多這樣的欲言又止,年少時朝夕相處倒還好,大學後離家多年,便不知不覺間生了層柔軟的隔閡,並不影響所謂親情,可到底沒有那麽親近,如今三十來歲冷暖自知的年紀,更是不必再多說。

把桃子端出去,叢風在一旁陪了會兒,看看表差不多時間,便說:“我出去接個電話。”

他前腳剛走,後腳叢迪就從走廊盡頭的電梯上來,一路連蹦帶跑地進了病房,屋裏因為他的到來變得驚喜熱鬧。

夕陽早已消失無蹤,暗淡的夜色初上,小花園的長椅上已空無一人,只剩下路燈拖著一條長影子。

叢風其實沒有電話可接,只是不想參與一家三代同堂的熱鬧,順著樓梯向下走,摸了一根煙咬在齒間,卻沒找到打火機。

只是沒想到剛走到小花園外,手機竟然真的響起來。

叢風坐到長椅上,掃了一眼來電顯示,沒有備註,但很熟悉,對方撥入的是他工作用的號碼。

接通後聽到對面人聲嘈雜,還有失真的音樂聲,那道熟悉的嗓音提高了幾度,卻仍然溫和好聽。

“叢警官,我是方與宣。鄭宇現在和我在一起,他有點喝多了,你給我個地址吧,我把他送過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