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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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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太陽

隔天大早郝帥就起來了,他輕手輕腳摸索著出門。回來買好早餐,還借來一些農具,鋤頭、編籃,裏面放著紅蠟燭和上墳用的香,一摞紙錢。

嚴水寒起來刷牙,發現郝帥一個人在樓下忙碌,他清醒之後拿著郝帥帶回來的油條慢條斯理地吃,註視少年忙碌,對方表情嚴肅還透出幾分老成。

“這麽認真?”

郝帥仰起臉,淡淡笑道:“我這是看爺爺,幫他收拾他的家,能不認真嗎。”

嚴水寒母親的墳地不在這裏,送回了他們之前的鄉鎮,每年清明他和父親才去祭拜,說到底他都沒有單獨去過,也不像郝帥如此嚴謹。

來到垸內,兩人無比感慨。

抽幹水的災難現場破敗不堪,到處泥濘,房子都裹上厚厚的黃泥,這個點還有不少人,熙熙攘攘的,估計都是想回去看看家裏的狀況。

去往墳地有一條不用路過房屋的小路,挨著堤壩開不了車,郝帥扛著東西,嚴水寒幫他拎籃子,兩人一言一語行走,空氣中彌漫著大水褪去的泥腥味。

路,越來越窄。

郝帥伸出手,“哥,牽著我。”

嚴水寒握住他的掌心,將人往身邊帶,“累不累,要不停下休息。”

“不累,趕緊去吧,我弄完心裏就少個事。”

嚴水寒註視郝帥的背影,有那麽一瞬間,還真覺得郝帥像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完全承擔起了一個家庭的責任。

奶奶,土地,墳墓,這些本不該壓在一個十八歲少年的身上。

本不該。

恨就恨那對生而不養的夫婦,讓郝帥過早體驗艱辛,無奈踏入社會,被迫變得成熟,即使如此,善良的郝帥卻絲毫沒有埋怨他們。

二十一世紀,這樣的人還多嗎?

嚴水寒吧嗒吧嗒抽著煙,蹲在郝帥家墳旁邊不遠處,註視少年熟練拿鋤頭挖地,堆土,清雜草,他總想幫忙,但是郝帥不讓,他說他要親自盡孝,這些都是他應該給爺爺做的。

講這樣的話,嚴水寒不好意思過去。

他的身份,替人盡孝,實為荒誕,不合禮數。

郝帥這個活勞力幹活嫌累脫了上衣,他親力親為,幹得不亦樂乎,將他爺爺墳周圍都除了草。

這一片確實因為位置高沒有被淹,下去就是田,還能看出一些綠色的植物,只是漚壞了,腐爛的氣味濃郁。

嚴水寒坐一旁抽煙,吧嗒吧嗒,目光始終放在郝帥的寬厚的肩膀和掛汗的脊背上,心想這孩子他實在是喜歡得不行,以前為什麽沒有遇到過呢?

“哥!水!”

嚴水寒回神從籃子裏拿出杯子,郝帥咕咚咕咚喝一大口,實在忍不住倒滿手,撲臉上擦了擦,解熱。

“熱吧?”嚴水寒拿出隨身攜帶小濕紙巾包,抽一張給他擦臉,“頭發都濕了。”

郝帥笑嘻嘻地搖頭,“不累。”

嚴水寒的臉上全是他擺動腦袋時的汗珠,他也笑著抹了抹,“你狗啊,甩我一臉,越來越像旺財了。”

“我養它那麽久,只有它像我的份,沒有我像它的份。”

含情脈脈對視,嚴水寒不嫌棄徒手摸他濕漉漉的頭發,“早點弄完,回市裏我們頓吃好的。”

“想和你吃燭光晚餐。”郝帥眨眨眼。

“你奶呢?”嚴水寒佯裝嗔怨,“不是我們約會,是我們三個一起吃頓好的。”

“奶奶塞在桌子下面。”

嚴水寒敲他腦袋,“你真是個大孝子!”

郝帥樂呵又開始幹活,嚴水寒走到旁邊的小溪,他最近不知道怎麽了,煙癮嚴重,說好的戒煙到如今更為放肆。

叼著煙百無聊賴之中,嚴水寒望著墳墓一邊的破敗田園,一邊的潺潺流水,他耳畔莫名回蕩上次的電影,姜文的聲音:

「我的故事總是發生在夏天。炎熱的氣候使人們裸露的更多,也更難掩飾心中的欲望,那時候好像永遠是夏天,太陽總是有空出來伴隨著我們,陽光充足,太亮,使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太陽。

為什麽太陽那麽紅,還是那麽冷。

嚴水寒擡起頭,用手遮擋捂住眼睛,從指縫中窺探陽光,隨後,再平視前方,狹窄的視線中多出幾道身影,他低下腦袋,讓有些疼痛的眼球緩了緩。

再一看,確實遠邊有三個人過來。

嚴水寒立馬站起來,對郝帥說:“寶貝我近視,你看看是不是隊長來了?”

郝帥站直撐著鋤頭,瞇眼一看,“是叔!他怎麽……”少年笑容凝固,因為老隊長領著陌生的一男一女過來。

“我先去看看。”嚴水寒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小跑上前去。

果然隊長熱情地招呼他,搖晃手臂,跨幾個大步握住嚴水寒的胳膊,他哎呀問今天還陪郝帥來墳地了?上前小聲咕噥,趕緊跟郝帥講啊,他人呢,告訴他爸媽回來了!

嚴水寒無動於衷,打量起身後夫婦。

男人中年,一米七左右,模樣略微發福,下巴還有點胡茬,衣服經典的深色POLO衫,胸口有小小的牌標,褲頭皮帶稍舊,穿的鞋子是一雙國產球鞋。

嚴水寒從他著裝判斷出這個男人並不富有,但不算太貧窮。左胳膊夾小包動作判斷出男人可能在外面做什麽生意,眼神渾濁,頭發黑白,看著比較操勞,張嘴時是黃牙結合手指能明顯確定經常抽煙。

他再把目光投向女人。

頭發毛躁卷曲,淺棕色的發色根部已經長出黑色,紋的眉有些年頭,皺紋偏多,沒有做指甲,眼睛布滿紅血絲,穿得是常見中年女人愛穿的花色連衣裙,身材有點走樣。

嚴水寒用短時間分析一番,隨即拍拍隊長胳膊,擠出假笑,“你好,叫我小嚴,平時和郝家走得近,這孩子我一直照顧。”

男人敷衍嗯了一聲,捂住他伸出的手,非常熟練地搖晃三下,“我來看看自己爹,這些年也沒陪墳上香。”

“我知道,聽郝命說了,”嚴水寒笑容依舊,“你們在外面做生意。”

女人神情古怪,很快笑著說:“是嗎?他們知道嗎。”

“當然了。”嚴水寒給男人遞煙,“聽說是二手出租房吧?還是在買碼。”

男人臉色微變,嚴水寒猜出是後者,淡淡一笑轉移話題,“外面生意不好做,最近回鄉的人多,都是來看房子情況的。”

“對,我們也是來看看房子。”女人對隊長和嚴水寒說:“怎麽老房子過去,他們說不是郝家?他們搬家了嗎。”

嚴水寒嗯道:“以前也淹了一次,那叫一個慘啊,政府全部重新劃分了地方。”

“那現在……”男人沈聲開口:“我們家在哪裏呢?”

老隊長都有些尷尬地提醒,他們不是說來給爹拜一拜?不是說幾年沒回來,想來看看家裏什麽情況?

嚴水寒談笑風生打圓場,“生意人趕回來不容易,是想看看房子什麽規劃吧。”

“上次說我們戶口不在西鄉了?”女人剛剛問老隊長問不出來,這會兒抓住知道內幕人似的問:“政府說一個人頭補多少?是不是兩萬啊?我們這一家四口吧,他媽還在,加我們,是不是算四個人補?”

男人中氣足,派頭不小,“那當然了!我們又沒有遷戶口,為什麽不算?”

“按人頭補,按平方算,田地也有錢。”

女人喜笑顏開望向男人,“那,那我們現在有多少地啊?房子在哪裏呢,我能去看看,看看能補多少?”

“我們家以前就有一百六平!加上堂前,附近還有地,怎麽都得二十多萬吧?”男人終於露出笑容,“要不你帶我們去看看?”

女人察覺話語太激動,撥弄頭發尬笑解釋:“唉,不瞞你們說,我們小孩在省外讀初中,私立學校,一年要個二十萬呢。這回出這事,我們也擔心,回來看看,順便能配合政府……”

嚴水寒看一眼老隊長,隊長望向嚴水寒,老男人表情覆雜走到路邊,結果看見郝帥懵懵懂懂跑了過來!他眉頭一皺,想擺手勸他先回去,結果郝帥不懂啞語,直接躥到他們身邊。

“哥!怎麽回事?”郝帥從田地三兩下跳到小徑上,表情僵硬,“怎麽回事……”

嚴水寒左手臂將郝帥攬在身後,挑眉看著夫婦,問這是誰,你們認識嗎?

女人神態覆雜,男人倒是坦蕩問:“郝命?”

老隊長聲音沙啞,“他們是你爸媽。”

爸媽……

郝帥的心臟顫抖,下意識後退一步,躲在嚴水寒身後的他腦子飛速運轉,握緊拳頭,一時間喉嚨被什麽糊住了,怎麽都說不出話來。

“估計也有二十了吧。”男人自顧自感慨著郝帥個這麽高呢,一點都不像他……

郝帥想過太多次這樣的場景,他的父母回來抱著他,會哭、會道歉、會解釋,他想象過父母在外受苦,並沒有賺錢,所以一直不敢回來,覺得丟人。只是多年幻想終究不過是如此簡單的相逢,小徑上,夫婦都好整以暇,看著不像在外奔波勞碌。也沒有關心、沒有愧疚、沒有表情。

他們和照片上的模樣差距太大了。就仿佛隔著互不相幹的十幾年,那張照片不過是人為描繪的臉龐,他們的肉體和靈魂無數次脫離,面前兩人的眼睛和照片裏父母的眼睛,都不是同一個。

照片沒有那麽冷漠。

郝帥感覺視線有些虛晃,腦子裏嗡嗡直響,附近的景色都扭曲了,腐爛的氣味因為一陣風撲面而來,他看見夫婦嫌棄地皺眉捂鼻。

男人又側身對自己老婆道:“你有沒有覺得他和弟弟不像……”

郝帥終於有了脆弱的聲音,“弟弟?”

男人有話要講,但話音未出,嚴水寒毫無征兆猛地撲上去,他面容猙獰,全無了方才的溫和得體,笑容消失的嚴水寒憤怒地掄起拳頭用力朝著男人砸了過去。

咵噹!

緊接著男人的慘叫如雷貫耳。

郝帥震驚,女人驚呼呀了一聲!

那一記拳頭狠狠砸在男人的臉頰,火辣辣的疼,中年男人踉蹌著後退兩步,包掉在地上,踩到小徑邊緣濕滑的野草,他差點摔倒。

在場所有人都呆住了!

包括老隊長。

“你他媽打我?!”男人錯愕摸著自己發燙的臉頰,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你……”

嚴水寒胸口起伏,指著他們啞聲,“錢,你們一分拿不到。”

【作者有話說】

為什麽太陽那麽紅,還是那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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