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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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6

“你祖宗。”辛語憑著一股蠻勁,將書包甩起來劃出漂亮的弧度,朝著女人的頭面砸過去,“他媽的,你敢撬我媽的墻角,我打死你。”

書包,只能做一次性攻擊的武器,趁著女人連連後退的間隙,辛語快步鉆進門,揪著女人的頭發把她摁在地上,啪啪扇了幾巴掌猶不解氣,惡狠狠地朝著屋裏喊,“辛修正,你滾出來。”

辛修正從屋子裏面走出來,看到騎坐在周曉琳身上的女兒,他顧不得雙手汙漬,揪著辛語的衣領,把她拖起來。

渣男賤女,沒一個好東西。辛語把指甲當做利器,朝著她爸的臉抓、刺、撓、摳,恨不得揪下辛修正的一塊臉皮。

“辛修正,你沒良心。大姑小姑背後議論時,我以為你多老實本分,他媽的,原來你早就在外面偷吃,瞞著我和我媽,狼心狗肺你不是人。這兩天下雨,走在外面小心被雷劈,狗男女……”

辛修正跑不了,可以秋後算賬,這個女人卻要立刻清算。辛語沖過去,又要擡腳踹人,被辛修正攔腰拖住。

辛修正禁錮住辛語的四肢,厲聲呵斥,“你不上學,鬧什麽!”

“我以後不上學了,你膽敢出軌,我鬧死你。”辛語嗚嗚哇哇地尖聲大叫,“辛修正,你放開我。”

辛修正把手捂在辛語嘴上,焊上了一樣牢固,“別犯渾,回家說。”

辛語動彈不得,看著那個女人柔弱地爬起來,柔弱地依著墻壁,哭哭啼啼地開口,“辛哥,這是誰?”

辛修正動了怒氣,他的聲音冷硬又冷漠,“我女兒。”

拋棄發妻,在妻子生病期間出軌,這樣糟糕的男人,不配做辛語的爸。

辛語想要叫囂著怒罵幾句洩恨,她在樓下等待時已經準備了三百句臟話,可現在她被辛修正捂住嘴巴,無法發出聲音。

只是這樣嗎?

辛語屏住呼吸,堅持三十秒左右,然後軟塌塌地倒在辛修正懷裏。

吵鬧後突兀的安靜,透露著詭異。

“你把她捂死了?”周曉琳的聲音依舊溫柔,但帶著顫音。

辛修正立刻松開手,聲音終於驚慌起來,“小語,你怎麽了?”

辛語沒有出聲。

辛修正到底是親爸,他把女兒抱到沙發上放平,聲音裏帶著哭腔,“小語,你別嚇爸爸。”

嚇死?辛語希望辛修正立刻去死!

睜開眼睛,沒有半分迷茫無措,眼神清亮透著戲耍別人得逞後的得意。辛語泥鰍一樣翻身坐起來,靈活地跳下沙發,剛才裝暈前她目光在屋內搜尋了一圈,放在沙發旁的實木矮椅是最好的作案工具,電視屏幕和窗戶玻璃,最為脆弱。

辛語掄起客廳內放著的實木椅子,第一記重擊,敲碎了電視,第二記重擊,砸碎了窗戶。

第三下,她想敲碎這個女人的腦殼。

辛修正仗著身高和體格,他攔在辛語面前,捏著她的手腕,劈手奪下實木椅子,“你瘋了。”

辛語呼哧呼哧地喘氣,她瞪著辛修正,“對。”

辛修正捏著辛語的後頸,把她拉出家門,“你跟我走。”

屋裏動靜大,外面的聲音可以忽略不計,走出家門,才知道樓梯間站滿了看熱鬧的人。

有人關心地問周曉琳,“要幫忙報警嗎?”

“誤會,不用報警。”周曉琳微笑著搖頭,把門板關上。

辛語的頭被迫壓低,脊背完成滿弓的形狀,脖頸像一條繩子,她像頭倔驢一樣被辛修正牽著走下三層樓。

背後有人議論聲音,大概是,“這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再怎麽生氣不能打人砸東西”、“這姑娘脾氣真火爆”……

辛語高強度地扭著脖子,瞪著那些看熱鬧的人,她嘴裏嚷嚷著,“這是我爸,我媽還活著,屋裏的女人是我爸的小三……”

辛修正再次捂住辛語的嘴巴,沈聲呵斥,“你閉嘴。”

“我偏不!你出軌,你不是我爸了,是狗男人了,你們不讓我好過,我也不會讓你們舒心的。”辛語的脖頸得到自由,她一蹦三尺高,嘴裏不清不楚地嚷嚷著狠話,被辛修正圈著脖頸,拖拽著下樓了。

三樓步梯處,站了七個人,二樓步梯處,站了三個人,應該是一家人。

“看什麽看,再看把你眼睛挖出來!”辛語被辛修正拽著的姿勢不好看,她惱羞成怒又掙脫不了,只能色厲內荏地朝著無辜的吃瓜群眾嚷嚷。

一家三口站在最裏側的人,不同於另外老人的鶴發童顏,他年輕、清瘦頎長,漆黑的雙眉時常皺著,看起來冷漠孤傲又煩悶不耐,雖然前後桌將近一個月,兩個人卻從未正式說過話,此時這人臉上增添新的表情:驚愕和厭惡。

僅是一眼,辛語的憤怒像是被釜底抽薪後的沸水,咕嚕著轉為平靜。

到了一樓,辛修正放開辛語,辛語沈默著轉身又要上樓。

辛修正拽著她的衣領,“還沒鬧夠!”

“我的書包沒拿。”辛語低聲說。

辛修正上樓去拿書包,辛語在心裏默念數字,數滿“三十”個數字,她擡腿踹一次電動車,電動車發出催命一般的聲音。

辛修正氣喘籲籲地從樓上跑下來,把書包塞進她手裏,“混起來,我也想扇你。”

辛語把臉高高地揚著,“你扇吧,扇了我們的父女感情就散了,我鬧你就沒有心理負擔。我媽還活著呢,你就敢偷吃,忍幾年就這麽難嗎?好歹……好歹等到我媽……”辛語在書包上擦眼淚,她抽抽搭搭地說,“我不上學了,我要和你死磕,你膽敢找新人,找一次我鬧一次,非把你變成老光棍,人見人嫌。”

辛修正手指顫抖,從口袋裏摸出皺皺巴巴的煙盒,他點起打火機將煙點燃,咬在嘴裏狠狠地抽了一口,語氣放輕有幾不可聞的煩悶,“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這樣。”

“眼見為實。”辛語把她爸嘴上的煙奪過來,跟著抽了一口,視線向上挑釁地看著辛修正。

辛修正擰緊眉頭,這三年以來最緊的一次,他把煙奪過來扔在地上踩滅,想揚手打人,見女兒倔強的臉龐,他硬生生的忍下了。

辛語不會吐煙,嗆得眼淚流,她兇巴巴地控訴,“我同學父母,為了做好後勤保障,約定好高考前不抽煙、不喝酒、不吵架,為的就是讓同學安心備考。我呢,我媽生病,我爸忙著出軌,我還考什麽,在起跑線上已經輸得一塌糊塗。”

“我在廠裏有個徒弟叫王俊,來過家裏一次,年輕機靈、有上進心,廠裏準備讓他做我的接班人,我們經常搭班值班。前段時間,人沒了。”辛修正重覆一遍,聲音裏帶著老師擅長的諄諄善誘口吻,“你知道,人沒了,是什麽意思嗎?”

辛語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提起這個人,她不應聲。

“那天下井更換零件的,應該是我,窒息的應該是我。小語,他是替你爸死的。”辛修正聲音發抖。

辛語吃驚地看著她爸,“王俊和周曉琳是什麽關系?”

“夫妻。”辛修正說,“廠裏賠償五十萬,經理賠償五萬,我們維修組每人賠償一萬。我和廠裏的同事約定,輪流來王俊家裏看看是否有需要幫忙的。他家裏有根下水管漏水,昨天我墊了層塑料勉強止住,今天買了封膠過來修水管。”

辛語狐疑地看著她爸,“真的?”

“真的。”辛修正吐了一口濁氣,“被你攪合了,明天讓其他人來試試吧。”

辛語低著頭,一時沒說話,眉眼卻是溫順地垂下來。

辛修正繞到辛語身後,壓彎她的脖頸,一個明晃晃有些猙獰的手印布在她白皙的皮膚上,“你姑說你脾氣暴躁,我原本沒當回事,你真要改改。”

“會對她有影響嗎?”辛語揪著書包背帶,“我去給她道歉吧。”

辛修正說,“今晚上大家都累了,改天吧,統計一下損失,補償給人家。”他擰眉看著辛語,“逃課、說謊、踹電動車,你好好檢討一下。”

“好。”

只要不是她爸出軌,怎麽樣都行。

六百分以上,報考北京和廣東。

五百五到六百分,報考省會大學。

專業,全部是計算機。

可人生不是作業,無法快速地翻到最後一頁,無法和正確答案對比,無法查明,到底是哪一步做錯了。

過完年的第二個月,終於熬過寒冬即將春暖花開時,於秀敏去世了。

在辛語還有三十七天高考時,辛修正高調再婚,結婚對象是周曉琳。

原來一切的風吹草動,並不是空穴來風,是有跡可循的。

辛修正離家次數越來越頻繁,不是辛語的錯覺,的確是她爸動了歪心思,假借修水管之名,多次光顧周曉琳家。

周曉琳沒有追究辛語的打砸,不是寬宏大量,而是她的確想要和辛修正暗度陳倉,辛語正是他們明修的棧道。

兩個人在於秀敏去世後,再也不肯掩飾齷齪的想法,光明正大地湊在一起。

大姑和小姑勸說辛語,“你爸照顧你媽這些年不容易,他早晚要再婚的,有個人照顧你爸,這是件好事。更何況,雖然時間短了點,但你爸不是出軌,你要懂事。”

連外公外婆同樣表示諒解,“你媽活著的時候,你爸盡心照顧了,這些年你媽活著受罪。生活總要繼續,小語,別鬧了,你還要高考,你這樣讓你媽走得不心安。”

“人死了,會有魂魄嗎?”辛語怔怔地問,能看得清楚人心嗎?

外公外婆異口同聲地回答,“肯定有,你媽會保佑你考出好成績的。”

周曉琳已經搬進家裏住,媽媽精挑細選的窗簾、沙發等物件通通被更換掉,辛語會想,我大概也會被像垃圾一樣丟出去。

“我希望我媽,幹凈徹底地離開,不要保佑我。”辛語失了魂魄一樣低聲說,這幾個月來,她常常這樣情緒低落。

“傻孩子,說什麽胡話。”

隨著考試時間的臨近,辛語失眠、焦躁的情緒越來越嚴重,她無法和人正常溝通,敏感、多疑、脆弱、懷疑人性甚至自我懷疑,神經衰弱、有輕微的妄想癥,看書本試卷會頭疼,會心慌、喘不上氣,常常會有瀕臨死亡的窒息感。

她像從水裏打撈上來的一條魚,被隨意丟棄在幹涸的土地上,最初她活躍地掙紮,努力發聲,漸漸地她耗盡力氣,四肢逐漸癱軟,再也沒有力氣動彈一下。

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會結束呢?辛語快憋死了。

高考結束,辛語心裏緊繃著的那根弦徹底斷了,她開始流連網吧、臺球廳、酒吧這樣的地方,她喜歡看到辛修正皺著眉頭的模樣,她喜歡家裏烏煙瘴氣的樣子,她喜歡別人對她失望的表情。

“辛語,拍畢業照,你來嗎?”肖芳給辛語打電話。

“不去。”

“畢業前的最後一次聚會,你來嗎?”

“不去。”

“你的書和被子用品,我幫你整理好了,放在門衛室,你有時間來學校拿吧。”

“不……”辛語改口,“好的,謝謝。”

肖芳擔憂地問,“小語,一次沒考好而已,如果你不想今年畢業,可以覆讀的。”

“謝謝。”辛語掛了電話。

在八月份,辛語回了一趟學校,門衛竟然保留著她的被褥和物品,“昨天有人催著清理,如果你今天不來,明天就見不到了。”

“謝謝。”近來,這是辛語常掛在嘴上的話,她不再尖銳有棱角,她變得溫和、安靜、看起來容易相處。

學校門口兩側墻壁上,貼著巨幅光榮榜,紅色底、金色字。

一溜名校看下來,有不少熟悉的名字。

辛語抱著被褥,從最左側走到最右側,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看到自己的名字、分數、錄取學校。

如果人生是一本說明書,辛語從高考這一頁,開始錯得離譜。

可她不想撕了過去,重新來過,她想繼續向前走,走出這滿是愚蠢的黑歷史一頁。

半夜醒來,擡手摸向眼角,果然濕漉漉的。

“又流口水了。”辛語揩掉,嫌棄地自言自語。

“心疼男人果然會倒黴一輩子”、“男人的嘴騙人的鬼”,這是辛修正親自給辛語上的生動一課。

辛語刻骨銘記,終生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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