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羅剎 意氣風發少年郎和羅剎惡鬼

關燈
第2章 羅剎 意氣風發少年郎和羅剎惡鬼

盛寧五年,秋,九月飛雪,比往年要早兩個月,欽天監言此為祥瑞,主大吉。

“世子,您下來吧,夫人說您這個月要是再溜出去玩,她就把小的賣到酒樓去給人刷盤子,您行行好,就歇兩日,很快就下個月了。”

九福蹲在墻根兒邊上小聲規勸,肉肉的臉皺成一團,看著更喜慶了。

葉渡淵斜坐在墻頭上,嘴裏叼了根他娘最寶貝的蘭草,輕嗤一聲,頗有些不顧旁人死活的意味,“那就去刷唄,你也該動動了,再說我娘可舍不得把你這個眼線給發賣了,乖,等爺回來給你帶糖糕吃。”

話音落地,高馬尾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再看時已沒了少年的蹤跡。

永安公府的世子,京城小霸王,最是混不吝,唯一好的大概就是國公府規矩森嚴,不至於慣出個無視禮法的紈絝。

“又偷跑出去了?”

葉渡淵剛走,徐氏就聽到了消息,這小子能一次次地跑,說到底也是她慣出來的。

伺候的季嬤嬤是徐氏身邊的老人了,端上一杯熱茶,熟練地寬慰道,“世子年紀輕,愛玩也是有的,好在品行極佳,沒什麽大錯,等邊關戰事結束,國公爺回來好好約束,總是會好的。”

邊境大齊與後遼這一仗打了三年,已近尾聲,最近傳聞疊起,都說國公爺即將大勝還朝。

徐氏聽完默默嘆了口氣,當年長子早逝,如今她就葉渡淵這麽一個寶貝兒子了,舍不得苛責,可公府這偌大的門庭,總還是得由他來撐著。

“罷了,只盼他能早些懂事吧。”

雲京繁盛,沿街叫賣的小販,往來的商隊絡繹不絕,頗有幾分太平氣象。

但今上年歲淺,登基五年也不過堪堪十八,行事難免狂悖,不喜忠言,太和殿前常常有胡子花白的老大人要血濺殿前,以示忠貞。

不過撞的人多了,就沒有來者了。

“聽說了嗎,昨天李尚書被抄了家,血濺的門頭三尺,駭人得很。”

“該,李家那大公子欺男霸女,抄的好。”

“又是那位動的手,九月抄十戶,不愧是能止小兒夜啼的羅剎惡鬼。”

“小點聲,不要命了,這也是咱們的能提的嗎?”

雲京的消息流傳的快,京中誰家落敗誰家勢起,不過是百姓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街邊樓上茶肆裊裊煙起,一杯熱茶自壺中傾瀉而下,只可惜還沒推至賓客面前就被半道截住,“有話直說,禦察司事繁,不便久留。”

氤氳溫潤的茶香水汽都不足以中和男人周身的冰冷,那是一種不好親近的肅殺。

江淮輕搖折扇,半倚窗邊圍欄,似笑非笑,“楚岑溪啊,楚岑溪,咱們相識日久,怎還是這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冷冰冰的,真是不枉羅剎之名,便是……”

他本想再趁機調笑兩句,卻在對上那雙沈靜如冰的眸子時愕然失聲,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哪怕兩人是多年好友,他也還是怵楚雲崢這張面無表情的臉,都說千金難買楚郎一笑,倒不是空穴來風。

這麽多年江淮就見姓楚的笑過兩回,還都是托了葉家那位小世子的福。

“行了,和你說正事,李秉義一死,總有人要來填戶部尚書這個肥缺,與其讓旁人得利,不如換一個好拿捏的人。”

江家是太後的母家,小皇帝越來越難以掌控了,他們自然要安插自己的黨羽。

“江淮,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的話我只當今日沒聽過。”楚雲崢斂眸看向街邊游走的商販和絮叨著家長裏短的百姓,聲音裏有淡淡的警告。

他其實並不在意當今是誰家天下,龍椅上坐著的人是姓謝還是姓江,於他而言區別不大,但安生的日子他也並不想主動去破壞。

“你就這麽心甘情願給小皇帝當刀?”

禦察司直屬帝王,指揮使楚雲崢更是不折不扣的天子近臣,帝王心腹,在雲京說是只手遮天也不算太僭越。

這樣的寵臣,也就江淮敢這麽一語中的地點明,榮寵之下,帝王需要的只是一把趁手的刀。

“在雲京,不想任人宰割就只能做這傷人利器,江淮,我沒得選,亦沒有不臣之心。”楚雲崢緩和了語氣。

他自微末而起,所做所選也不過是想離夢境再近一點,其他的都不重要。

話說到這裏已然是沒有繼續的必要,可江淮一句話還是將他的步伐釘在了原地。

“若有朝一日,你這把刀指向了你最想維護的人,又當如何?”

打蛇打七寸,是人就會有軟肋,楚雲崢就算裝得再無欲無求也不是真的沒有七情六欲。

“岑溪,別用看死物的眼神瞧我,永安公就快要班師回京了,功高震主威脅的不是江家,陛下越來越難以捉摸,李秉義也只是開始。”

那杯散了熱氣的茶再次被推了過去,這一次沒有被推拒,“名字。”

“嗯?”江淮挑了挑眉,果然只有事關葉家才能叫這羅剎鬼松口。

“你想要誰去吏部,名字告訴我,我會盡力,但永安公府,江家得保。”

“放心。”

沾了茶水的字跡在桌面上留存不了多久,風一吹就沒了痕跡。

自樓上看著那人遠去的背影,江淮有一瞬的恍惚,很快又回歸清醒,說到底他們也不是一路人,他有自己堅持要做的事,楚雲崢不懂也不會認同。

長生樓外酒旗飄搖,有酒名長生,傳聞醉後可登極樂,窺伺長生之後的仙境。京中的勳貴,世家子們豪擲千金,一晌貪歡。

“阿淵,你日日背著姑母偷偷跑,就為了來這長生樓小憩,買的酒倒是都便宜我了。”

徐之麟是徐夫人的親侄子,葉渡淵的大表兄。

徐家商賈世家,堪稱巨富,當年大姑奶奶和永安公情誼甚篤,喜結連理,先皇在時得了皇商的名頭,更是金堆玉砌。

葉渡淵慵懶地躺在貴妃榻上,燈影之下少年人的五官有了陰影的襯托,不似先前那般稚嫩,“外祖出資,合該表兄受用,千金換清凈,值得。”

聽到這裏,徐之麟也深感無奈,徐氏每次見他都讓他好好規勸表弟,萬不可誤了正道,“我知你自幼聰慧,心中有成算,只是緣何瞞著姑母,倒讓她心焦。”

“我若成器,母親的喜悅是藏不住的。”

葉家世代公侯,又掌兵權,子孫太成才就未必是祖宗保佑了。

“麟哥,城南的糖糕軟糯可口,我答應了要給九福帶的。”葉渡淵眨了眨眼睛,掩去那份清明,自帶三分驕矜,恰到好處地截住話頭,像只恃寵生嬌的貓。

偏生徐家上下都樂意慣著這個年歲最小又會拿捏人的小少爺,“行,不說了,我去給你買。”

“謝謝麟哥。”脆生生的話語配上晶亮的眸子,任誰來看都只會覺得這是個嬌養得極好的主,最是人畜無害。

無人的包廂寂靜無聲,葉渡淵把手墊在漆黑的墨發下,思緒有些放空。

七天了,他有七天沒見到阿崢了,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又清減了,禦察司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阿崢性子淡,總是要難熬些的,可惜他每次問那人都說很好,沒人敢欺辱於他。

總這樣報喜不報憂怎麽能行呢。

小少爺的擔憂來得沒有道理,遇上楚雲崢的事,他總是會想得多一些,半點不見平日裏的聰明勁。

喧鬧之聲自樓下響起,葉渡淵微微偏頭,自習武以來,聽力越來越好了,打擾他思念阿崢,真是令人煩躁。

若只是尋常閑話,聽兩耳朵也就罷了,偏生有人要往槍口上撞,灌兩口黃湯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李秉義的獨子李坤,也是京中排得上號的紈絝,雖說百姓苦其久矣,卻也有一幫子敗家子視其為摯友兄弟,頗為其鳴不平,就是可惜蠢了點,不知道隔墻有耳。

不敢當街質疑聖裁,也就敢指桑罵槐地奚落楚雲崢兩句,無非是出身低微,行事狠辣,真要論起來也沒說錯,一般人既不敢搭腔也不會計較。

能言楚指揮使長短的多半出自勳貴,聰明人知道明哲保身,可惜葉渡淵本聽不得這些話,半個字都不行,更別說他總覺得這半個月日子過得太安生,不利於鞏固他雲京小霸王的名號。

名不副實,那可不好!

自榻上翻身坐起,吱呀一聲,雅間的窗被暴力推開,手搭在窗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葉渡淵的眉眼間帶了不易察覺的冷意,只擡眼輕輕一掃就鎖定了那些狂生。

底下的人腳踩矮凳,手持酒樽,唾沫橫飛,面上還帶著忿忿不平之色,大言李兄之冤屈,楚賊之殘暴,更兼三兩個附和者,熱鬧非凡。

可惜鬧市傷人,罪加一等,不然葉渡淵倒是很想送這摯友下去與他的李兄團聚。

環視雅間,也唯有一物還稍微趁手,湊活著用吧。

沾著湯汁的木筷直直沖著為首者的發冠破空而去,簌簌作響。

正中靶心,力道剛剛好,發亂而不散,濃湯順著筷尖落到衣衫上,洇出一片油漬。

葉渡淵略有些嫌棄地拿錦帕擦了擦手,而後隨手一丟,雙手微微用力,半坐在窗框上,等著對方出聲尋人,有幾分逗弄人的意味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