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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哲許願[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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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哲許願

李明哲許願。

婚禮儀式結束,賓客們歡聲笑語,陸續離場,前往宴會廳。

人群熙攘,充滿了祝福的喧鬧。

李明哲卻像一座沈默的礁石,停留在逐漸空曠的儀式場地邊緣。

他沒有動,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那些尚未撤走的鮮花裝飾上,仿佛還能看到方才那對璧人站立的身影。

“李明哲?”一個清澈帶著些許疑惑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李明哲猛地回神,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是合歡。

她已換下了沈重的主婚紗,穿著一身敬酒的紅色禮服,明艷照人,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幸福紅暈。

“大家都去宴會廳了,你怎麽還在這裏?”合歡走近幾步,微笑著問,“是有什麽事嗎?”

有什麽事?李明哲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能有什麽事?難道能說,我只是想再多看你一眼,將你穿婚紗的樣子刻進腦海裏?難道能說,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埋葬我長達十年的無望愛戀?

千言萬語堵在李明哲的喉嚨口,翻滾著,灼燒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李明哲看著合歡清澈關切的眼睛,那裏面倒映著他此刻倉皇失措的影子。

他猛地低下頭,不敢再看。

空氣靜默了幾秒,只能聽到遠處隱約的歡快樂聲。

合歡耐心地等待著,似乎察覺到了他異樣的情緒。

終於,他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擡起頭,目光卻飛快地掠過她的臉,看向她身後的某個虛空點,聲音幹澀得如同砂紙摩擦,結結巴巴,幾乎不成調: “我……我祝你……幸福。”

李明哲說完這五個字,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勇氣和精力。

李明哲幾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與宴會廳相反的方向走去,一次也沒有回頭。

他走得很快,很急,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

直到徹底走出婚禮場地,走到無人註意的街角,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他才允許那強忍了整日的淚水,洶湧決堤。

喜歡了你整整十年,從未奢望過擁有,最終能送給你的,也只剩這一句蒼白而真心的祝福。

因為喜歡你,所以必須放手。

因為喜歡你,所以真心希望你幸福,即使那份幸福,與我毫無關系。

李明哲失魂落魄地走在霓虹閃爍的街頭,與周圍喧囂熱鬧的環境格格不入。

西裝革履,卻滿身頹唐,淚水無聲地滑落,他也懶得去擦。

李明哲此時就像一個被全世界遺忘的孤魂。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巨大棕色小熊玩偶服的人,笨拙地、搖搖晃晃地走到他面前,遞給了他一支嬌艷的紅色玫瑰花。

小熊玩偶歪了歪大腦袋,用那種被頭套悶住的、有些滑稽又格外真誠的聲音對他說: “先生,不要難過啦!祝你天天開心哦!”

這突如其來的、來自陌生“小熊”的溫暖,讓李明哲楞住了。

李明哲怔怔地看著那雙藏在玩偶眼睛後的、似乎亮晶晶的眸子,下意識地接過了那支玫瑰。

小熊玩偶似乎完成了任務,開心地朝他揮了揮胖乎乎的。

也許是鬼使神差,也許是想看清這份莫名溫暖來源何處,李明哲忽然開口,聲音還帶著一絲沙啞:“等等。”

小熊玩偶停住腳步,疑惑地回過頭。只見李明哲深吸一口氣,擡手,輕輕扶住了小熊頭套的兩側。

玩偶裏的人似乎嚇了一跳,微微掙紮了一下,但李明哲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頭套被緩緩向上摘開。

首先露出的是一頭被汗水濡濕的栗色短發,然後是一雙因驚訝而微微睜大的、小鹿般清澈明亮的眼睛,接著是挺翹的鼻尖,最後是那張因為悶熱而泛著紅暈的、帶著些許稚氣卻無比熟悉的臉龐是那個雨夜裏,他隨手送回家的女孩。

是那個一周後,執著地來還傘的女孩,許願。

許願顯然也認出了他,眼睛瞪得更大了,嘴巴微微張著,似乎完全沒料到會以這種方式再次相遇。

空氣仿佛靜止了。

街燈的光暈柔和地灑在她汗濕的額發和驚訝的臉上,她懷裏抱著沈重的熊頭,看起來有些狼狽,卻又莫名有種認真的可愛。

許願手中剩下的幾支玫瑰,在夜色裏散發著幽幽的甜香。

李明哲看著許願,看著那雙清澈眼睛裏倒映出的、自己流淚後略顯狼狽的樣子,再看看她這副模樣,心中那片冰冷的、荒蕪的廢墟之上,仿佛忽然照進了一縷笨拙卻溫暖的光。

李明哲忽然扯動嘴角,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混合著未幹的淚痕,顯得有些怪異,卻又無比真實。

“原來是你。”李明哲低聲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覆雜情緒。

許願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臉頰更紅了,有些手足無措:“是…是我,我在這邊做兼職……發傳單,順便送花……”

李明哲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她。

原來這世界上的相遇,早有伏筆。

而治愈心傷的良藥,或許並非時間,而是在你最狼狽時,一只笨拙小熊送出的、一支帶著尖刺的玫瑰,和一句簡單的“祝你天天開心”。

合歡婚禮後的兩年,李明哲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他切斷了與過去幾乎所有的聯系,從那個充斥著回憶的城市裏徹底消失。

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就像一陣風,悄無聲息地掠過,不留痕跡。

直到兩年後的某一天,一個沈寂許久的社交賬號突然更新了一條視頻。

視頻的畫面極致孤獨,卻又蘊含著某種撼人心魄的力量。

陡峭的懸崖延伸入海,仿佛世界的盡頭。

李明哲獨自坐在崖邊,背影寥落而挺拔。

面前是浩瀚無垠、蔚藍到近乎深邃的南海,天空飄灑著蒙蒙細雨,將他的發梢、衣衫微微打濕,鏡頭玻璃上也蒙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望著波濤起伏的海平面,側臉輪廓在雨霧中顯得有些模糊,神情卻是一種暴風雨過後、近乎涅槃的平靜與釋然。

視頻的文案與陰郁的天氣截然相反,只有簡單的四個字:雨天似晴天。

而背景音樂,卻選用了一首名叫《雨天》的、旋律略帶傷感的歌曲。

這種矛盾,像極了他過去十年的心境。

李明哲的喜歡,安靜得像一場持續了十年的落雪。

從十三歲教室窗邊,那個雪天裏合歡如同神明降臨般為他解圍開始,到二十三歲在她婚禮人群外最終的、狼狽的駐足與逃離。

三千六百多個日夜,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一個不會回頭的身影。

這場雪,在他心裏下了整整十年,冰冷而執拗,覆蓋了他整個少年與青年時代。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雪會永遠下下去,包括他自己。

直到二十五歲這年,在南海盡頭這座終日被海風環繞的懸崖上,李明哲才終於發現,雪,不知在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停了。

不是轟然倒塌的釋然,也並非撕心裂肺的告別。

只是一種無聲的消融,像退潮,緩慢地、堅定地,從心臟最深處那片淤積了太久的沙地上撤離。

原來十年這樣長,長到足以讓一個少年長大,讓執念生根,也讓痛苦變得麻木。

原來十年也這樣短,短到當他驀然回首,才發現那場自以為刻骨銘心的愛戀,最終留下的也只是一個被時間打磨得不再刺痛的印記。

李明哲依舊會記得十三歲那年的心動,記得雪天傘下的溫暖,記得無數個沈默註視的瞬間。

但那不再是困住他的沼澤。

他只是終於接受了,有些相遇,註定只是為了分離。

他不再需要“不再喜歡她”這個決心來證明什麽。

那只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狀態,像呼吸,像潮汐。

當他終於不再費力地去“忘記”的時候,才是真正自由的開始。

視頻發布後,他關掉了手機,徹底隔絕了可能湧來的詢問與關切。

他坐在那裏,感受著南海的風。

很快,天空中的雨絲變得細密起來。

這雨,不像他北方故鄉的雪那樣凜冽、宣告般地覆蓋一切。

它只是靜靜地、溫柔地灑落,浸潤著巖石,模糊了海天之間的界限,也溫柔地打濕了他的衣衫。

李明哲沒有躲避,反而仰起頭,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這南海之雨截然不同的觸感,冰涼,卻帶著生機勃勃的暖意;細膩,卻不讓人覺得窒息。

他再也不會喜歡雪了。

那個曾將一場雪、一個人封存為永恒記憶的少年,終於在這場溫柔無聲的南國細雨裏,完成了與過去的最終告別。

雪,代表著凝固、封存、靜止的懷念和刺骨的寒冷,關聯著那段求而不得、自我凍結的漫長歲月。

而雨,代表著滋潤、新生、流動和溫柔的洗禮。

它預示著新的故事,新的心境。

討厭或喜歡,都已是過去式。

此刻,他只是感受。

感受雨水的溫柔,感受海風的呼吸,感受自己內心那片荒蕪雪原正在被這場無盡的雨悄然滋潤。

雨幕漸濃,沙灘上其他零星幾個看海的人紛紛跑開去尋找躲雨的地方。

只有一個人沒走。

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少女,就站在他不遠處的沙灘上,同樣仰著頭,安靜地感受著雨絲,仿佛在與這場雨進行一場無聲的對話。

過了一會兒,她似乎註意到了崖邊那個久久未動、同樣在淋雨的身影。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一步步走上懸崖,來到李明哲身邊。

“你怎麽不去躲雨?”許願的聲音清脆,帶著一絲好奇,打破了雨天的寂靜。

李明哲聞聲,緩緩轉過頭。四目相對。兩人都楞住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雨水凝固。

是他。

那個在雨夜給她傘,又冷漠拒絕留下聯系方式的男人。

那個在合歡婚禮外失魂落魄的男人。

那個她後來才隱約知道,心裏藏著一段漫長無果暗戀的男人。

是她。

那個在雨夜裏崩潰大哭的女孩。

那個執著地來還傘的女孩。

那個穿著小熊玩偶、笨拙地送他玫瑰祝他開心的女孩。

這是他們的第四次遇見。

每一次,似乎都與雨有關。

“……是你?”李明哲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雨水的濕潤。

許願點了點頭,看著他被雨水打濕卻異常平靜的臉龐,心裏湧起一種覆雜的情緒。

許願聽說了他消失兩年的事情,也看到了他剛剛發布的那條視頻。

“雨天……對於我來說,像晴天。”李明哲忽然開口,像是在回答她剛才的問題,又像是在對自己低語,“我想待一會兒。”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廣闊無垠的大海,眼神裏是許願從未見過的空曠與寧靜,沒有了之前的鋒利和壓抑,也沒有了婚禮那天的痛苦掙紮。

許願沈默了幾秒,然後輕輕在他身邊的巖石上坐了下來,裙擺瞬間被雨水打濕,貼在小腿上,帶來冰涼的觸感。

“好。”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陪你。”

李明哲有些詫異地再次看向許願。

許願對他露出一個很淺的笑容,帶著一絲理解和不易察覺的心疼:“你也幫過我。”

所以,不用覺得孤單。

所以,讓我陪著你。

兩人沒有再說話,就這樣並排坐在南海懸崖的細雨中,望著眼前灰藍色、波濤洶湧的大海,聽著雨聲、風聲、海浪聲交織成的宏大樂章。

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與默契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

不需要過多的言語,所有的故事、所有的掙紮、所有的釋然,仿佛都在這場雨裏被無聲地訴說和理解。

許願是一名小說作家,筆下所有的故事都是BE結局,都與雨有關,主題永遠是拋棄、不挽留和最終的釋懷。

許願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用文字解剖悲傷,構築孤獨的雨世界。

但此刻,坐在這個真實淋著雨、剛剛從十年風雪中走出來的男人身邊,她忽然覺得,那些虛構的悲傷有些蒼白。

真實的釋懷,原來是這樣的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雨水的溫柔。

而她那些故事裏的角色,或許終其一生,都未能等到這樣一場救贖的雨。

但她好像……等到了?有人為她而來嗎?或許不是。

但此刻的陪伴,真實而溫暖。

雪停了,因為雨開始下了。

對他而言是如此。

對她而言,似乎……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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