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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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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

雨天。

“我愛你,從小時候我遇見你開始,我就知道,我這輩子想一起走下去的人,就是你,你願意原諒我這個粗心又愚蠢的男朋友,並且給我一個機會,升級成為你的丈夫嗎?嫁給我,周歲。”江淮說道。

周歲的眼淚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是喜悅、釋然和幸福的淚水。

周歲看著眼前這個她愛了十年、也等了的男人,用力地點著頭,伸出手:“我願意,我願意!你這個笨蛋!快起來!”

江淮為她戴上戒指,兩人在或許並不完美的環境下緊緊相擁。

所有的誤會和焦慮在這一刻煙消雲散,只剩下失而覆得的安心和巨大的幸福。

後來,江淮還是補上了一場正式的、符合他最初設想的浪漫求婚。

但無論是周歲還是江淮,都覺得,最初那個因為誤會和坦誠而倉促發生的求婚,反而更加真實和珍貴,因為它讓他們更加懂得了溝通和珍惜的重要性。

合歡很快收到了周歲發來的戴著戒指的照片和一連串激動又帶著哭腔的語音消息。

合歡看著照片裏好友幸福的笑容,終於放心地笑了。

有情人歷經十年長跑,終於也迎來了屬於他們的圓滿結局。

在江淮那場略帶戲劇性卻又無比真誠的求婚之後,一切便進入了快車道。

對於相愛十年、彼此早已融入對方生命的周歲和江淮來說,結婚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

他們並沒有等待太久。

她的就在求婚後的幾個月內,在一個春暖花開的日子裏,他們舉辦了一場或許不像合歡和許元那般盛大矚目,但卻同樣溫馨感人、充滿了知己好友真摯祝福的婚禮。

他們的結婚誓言沒有那麽多華麗的辭藻,但一定充滿了對彼此深刻的理解、堅定的支持和共同成長十年的回顧與感恩。

周歲的誓言邏輯清晰又內含柔情,江淮的承諾則務實而可靠。

到場的大多是真正知根知底、陪伴他們走過漫長歲月的老友。

合歡和許元自然是座上賓,溫執墨、謝昭宜、季明川等大學好友也齊聚一堂。氣氛會更加輕松和親密,充滿了老友間的默契和歡笑。

婚後,周歲和江淮的生活並不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因為他們早已習慣了彼此的存在和生活方式。

他們依然是各自領域裏的佼佼者,是真正意義上的靈魂伴侶和人生戰友,在事業上互相支持,在精神上彼此理解。

婚姻對他們而言,不是激情的轉化,而是對過去十年感情最鄭重的加冕,也是攜手步入人生下一個穩定階段的自然選擇。

對於合歡而言,看到最好的朋友也終於獲得了幸福,找到了歸宿,心中充滿了欣慰和喜悅。

她們從少女時期相伴至今,見證了彼此人生中幾乎所有重要的時刻,這份友情也因各自的圓滿而更加深厚。

時間悄然流逝。

在合歡和許元婚後兩年多的一天,一個平常的夜晚,合歡或許正靠在沙發上刷著手機,忽然,一個久違的賬號更新提示跳了出來,落雪歡。

合歡楞了一下,立刻點了進去。

視頻的畫面極其震撼而孤獨:李明哲獨自坐在一片陡峭的懸崖邊緣,面前是浩瀚無垠、蔚藍深邃的南海,海天一線,仿佛沒有盡頭,天空中飄灑著蒙蒙細雨,將他的發梢和衣衫微微打濕,鏡頭上也蒙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望著大海,側臉輪廓清晰,神情是一種經歷過風雨後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視頻的文案卻與陰雨天氣截然相反:雨天似晴天。

而背景音樂,卻選用了一首名叫《雨天》的、略帶傷感的歌曲。

“只是你已不在我身邊

多討厭的雨天  總讓人想起這畫面

你走後的時間  那種幸福再也不見

回憶像重重一拳擊打在我的內心中間

疼痛多強烈  卻忍住不讓你看見”

這種矛盾的反差,充滿了故事感。

這條久違兩年的視頻瞬間引爆了評論區:臥槽!失蹤人口回歸!

哥哥你這兩年去哪了?!我們好想你!

是走出情傷了嗎?看起來狀態好了很多!

哥,你還在喜歡那個女孩嗎?

這個畫面好孤獨又好治愈啊!

令人意外的是,李明哲竟然罕見地、耐心地回覆了一些評論。

針對去了哪裏回應:在南海,找到了內心的平靜。

針對失蹤人口回歸回應:之後都會拍視頻,且都是風景照片。

針對還喜歡嗎回應:我很堅強,不會再喜歡她了。

這句話直接又果斷,帶著一種自我告誡的意味。

最引人註目的是,他特意置頂了一條關於背景音樂的選擇:我不討厭下雨天,我很喜歡下雨天,只是這首歌,是後面商店的店家放的。

合歡看著視頻和回覆,心裏一塊石頭仿佛落了地。

合歡把手機遞給旁邊的許元看,語氣輕快而欣慰:“你看,李明哲更新了,他去了南海,你看他說的,‘不會再喜歡她了’,還說‘很喜歡下雨天’,真好,終於又有光照進他的生活了,他看起來釋懷多了。”

許元接過手機,仔細看了看視頻和李明哲的回覆,他作為男性,或許更能體會到那種覆雜的心境。

許元攬住合歡的肩膀,語氣略顯保留:“狀態是比之前好多了,看起來是開闊了不少。但是說完全釋懷了?沒這麽快吧?真正的釋懷,往往是不需要特意說出來強調的。他說‘我很堅強,不會再喜歡她了’,聽起來反而有點像在對自己下命令,告訴自己必須這樣做。”

合歡卻不以為然,笑著戳了戳他的胸口:“哎呀,你這就不懂了吧!都過去這麽久了,兩年多了哎,人家去那麽美的地方,心境肯定不一樣了,而且他能這麽平靜地說出來,就是放下的開始啊!你看他都說喜歡下雨天了,”

李明哲的喜歡,安靜得像一場持續了十年的落雪。

從十三歲教室窗邊偶然瞥見合歡低頭記筆記的側臉,到二十三歲在她婚禮人群外最終的駐足。

三千六百多個日夜,李明哲的目光始終追隨著一個不會回頭的身影。

這場雪,下了整整十年。

覆蓋了他整個少年與青年時代,冰冷而執拗。

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雪會永遠下下去,包括他自己。

直到二十五歲這年,在南海盡頭那座終日被海風環繞的懸崖上,李明哲才終於發現,雪,不知在何時,已經停了。

不是轟然倒塌的釋然,也並非撕心裂肺的告別。

只是一種無聲的消融。

像退潮,緩慢地、堅定地,從心臟最深處那片淤積了太久的沙地上撤離。

原來十年這樣長,長到足以讓一個少年長大,讓執念生根,也讓痛苦變得麻木。

原來十年也這樣短,短到當他驀然回首,才發現那場自以為刻骨銘心的愛戀,最終留下的也只是一個被時間打磨得不再刺痛的印記。

他依舊會記得十三歲那年的心動,記得雪天傘下的溫暖,記得無數個沈默註視的瞬間。

但那不再是困住他的沼澤。

他只是終於接受了,有些相遇,註定只是為了分離。

他不再需要“不再喜歡她”這個決心來證明什麽。

那只是一種自然而然的狀態,像呼吸,像潮汐,像月亮的圓缺。

當他終於不再費力地去“不喜歡”的時候,才是真正自由的開始。

二十五歲的李明哲,坐在南海的礁石上,看著夕陽墜入海平面。

他拿出手機,拍下了這一刻。

沒有文案,沒有音樂,只有一片無盡遼闊的、被暖金色光芒籠罩的海。

他輕輕點擊了發送。

這一次,不是為了給任何人看。

而是為了告別那個用了整整十年,才終於學會愛自己比愛別人更多的。

曾經的自己。

在南海那座面向無盡蔚藍的懸崖上,李明哲關掉了手機屏幕,將外界的喧囂與疑問暫時隔絕。

海風帶來濕潤的氣息,很快,天空中開始飄起雨絲。

這雨下得悄無聲息,溫柔至極,不像他北方故鄉的雪那樣凜冽、宣告般地覆蓋一切。它只是靜靜地、細密地灑落,浸潤著巖石,模糊了海天之間的界限,也溫柔地打濕了他的衣衫和頭發。

他沒有躲避,反而仰起頭,閉上了眼睛,感受著這南海之雨截然不同的觸感。

冰涼,卻帶著生機勃勃的暖意,相對於雪的酷寒,細膩,卻不讓人覺得窒息。

就在這一刻,一個清晰而平靜的念頭如同雨滴落入心湖,泛起圈圈漣漪,然後悄然擴散開來,帶來了某種徹底的明悟。

他再也不會喜歡雪了。

那個曾用“落雪歡”作為名字,將一場雪、一個人封存為永恒記憶的少年,終於在這場溫柔無聲的南國細雨裏,完成了與過去的最終告別。

雪,代表著凝固、封存、靜止的懷念和刺骨的寒冷。

它關聯著那段求而不得、自我凍結的漫長歲月。

而雨,代表著滋潤、新生、流動和溫柔的洗禮。

它預示著新的故事,新的心境,新的開始。

他不再需要依靠“討厭下雨天”的宣言來對抗過去,也不再需要憑借“喜歡下雨天”的口號來證明新生。

他只是平靜地接納了雨的存在,就像接納了自己已然改變的心境。

討厭或喜歡,都已是過去式。

此刻,他只是感受。

感受雨水的溫柔,感受海風的呼吸,感受自己內心那片荒蕪雪原正在被這場無盡的雨悄然滋潤,煥發出新的、未知的生機。

他或許還會記得雪的樣子,但那已經與他無關了。

他的未來,將與這溫暖、濕潤、充滿生命力的雨聯系在一起。

雨還在悄無聲息地下著,籠罩著懸崖,籠罩著大海,也籠罩著這個終於與自己和解的男人。

李明哲坐在那裏,很久很久,直到雨漸漸停歇,天邊露出一彎清亮的月牙。

他站起身,最後望了一眼那片吞噬了所有過往、又孕育著所有可能的大海,轉身,走向他在海邊亮著溫暖燈光的小屋。

腳步平穩,再無滯重。

合歡和許元婚後第二年的夏天,7月20日,一個看似平常的日子。

早晨許池魚出門時,說是要去墓地看望沈故淵,說自己要一個人去,大家就不要送了,神情似乎比往日更平靜些,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釋然。

大家沒有多想,只當是又一次尋常的祭奠。

然而,直到夜幕降臨,她仍未歸來,手機也無人接聽。

一種莫名的不安感逐漸在許家彌漫開來。

許元最先察覺不對勁,池魚從未在外面逗留到這麽晚,尤其是去墓地。

“不對,我得去找找她。”許元眉頭緊鎖,語氣帶著罕見的慌亂。

合歡立刻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他們驅車趕往郊外的墓地。

沈故淵的墓是沈家單獨購置的一塊僻靜之地,周圍綠樹環繞,只有他一座墓碑。

車燈劃破墓園的黑暗,遠遠地,他們就看到了那個身影。

許池魚穿著一身聖潔的、無比精致的婚紗,安靜地靠在沈故淵的墓碑上。

頭紗被晚風吹得微微拂動,她閉著眼睛,妝容精致,表情平靜得仿佛只是睡著了,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許池魚的姿態如同一個等待新郎的新娘,只是永遠地睡在了這裏。

地上,散落著空了的藥瓶。

“池魚!!!”許元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沖了過去。

合歡也瞬間臉色煞白,心臟幾乎停止跳動,跟著跑了過去。

許元顫抖著手探向妹妹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

“還有氣!快!叫救護車!!”他幾乎是咆哮著,一把將妹妹抱起,瘋狂地沖向車子。

合歡強忍著巨大的震驚和悲痛,手忙腳亂地打電話。

在瘋狂趕往醫院的路上,合歡才從許元顫抖的敘述中知道,他們在家裏發現了池魚留下的信。

信很長,寫滿了對父母的愧疚:“爸爸,媽媽,對不起,女兒不孝,請原諒我的自私。” 寫滿了對沈故淵蝕骨的思念:“我太想他了,每一天都像在煎熬。我們本來今年就要結婚的,請柬樣式都看好了。” 寫滿了無法走出的絕望:“沒有他,我的世界再也沒有晴天了,活著對我來說,只剩下無邊的痛苦。” 也寫下了她對家人的安排:“哥哥現在有合歡姐了,他很幸福,你們也有了好兒媳,我可以稍微放心一點地去找故淵了,我只希望你們不要怪我,對不起,爸爸媽媽。”

醫院搶救室的燈亮得刺眼。

許家父母聞訊趕來,悲痛欲絕。

許元靠在墻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合歡緊緊握著他冰冷的手,給予他無聲的支持。

在一片死寂和壓抑的等待中,合歡的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回響起高中時和周歲在教室裏的那場對話。

當時周歲托著腮,感嘆道:“歡歡,我最近看的那本言情小說,男女主真的好深情啊,一死一殉情。”

合歡當時從習題冊裏擡起頭,眉頭微蹙,語氣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利和不解:“到底在深情什麽?殉情的人有沒有想過自己的父母、自己的朋友、所有關心自己的人?如果他一無所有,孑然一身,那當我沒說。但只要這世上還有他關心或關心他的人,他就不該死!”

合歡頓了頓,眼神堅定地看著周歲:“如果是我,我絕對不會殉情,我有夢想,有朋友,有我想要實現的未來和光明的前途,我憑什麽要為了一個愛人去死?這個世界值得我留戀的東西還很多很多。”

周歲當時歪著頭追問:“那如果是許元呢?”

合歡沒有絲毫猶豫,聲音清晰而肯定:“那我也不會,愛人先愛己,失去了愛人固然痛苦,但這不是終結一切的借口。”

合歡當時的話語,字字清晰,擲地有聲,充滿了對生命的尊重和對責任的認知。

可如今,面對搶救室裏生死未蔔的池魚,合歡的心情覆雜到了極點。

合歡理解了池魚那無法用理性衡量的痛苦和絕望,那被生生剜去一半靈魂的劇痛。

但許池魚內心深處,那份“愛人先愛己”、“生命不止愛情”的信念依然沒有改變,只是此刻被巨大的悲傷和同情所覆蓋。

合歡為池魚的選擇感到無比心痛和惋惜,那個明媚如小太陽的女孩,最終被一場無妄之災和漫長的思念徹底摧毀了。

合歡也無法想象許元和許家父母要如何承受這份沈重的打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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