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接機

關燈
接機

接機。

大學畢業一年後。

合歡已經完全適應了律師的忙碌生活,在知行合律師事務所那幹著自己的案件,雖然合歡依舊忙碌,但眉宇間多了幾分職業女性的幹練和從容。

她和周歲的友誼並未因畢業而褪色,雖然一個在律所奔波,一個在國內某頂級機構高強度的工作中穿梭,但她們仍會定期聯系,分享生活中的點滴。

一個普通的周五下午,合歡剛結束一場庭審回到律所,正準備整理案卷,手機響了,是周歲。

“歡歡,下班了嗎?”周歲的聲音聽起來帶著一絲難得的、壓抑不住的興奮。

“剛回來,怎麽了?”合歡說道。

“江淮今晚的飛機到黎城,他國外的項目暫時告一段落,回來休假!”江淮是周歲的男朋友,初三的時候就在一起,畢業後出國工作,兩人開始了異國戀。

“太好了,終於回來了,需要我去接機嗎?給你當司機兼電燈泡?”合歡也為好友感到高興。

“正有此意,他航班六點落地,我們機場見?”周歲笑著說道。

下班後,合歡開車接上周歲,一同前往黎城國際機場。

路上,兩個好友聊著近況,周歲難得地話多,期待著即將到來的重逢。

機場到達大廳燈火通明,人流如織。

巨大的電子屏上不斷刷新著航班信息。

她們站在接機口附近,周歲不時踮腳張望,合歡則微笑著看著有些急切的好友。

不久,人群開始湧出。

周歲眼睛一亮,朝著一個方向用力揮手。

合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一個穿著休閑西裝、身形挺拔、帶著長途飛行疲憊卻笑容燦爛的年輕男人,正是江淮。

江淮推著行李車快步走來,周歲迎了上去,兩人自然地擁抱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麽,臉上洋溢著幸福。

合歡站在幾步之外,微笑著看著這溫馨的一幕,由衷地為好友感到開心。

合歡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周圍其他接機的人群,掃過那些同樣等待著親人摯友的臉龐。

忽然,合歡的目光定格了。

在稍遠一些的另一個出口附近,一個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了合歡的視線。

是許元。

許元長高了些,肩膀更寬闊了,褪去了幾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青年的沈穩。

許元手裏推著行李車,上面放著兩個大行李箱。

而許元的身旁,略前方一點,走著一位看起來年紀更小、約莫二十一二歲的少女。

合歡看著許元的背影,他正專註地聽著妹妹興奮的絮叨,推著行李車準備離開,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

少女穿著時尚,正興奮地左右張望,時不時回頭對許元說著什麽,臉上是嬌憨依賴的笑容。

許元臉上帶著一絲長途飛行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對妹妹的寵溺和回到熟悉環境的放松。

許元推著行李車,步伐穩健地隨著人流前行。

少女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接機的人群,忽然定格在了合歡身上。

合歡的心臟猛地一縮,呼吸幾乎停滯。

大腦有瞬間的空白,隨即無數記憶碎片洶湧而來,除夕夜的煙花、離別的承諾、這些年默默的等待。

合歡認出來了,那個少女,是許元的妹妹。

合歡曾在少年的家庭照片裏見過她小時候的樣子,眉眼間依稀還有當年的輪廓。

許元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但不是獨自一人,而是和他的妹妹一起。

許元回來並沒有第一時間聯系她。

合歡站在原地,仿佛被釘在了原地。

周圍喧囂的人聲、廣播聲仿佛瞬間遠去,合歡的世界裏只剩下那個身影。

合歡的手微微握緊,指甲嵌入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刺痛感,才讓她確認這不是幻覺。

周歲和江淮短暫的重逢溫存後,也註意到了合歡的異常。

周歲順著合歡的目光看去,楞了一下,隨即也認出了那個她們曾一起見過的少年。

“歡歡?”周歲松開江淮,走到合歡身邊,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語氣帶著詢問和一絲擔憂。

合歡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極力壓下翻騰的情緒,對周歲擠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沒……沒事,我好像看到……一個熟人。”

合歡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

少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少女猛地拉扯哥哥的胳膊,語氣激動地壓低聲音說:“哥!哥!你快看那邊!那個是不是合歡姐姐。”

仿佛是某種無形的引力,或者是剎那間的巧合。

就在這時,許元正聽著妹妹說話,猝不及防被猛地一拉,順著妹妹手指的方向疑惑地轉過頭。

就在許元轉頭的瞬間,他的目光穿越了嘈雜的人群,精準地捕捉到了那個他魂牽夢縈了五年的身影,合歡。

目光在空中相遇。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兩人的目光,在攢動的人頭縫隙中,短暫地、模糊地交匯了那麽一瞬間。

也許只有零點幾秒。

許元的臉上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訝,隨即,那雙合歡無比熟悉的眼睛裏,迅速湧起了覆雜無比的情緒,有久別重逢的巨大驚喜,有驟然相遇的措手不及,有深深的思念,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和緊張。

許元的目光掠過那張清秀的側臉,心頭莫名地微微一怔,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閃電般劃過心頭。“那個人是?”

許元下意識地想看得更清楚些。

許元推著行李車的手下意識地收緊,指節微微泛白。

五年的思念、異國他鄉的孤寂、無數個日夜的期盼,在這一刻找到了唯一的焦點。

許元停下了腳步,隔著熙攘的人群,遠遠地望著合歡。

合歡也看著他,沒有動。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歲和江淮對視一眼,默契地保持了沈默。

機場的喧囂仿佛成了這一幕重逢的背景音。

相隔數年的時光與距離,在這一刻,被一道無聲的目光驟然拉近。

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無人知曉,但波瀾,已然掀起。

幾乎在同一時刻,合歡也註意到了那道來自不遠處的、似乎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的視線。

合歡下意識地轉頭望去,看到一個身材高大、氣質出眾的年輕男人,正推著行李車,旁邊跟著一個活潑的少女。

“那個人……好像有點眼熟?” 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合歡心中升起。

然而,就在他們試圖確認的瞬間。

一個高大的旅行團隊伍恰好舉著小旗子從兩人視線中間穿過,徹底擋住了彼此的視線。

一位地勤人員推著龐大的設備車經過,發出輕微的噪音。

周圍接機的人因為新一波旅客的到來而激動地向前湧動,進一步隔斷了空間。

等到旅行團過去,設備車離開,人群稍稍平息時。

許元下意識地踮腳張望,試圖再次尋找那個驚鴻一瞥的熟悉側臉,但視野裏只剩下陌生的、湧動的人潮,剛才那個身影早已消失不見。

合歡也微微蹙眉,再次望向那個方向,卻只看到那個氣質不凡的年輕男人和少女已經轉身,背影漸行漸遠,融入了機場更大的人流之中,再也無從辨認。

“是看錯了吧。” 少年搖了搖頭,收回目光,心裏那點莫名的波動很快被妹妹拉扯著討論宵夜的聲音打斷。

“大概只是錯覺,她怎麽會剛好出現在這裏。” 許元壓下心頭那一絲細微的、連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失落,繼續陪著妹妹向前走去。

“應該是認錯人了。” 合歡也收回了目光,輕輕呼出一口氣,將心頭那一點突如其來的、毫無來由的悸動歸結為疲勞產生的幻覺。

一次可能的重逢,就這樣被喧囂的人群和陰差陽錯的時機輕輕打斷,如同兩顆流星在浩瀚夜空中擦肩而過,彼此都只感覺到了一瞬間微弱的光亮,卻未能真正相遇。

他們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淡淡的悵惘,各自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命運的齒輪似乎只是輕微地磕碰了一下,旋即又按照原有的軌跡繼續運轉,將相遇的時機,再次向後推延。

“也許只是背影相似?世界上長得像的人那麽多…… 他如果回來,怎麽會不告訴我?對,一定是認錯了。他可是國際知名的鋼琴家,行程應該很保密,怎麽會這麽容易被我在機場撞見?”

合歡大腦裏的兩個聲音激烈地交戰著。

最終,自欺欺人的僥幸心理和那瞬間湧上的、不願面對現實的自我保護機制占據了上風。

合歡?你沒事吧?”周歲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常,關切地問道。

合歡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有些發虛:“沒……事,可能有點累了,剛才好像……眼花了,以為看到熟人。”

周歲順著她剛才的目光方向看了看,那邊只有熙攘的人群,並沒有看到什麽特別熟悉的面孔。

周歲拍了拍合歡的胳膊:“累了我們就早點回去休息,江淮反正已經接到了。”

回去的路上,是合歡開的車。

車窗外的霓虹燈飛速掠過,映照在她沈默的側臉上。

車廂裏,周歲和江淮久別重逢,有著說不完的話,低語聲和輕笑聲彌漫在車內。

但這份甜蜜和熱鬧,反而更加襯得合歡形單影只,心事重重。

合歡專註地看著前方的路況,試圖用駕駛來分散註意力,但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機場的那一幕。

那個對視,那個樣子,真的太像了。

五年來的等待和思念,在這一刻仿佛變成了沈重的負擔,壓得她喘不過氣。

各種猜測和不安的情緒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心。

合歡甚至開始懷疑,那個所謂的“等我回來”的承諾,是不是只是年少輕狂時的一句戲言,只有她一個人傻傻地當了真,守了這麽多年。

一種深切的失落感和難以言喻的委屈悄然蔓延開來。

鼻子微微發酸,但合歡強行忍住了,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緊了方向盤。

車子終於停在了周歲的公寓樓下。

周歲和江淮下車,再次向合歡道謝。

“歡歡,真的沒事嗎?要不要上去坐坐?”周歲還是有些擔心。

“真的沒事,就是有點累,想回去早點休息。你們好好聚吧,明天聯系。”合歡搖搖頭,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更自然些

“好,那你開車小心點。”周歲說道。

看著周歲和江淮相攜離去的背影,合歡在車裏獨自坐了一會兒。

車廂裏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噪音。

一種巨大的孤獨感將合歡吞沒。

合歡發動車子,駛向自己那個安靜的家。

路上的燈光明明滅滅,合歡的心情也如同這夜色一般,晦暗不明,覆雜難言。

這一晚,註定無眠。

那個驚鴻一瞥的背影,像一根刺,紮進了她的心裏,帶來持續而隱痛的不安與懷疑。

合歡以為自己足夠堅強,足以面對任何結果,但當那個可能的結果以這樣一種模糊又刺眼的方式出現時,她才發現,自己遠沒有想象中那麽灑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