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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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
清晨，天光微熹。
合歡並非被鬧鐘驚醒，而是自然醒來。
合歡心臟沒有像往常大考前那樣慌亂地撞擊胸腔，而是平穩、有力地跳動著。
合歡睜開眼，看著熟悉的天花板，第一個湧入腦海的念頭清晰而冷靜：今天，高考了。
合歡預想中的恐慌沒有傳來，也沒有過度興奮，一種奇異的、深沈的平靜包裹著合歡，仿佛所有的波瀾壯闊都在昨夜之前沈澱完畢，今日只剩下明澈見底的決心。
合歡按部就班地起床，洗漱。
鏡子裏的女孩，眼神清亮，看不出絲毫熬夜的疲憊，只有一種沈靜的專註。
合歡穿上早已準備好的、舒適幹凈的衣物，仔細檢查了透明文件袋裏的準考證、身份證、以及每一支筆的狀態。
合歡的動作不疾不徐，像演練過無數遍。
早餐是昨晚鄰居奶奶送來的糕點和自己熱的一杯牛奶。
合歡安靜地吃完，味道似乎比平時更加清晰。
窗外，城市依舊保持著那份溫柔的靜謐，連鳥鳴都顯得格外輕柔。
出發前，合歡最後看了一眼書桌上那張寫著功不唐捐的紙條，然後深吸一口氣，背上書包，走出了家門。
陽光正好，灑在合歡的身上，溫暖而不燥熱。
合歡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步伐穩健而有力。
考點外，早已是人頭攢動。
因為黎城一中是一中，所以是被選入當考場的。
家長們殷切叮囑，同學們或緊張地最後翻看筆記，或三五成群互相打氣，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可見的焦灼感。
然而，合歡置身其中，卻感覺自己仿佛處在風暴眼的中心，周圍的一切喧囂都無法穿透合歡周身那層平靜的屏障。
合歡看到了周歲，兩人隔空相視，點了點頭，無需言語，彼此眼中都是同樣的沈穩與自信。
合歡也看到了其他同學，但她只是安靜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等待入場。
合歡沒有再看一眼書，沒有再背一個公式。
合歡只是靜靜地站著，調整著呼吸，在腦海中最後一次清晰地過了一遍考試的節奏和時間分配。
鈴聲響起，大家如同出征的號角。
人群開始移動。
合歡隨著人流，一步步走向那扇決定命運的考場大門。
合歡心跳依舊平穩，手心幹燥溫暖。
合歡找到座位，坐下。
監考老師宣讀考場規則，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卻又字字清晰入耳，試卷發下。
合歡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填好姓名、準考證號。
然後，合歡的目光落在第一道題上。
合歡沒有緊張，沒有空白，沒有雜念。
就像過去無數個日夜在書桌前演練過的那樣，就像沈知白說的那樣，只是去“優雅地寫出”早已融入血液的知識。
當筆尖接觸紙張，發出沈穩而連續的沙沙聲。
合歡的世界，縮小到了眼前的試卷，放大到了無垠的知識宇宙。
時間仿佛被精準地切割、利用，遇到難題，合歡不再像以前那樣容易心慌，而是標記一下，果斷跳過，心態沒有絲毫波動。
第一天的語文、數學。
第二天的文綜、外語。
整整兩天，合歡始終保持著這種近乎“禪定”的狀態。
每一場考試，合歡都如同一個最冷靜的匠人，精心雕琢著自己的作品。
當合歡走出考場時，她不去對答案，不去聽周圍的哀嚎或歡呼，只是平靜地回家，吃飯，休息，為下一場積蓄精力。
這種平靜，並非源於麻木或放棄，而是極致的自信與準備充分後的必然結果。
是無數張試卷堆砌出的熟練，是無數次深夜鏖戰換來的底氣，是那份“盡人事”後的“聽天命”，而合歡深知，自己已盡了全部的人事。
當最後一場考試的結束鈴聲響起，合歡放下筆，輕輕呼出一口氣。
合歡沒有狂喜，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巨大的、徹底的完成感。
合歡平靜地整理好文具，隨著人流走出考場。
六月的天，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外面陽光熾烈，人聲鼎沸。
當合歡隨著人流緩緩走出考場的最後一道大門，那片明亮卻不灼人的陽光，如同溫暖的瀑布般瞬間傾瀉在她身上，驅散了考場內殘留的些許涼意和筆墨氣息。
合歡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微微仰起頭，閉上了眼睛，嘴角緩緩揚起一個輕淺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長長的睫毛在合歡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陽光透過眼皮，渲染成一片溫暖而明亮的橘紅色世界，驅散了合歡連日來積聚在心頭的最後一絲緊繃感。
微風輕柔地拂過，撩起合歡額前幾縷細軟的發絲，像母親溫柔的手，撫平了所有皺褶。
那風裏帶著夏日特有的、草木生長的清新氣息，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城市的自由喧囂。
合歡身上穿著單薄的衣衫，陽光毫無阻礙地滲透進布料，將一種懶洋洋、暖融融的舒適感，一點點註入她的四肢百骸。
連續兩日高度集中的精神讓合歡此時此刻徹底放松下來，身體感到一絲疲憊，卻被這陽光和微風熨帖得無比舒坦，仿佛每一個細胞都在喟嘆，都在呼吸。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合歡做到了。
以一種自己都未曾預想的、最強大的平靜姿態，為十二年的寒窗苦讀，畫上了一個無悔的句點。
合歡沒有立刻去想考試的結果，沒有去糾結某道題的對錯，也沒有加入周圍激烈討論或宣洩哭笑的隊伍。
合歡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株終於熬過寒冬、得以在春日暖陽下舒展枝葉的小樹，全心全意地感受著這份考後的、純粹的物理層面的寧靜與溫暖。
這一刻，無關未來，無關夢想，只關乎此刻照在身上的陽光，只關乎拂過耳畔的微風，只關乎一種如釋重負的、身體本能感知到的愜意與輕盈。
合歡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仿佛將所有的重負都隨之呼出。
嘴角，在不經意間，已然悄然上揚。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而她，剛剛完成了一場重要的成年禮。
世界在她面前，重新變得廣闊而溫柔。
高考結束後的一天後，陽光依舊明媚，但空氣中的緊張感已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快又略帶悵惘的松弛。
合歡在今天上午回到學校，準備收拾東西。
陽光熾烈，校園裏彌漫著一種喧囂過後的空洞感。
校園仿佛還沈浸在假期的慵懶裏，格外安靜。
高三的教學樓不再有往日埋頭苦讀的身影和朗朗書聲，顯得有些空蕩和寂寥。
高三教學樓格外冷清，大部分教室已經空置。
合歡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她是走讀生，東西本就不多。
書桌抽屜裏，只剩下幾本常用的筆記本、一盒快用完的筆芯、一個喝水杯，還有那張貼在桌角、已經被摩挲得有些模糊的“黎大法學院”目標便簽。
合歡輕輕把它揭下來，小心地夾進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裏。
合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環保袋，將這些東西一樣樣收進去。
合歡動作不快，帶著一種儀式感的緩慢。
合歡指尖拂過桌面，仿佛還能感受到無數個日夜在這裏伏案疾書的溫度。
合歡沒有太多需要帶走的沈重書本，那些堆積如山的試卷和覆習資料，大多已在考後第一時間被整理好，或捐贈，或回收，象征性地告別了一段沈重的過去。
合歡收拾的過程很快，更多的是最後再看看這間承載了三年汗水與歡笑教室。
對合歡而言，這裏更像是一個奮鬥過的戰場，而非充滿溫情回憶的樂園。
正當合歡拉上環保袋拉鏈時，教室門口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嘿！歡歡，我就猜到你今天會來！”
合歡回頭，看到周歲笑著靠在門框上，手裏也拿著一個不大的袋子。
靳春、玉溫和衛昭也從她身後探出頭來。
“就知道你不會招呼就偷偷溜掉。”衛昭說道，語氣裏是熟悉的調侃。
“怎麽樣，大律師，東西都收完了？”玉溫走進來，幫合歡把椅子推進書桌下。
合歡笑著點頭：“本來也沒什麽，你們呢？”
“我們也剛收拾完，一下子空了，還真有點不習慣。”周歲走進來，環顧了一下空了大半的教室，眼神裏有一絲感慨。
她們之間沒有擁抱痛哭的煽情場面，也沒有長篇大論的離別贈言。
她們就像往常任何一個課間一樣，自然地站在一起，靠在桌子旁。
“暑假什麽計劃？”靳春問。
“先睡他個三天三夜！”玉溫搶先回答，引來大家一陣輕笑。
“然後呢？”合歡問。
“然後可能跟我爸媽出去旅游一趟吧。”周歲說。
“我可能也會和父母一起去旅游，或者去學芭蕾舞。”衛昭說道。
“我可能會去做家教賺賺錢。”合歡說道。
“歡歡，你這也太勤勞了。”周歲說道。
“是嗎。”合歡游戲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對啊，你看我們懶了很多。”衛昭說道。
她們聊著些輕松平常的話題，關於暑假的安排，關於想看的電影，關於對大學生活一點點模糊的想象。
她們刻意避開了對□□的討論，也避開了即將各奔東西的傷感。
但空氣中，那份不舍依舊悄然流淌。
每一次短暫的沈默，每一次相視而笑的瞬間，都浸透著心照不宣的珍重。
就在這時，蔣不寧的身影在門口一閃而過，他似乎只是路過，瞥見教室裏有人，腳步頓了一下。
蔣不寧手裏抱著一個不大的紙箱，看起來已經收拾完畢。
蔣不寧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口，對著裏面的三人，幅度很小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蔣不寧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沈默疏離，甚至比平時更顯得心事重重。
“走了。”他言簡意賅地說了兩個字，聲音平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嗯，再見。”合歡和周歲幾乎同時回應，玉溫也對他揮了揮手。
蔣不寧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合歡大概能猜到，蔣不寧大概率會離開這座城市，並且不打算再回來。
這句“走了”，或許就是真正的告別。
過了一會兒，俞清歡也默默地走過來。
俞清歡站在門口，有些羞澀地朝裏面笑了笑。
“清歡，收好了嗎？”玉溫問。
“嗯。”俞清歡小聲應道，她的目光在空蕩的教室裏停留了幾秒，眼神覆雜，有解脫，也有對未來的迷茫。
“我……我也要走了。”俞清歡輕聲說，語氣裏有一種去意已決的決然。
“保重。”合歡對俞清歡說。
“你也是。”俞清歡點點頭，也轉身離開了。
俞清歡的離開同樣意味著遠行和不歸。
合歡、周歲和玉溫沈默了片刻。
這裏面只有合歡知道，對於蔣不寧和俞清歡而言，這次離開意味著與過去徹底割裂。
最後，還是周歲先開了口，她拍了拍合歡的肩膀，語氣一如既往的冷靜，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真誠： “行了，收拾完就走吧，我們也該走了，還有就是歡歡黎大見。”
這話不假，班上大部分頂尖的學生都選擇了黎大，未來的校園裏，註定會遇到許多熟悉的面孔。
這種分別，因此少了許多傷感，更像是一次短暫的假期告別。
“嗯，黎大見。”合歡點頭。
“保持聯系。”玉溫笑著說，她和月然要去梁大，但距離並不會隔斷真正的友誼。
周歲知道合歡的目標有多堅定，也相信她的實力。
衛昭也點點頭：“嗯，保持聯系。以後去了不同城市，別忘了在群裏多發點照片。”
玉溫上前輕輕抱了抱合歡：“常聯系呀！”
合歡也逐一回應著：“嗯，常聯系！你們也是，一路順風。”
道別的話簡單至極，沒有誇張的承諾，卻有著彼此都能理解的重量。
沒有擁抱，沒有過多的祝福。
她們只是像往常放學一樣，說了聲“再見”，便各自提著輕便的行李，走出了教室，走出了教學樓。
她們知道，友誼不會因為距離而輕易消散，但未來的路，終究需要各自去走了。
合歡提著輕飄飄的環保袋，最後看了一眼空蕩的教室和身邊的朋友們，望了一眼這所待了三年的學校，然後笑著揮揮手，轉身走出了教學樓。
身後的教學樓的影子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
陽光下的校園安靜而熟悉。
合歡走出校門，沒有再回頭。
合歡心裏清楚，有些人，比如蔣不寧和俞清歡，或許此生再難相見。
而大部分人，比如周歲和許多其他同學，她將在另一個更廣闊的舞臺，黎大，與他們重逢。
陽光灑在身上，手裏的袋子很輕，但心裏卻裝滿了三年沈甸甸的回憶和朋友們最真摯的祝福。
一段旅程徹底結束了，但新的故事，馬上就要開始。
合歡轉過身，匯入街道的人流。
手裏的袋子很輕，過去的時光已被妥善收藏，而未來，正在前方向合歡徐徐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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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
清晨，天光微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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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歡心臟沒有像往常大考前那樣慌亂地撞擊胸腔，而是平穩、有力地跳動著。
合歡睜開眼，看著熟悉的天花板，第一個湧入腦海的念頭清晰而冷靜：今天，高考了。
合歡預想中的恐慌沒有傳來，也沒有過度興奮，一種奇異的、深沈的平靜包裹著合歡，仿佛所有的波瀾壯闊都在昨夜之前沈澱完畢，今日只剩下明澈見底的決心。
合歡按部就班地起床，洗漱。
鏡子裏的女孩，眼神清亮，看不出絲毫熬夜的疲憊，只有一種沈靜的專註。
合歡穿上早已準備好的、舒適幹凈的衣物，仔細檢查了透明文件袋裏的準考證、身份證、以及每一支筆的狀態。
合歡的動作不疾不徐，像演練過無數遍。
早餐是昨晚鄰居奶奶送來的糕點和自己熱的一杯牛奶。
合歡安靜地吃完，味道似乎比平時更加清晰。
窗外，城市依舊保持著那份溫柔的靜謐，連鳥鳴都顯得格外輕柔。
出發前，合歡最後看了一眼書桌上那張寫著功不唐捐的紙條，然後深吸一口氣，背上書包，走出了家門。
陽光正好，灑在合歡的身上，溫暖而不燥熱。
合歡走在熟悉的街道上，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步伐穩健而有力。
考點外，早已是人頭攢動。
因為黎城一中是一中，所以是被選入當考場的。
家長們殷切叮囑，同學們或緊張地最後翻看筆記，或三五成群互相打氣，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可見的焦灼感。
然而，合歡置身其中，卻感覺自己仿佛處在風暴眼的中心，周圍的一切喧囂都無法穿透合歡周身那層平靜的屏障。
合歡看到了周歲，兩人隔空相視，點了點頭，無需言語，彼此眼中都是同樣的沈穩與自信。
合歡也看到了其他同學，但她只是安靜地找到自己的位置，等待入場。
合歡沒有再看一眼書，沒有再背一個公式。
合歡只是靜靜地站著，調整著呼吸，在腦海中最後一次清晰地過了一遍考試的節奏和時間分配。
鈴聲響起，大家如同出征的號角。
人群開始移動。
合歡隨著人流，一步步走向那扇決定命運的考場大門。
合歡心跳依舊平穩，手心幹燥溫暖。
合歡找到座位，坐下。
監考老師宣讀考場規則，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卻又字字清晰入耳，試卷發下。
合歡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填好姓名、準考證號。
然後，合歡的目光落在第一道題上。
合歡沒有緊張，沒有空白，沒有雜念。
就像過去無數個日夜在書桌前演練過的那樣，就像沈知白說的那樣，只是去“優雅地寫出”早已融入血液的知識。
當筆尖接觸紙張，發出沈穩而連續的沙沙聲。
合歡的世界，縮小到了眼前的試卷，放大到了無垠的知識宇宙。
時間仿佛被精準地切割、利用，遇到難題，合歡不再像以前那樣容易心慌，而是標記一下，果斷跳過，心態沒有絲毫波動。
第一天的語文、數學。
第二天的文綜、外語。
整整兩天，合歡始終保持著這種近乎“禪定”的狀態。
每一場考試，合歡都如同一個最冷靜的匠人，精心雕琢著自己的作品。
當合歡走出考場時，她不去對答案，不去聽周圍的哀嚎或歡呼，只是平靜地回家，吃飯，休息，為下一場積蓄精力。
這種平靜，並非源於麻木或放棄，而是極致的自信與準備充分後的必然結果。
是無數張試卷堆砌出的熟練，是無數次深夜鏖戰換來的底氣，是那份“盡人事”後的“聽天命”，而合歡深知，自己已盡了全部的人事。
當最後一場考試的結束鈴聲響起，合歡放下筆，輕輕呼出一口氣。
合歡沒有狂喜，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巨大的、徹底的完成感。
合歡平靜地整理好文具，隨著人流走出考場。
六月的天，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外面陽光熾烈，人聲鼎沸。
當合歡隨著人流緩緩走出考場的最後一道大門，那片明亮卻不灼人的陽光，如同溫暖的瀑布般瞬間傾瀉在她身上，驅散了考場內殘留的些許涼意和筆墨氣息。
合歡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微微仰起頭，閉上了眼睛，嘴角緩緩揚起一個輕淺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長長的睫毛在合歡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陽光透過眼皮，渲染成一片溫暖而明亮的橘紅色世界，驅散了合歡連日來積聚在心頭的最後一絲緊繃感。
微風輕柔地拂過，撩起合歡額前幾縷細軟的發絲，像母親溫柔的手，撫平了所有皺褶。
那風裏帶著夏日特有的、草木生長的清新氣息，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屬於城市的自由喧囂。
合歡身上穿著單薄的衣衫，陽光毫無阻礙地滲透進布料，將一種懶洋洋、暖融融的舒適感，一點點註入她的四肢百骸。
連續兩日高度集中的精神讓合歡此時此刻徹底放松下來，身體感到一絲疲憊，卻被這陽光和微風熨帖得無比舒坦，仿佛每一個細胞都在喟嘆，都在呼吸。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合歡做到了。
以一種自己都未曾預想的、最強大的平靜姿態，為十二年的寒窗苦讀，畫上了一個無悔的句點。
合歡沒有立刻去想考試的結果，沒有去糾結某道題的對錯，也沒有加入周圍激烈討論或宣洩哭笑的隊伍。
合歡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像一株終於熬過寒冬、得以在春日暖陽下舒展枝葉的小樹，全心全意地感受著這份考後的、純粹的物理層面的寧靜與溫暖。
這一刻，無關未來，無關夢想，只關乎此刻照在身上的陽光，只關乎拂過耳畔的微風，只關乎一種如釋重負的、身體本能感知到的愜意與輕盈。
合歡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仿佛將所有的重負都隨之呼出。
嘴角，在不經意間，已然悄然上揚。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而她，剛剛完成了一場重要的成年禮。
世界在她面前，重新變得廣闊而溫柔。
高考結束後的一天後，陽光依舊明媚，但空氣中的緊張感已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輕快又略帶悵惘的松弛。
合歡在今天上午回到學校，準備收拾東西。
陽光熾烈，校園裏彌漫著一種喧囂過後的空洞感。
校園仿佛還沈浸在假期的慵懶裏，格外安靜。
高三的教學樓不再有往日埋頭苦讀的身影和朗朗書聲，顯得有些空蕩和寂寥。
高三教學樓格外冷清，大部分教室已經空置。
合歡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她是走讀生，東西本就不多。
書桌抽屜裏，只剩下幾本常用的筆記本、一盒快用完的筆芯、一個喝水杯，還有那張貼在桌角、已經被摩挲得有些模糊的“黎大法學院”目標便簽。
合歡輕輕把它揭下來，小心地夾進一本厚厚的筆記本裏。
合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環保袋，將這些東西一樣樣收進去。
合歡動作不快，帶著一種儀式感的緩慢。
合歡指尖拂過桌面，仿佛還能感受到無數個日夜在這裏伏案疾書的溫度。
合歡沒有太多需要帶走的沈重書本，那些堆積如山的試卷和覆習資料，大多已在考後第一時間被整理好，或捐贈，或回收，象征性地告別了一段沈重的過去。
合歡收拾的過程很快，更多的是最後再看看這間承載了三年汗水與歡笑教室。
對合歡而言，這裏更像是一個奮鬥過的戰場，而非充滿溫情回憶的樂園。
正當合歡拉上環保袋拉鏈時，教室門口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嘿！歡歡，我就猜到你今天會來！”
合歡回頭，看到周歲笑著靠在門框上，手裏也拿著一個不大的袋子。
靳春、玉溫和衛昭也從她身後探出頭來。
“就知道你不會招呼就偷偷溜掉。”衛昭說道，語氣裏是熟悉的調侃。
“怎麽樣，大律師，東西都收完了？”玉溫走進來，幫合歡把椅子推進書桌下。
合歡笑著點頭：“本來也沒什麽，你們呢？”
“我們也剛收拾完，一下子空了，還真有點不習慣。”周歲走進來，環顧了一下空了大半的教室，眼神裏有一絲感慨。
她們之間沒有擁抱痛哭的煽情場面，也沒有長篇大論的離別贈言。
她們就像往常任何一個課間一樣，自然地站在一起，靠在桌子旁。
“暑假什麽計劃？”靳春問。
“先睡他個三天三夜！”玉溫搶先回答，引來大家一陣輕笑。
“然後呢？”合歡問。
“然後可能跟我爸媽出去旅游一趟吧。”周歲說。
“我可能也會和父母一起去旅游，或者去學芭蕾舞。”衛昭說道。
“我可能會去做家教賺賺錢。”合歡說道。
“歡歡，你這也太勤勞了。”周歲說道。
“是嗎。”合歡游戲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
“對啊，你看我們懶了很多。”衛昭說道。
她們聊著些輕松平常的話題，關於暑假的安排，關於想看的電影，關於對大學生活一點點模糊的想象。
她們刻意避開了對□□的討論，也避開了即將各奔東西的傷感。
但空氣中，那份不舍依舊悄然流淌。
每一次短暫的沈默，每一次相視而笑的瞬間，都浸透著心照不宣的珍重。
就在這時，蔣不寧的身影在門口一閃而過，他似乎只是路過，瞥見教室裏有人，腳步頓了一下。
蔣不寧手裏抱著一個不大的紙箱，看起來已經收拾完畢。
蔣不寧沒有進來，只是站在門口，對著裏面的三人，幅度很小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蔣不寧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沈默疏離，甚至比平時更顯得心事重重。
“走了。”他言簡意賅地說了兩個字，聲音平淡，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嗯，再見。”合歡和周歲幾乎同時回應，玉溫也對他揮了揮手。
蔣不寧沒有再說什麽，轉身就走，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合歡大概能猜到，蔣不寧大概率會離開這座城市，並且不打算再回來。
這句“走了”，或許就是真正的告別。
過了一會兒，俞清歡也默默地走過來。
俞清歡站在門口，有些羞澀地朝裏面笑了笑。
“清歡，收好了嗎？”玉溫問。
“嗯。”俞清歡小聲應道，她的目光在空蕩的教室裏停留了幾秒，眼神覆雜，有解脫，也有對未來的迷茫。
“我……我也要走了。”俞清歡輕聲說，語氣裏有一種去意已決的決然。
“保重。”合歡對俞清歡說。
“你也是。”俞清歡點點頭，也轉身離開了。
俞清歡的離開同樣意味著遠行和不歸。
合歡、周歲和玉溫沈默了片刻。
這裏面只有合歡知道，對於蔣不寧和俞清歡而言，這次離開意味著與過去徹底割裂。
最後，還是周歲先開了口，她拍了拍合歡的肩膀，語氣一如既往的冷靜，卻帶著不容錯辨的真誠： “行了，收拾完就走吧，我們也該走了，還有就是歡歡黎大見。”
這話不假，班上大部分頂尖的學生都選擇了黎大，未來的校園裏，註定會遇到許多熟悉的面孔。
這種分別，因此少了許多傷感，更像是一次短暫的假期告別。
“嗯，黎大見。”合歡點頭。
“保持聯系。”玉溫笑著說，她和月然要去梁大，但距離並不會隔斷真正的友誼。
周歲知道合歡的目標有多堅定，也相信她的實力。
衛昭也點點頭：“嗯，保持聯系。以後去了不同城市，別忘了在群裏多發點照片。”
玉溫上前輕輕抱了抱合歡：“常聯系呀！”
合歡也逐一回應著：“嗯，常聯系！你們也是，一路順風。”
道別的話簡單至極，沒有誇張的承諾，卻有著彼此都能理解的重量。
沒有擁抱，沒有過多的祝福。
她們只是像往常放學一樣，說了聲“再見”，便各自提著輕便的行李，走出了教室，走出了教學樓。
她們知道，友誼不會因為距離而輕易消散，但未來的路，終究需要各自去走了。
合歡提著輕飄飄的環保袋，最後看了一眼空蕩的教室和身邊的朋友們，望了一眼這所待了三年的學校，然後笑著揮揮手，轉身走出了教學樓。
身後的教學樓的影子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
陽光下的校園安靜而熟悉。
合歡走出校門，沒有再回頭。
合歡心裏清楚，有些人，比如蔣不寧和俞清歡，或許此生再難相見。
而大部分人，比如周歲和許多其他同學，她將在另一個更廣闊的舞臺，黎大，與他們重逢。
陽光灑在身上，手裏的袋子很輕，但心裏卻裝滿了三年沈甸甸的回憶和朋友們最真摯的祝福。
一段旅程徹底結束了，但新的故事，馬上就要開始。
合歡轉過身，匯入街道的人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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