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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榮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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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榮榜

光榮榜。

一月的風裹著碎雪,合歡離開冬令營後,重新回到學校上學。

合歡呵著白氣推開校門,寒假過後的校園還殘留著聖誕裝飾的碎片,走廊裏飄著覆印機剛吐出的油墨味。

校園裏的雪被踩成灰褐色的冰渣,合歡把臉埋進圍巾,呵出的白霧瞬間被北風撕碎。

合歡來到班級,就聽見周歲說道:“我們一起去看光榮榜吧,而且聽說今天有已經畢業的學長來我們這裏演講。”

“真的假的。”合歡半信半疑。

“當然是真的,我騙你幹什麽?”周歲說道。

“好,那我們去看光榮榜吧。”合歡說道。

“行。”周歲說著站起身。

“許許,你去不去啊。”合歡問道。

“好。”許元回答。

當他們來到光榮榜那時,光榮榜前已經圍滿人,一月的風像刀片般刮過校園,光榮榜的玻璃上凝了一層薄霜。

光榮榜上的紅紙微微卷邊,像是被無數目光灼燒過。

寒風呼嘯的一月,合歡站在教學樓前的光榮榜前面,呼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凝結又消散。

合歡裹緊了校服外套,目光掃過那些整齊排列的照片,歷屆優秀學生的笑臉在玻璃後面永恒地閃耀著。

合歡看見紅色榜單上燙金的前十名最頂端那個名字,沈安,750分,也是歷史上唯一一個高考滿分的學員,被黎大錄取,高中就讀於黎城一中,同時他還肩負著學生會主席的職責,同時也是年級第一、省級優秀學生。

第二個便是宋槐,749分,也是黎城一中的優秀學生,同時她也是藝術生。

第三個是逄榷,748分。

合歡看著光榮榜有些感慨,她們很優秀特別特別優秀,似乎沒有缺點。

許元似乎是猜到了合歡的想法,說道:“真正的優秀不應該這麽單調。”

合歡聽見許元說話,轉頭看向他,許元正專註地盯著光榮榜,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

…………

合歡沒說話,繼續看著光榮榜,突然合歡的目光落在榜單最下方的一行小字上。

特邀演講2005屆優秀畢業生沈安,宋槐回校演講。

沈安,現商業帝國總裁,沈氏集團首席執行官,24歲接手家族企業,憑借鐵腕手段和敏銳的商業嗅覺,在短短幾年內將沈氏市值翻倍,躋身亞洲頂級財團之列,他冷峻、高效、不近人情,是財經雜志封面常客,被譽為“商界獵豹”。

但其實他因長期高壓工作導致失眠,內心空洞,用財富和權力填補孤獨,童年被嚴格培養為繼承人,從未有機會追求個人愛好,甚至從未完整聽過一首鋼琴曲。

宋槐,國際知名畫家兼鋼琴家,她是新銳藝術家以“破碎與重生”系列畫作聞名,作品被盧浮宮、MoMA等頂級美術館收藏,畫風充滿情感張力,她也是鋼琴演奏家,畢業於茱莉亞音樂學院,曾在維也納金色大廳獨奏,尤其擅長肖邦和李斯特的曲目,她才華橫溢卻特立獨行,拒絕商業化炒作,堅持“藝術是靈魂的語言”。

宋槐出身藝術世家,父親是著名的鋼琴大師,但早年因家庭變故一度流落街頭,藝術是宋槐唯一的救贖。

表面灑脫,實則對人群敏感,只有彈鋼琴時才能完全放松。

在光榮榜的“歷屆傑出校友”欄裏,有宋槐抽屜裏那本破舊的《吉他入門》扉頁上贈書人為宋槐。

“不知道我又沒有機會登上這個光榮榜。”周歲感嘆道。

“如果你都不能的話,那還誰能?”合歡說道。

"走吧,快上課了。"合歡轉身時,餘光瞥見光榮榜最上方那兩張照片。

沈安和宋槐兩人十一年前從這所學校畢業,現在在清華讀研,學校裏的傳奇人物,老師們口中“別人家的孩子”,下午三點,他們就將作為優秀畢業生回校演講。

教室裏暖氣開得很足。

合歡翻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各種計劃、目標和待辦事項,每一頁的頁眉都寫著“距離高考還有158天”。

演講定在下午三點。

禮堂的燈光暗了下來,只剩下舞臺中央一束明亮的追光。

校長走上臺,清了清嗓子:“今天,我們非常榮幸地邀請到兩位傑出校友回到母校。他們將在不同領域取得的卓越成就,為我們帶來精彩的分享。”

合歡坐在第一排,雙手規整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首先,有請沈安先生,沈氏科技集團CEO,我校十一年前畢業生。"

掌聲中,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側臺走出。

沈安穿著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內搭純白襯衫,一條海軍藍的絲質領帶整齊地系在領口,他的每一步都穩健有力,仿佛經過精確計算,連皮鞋落在舞臺木地板上的聲音都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很高興回到母校。”沈安的聲音很低,卻意外地清晰,“十一年前,我也曾站在光榮榜前,看著自己的名字。”

合歡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沈安的臉棱角分明,下頜線條堅毅,濃密的劍眉下是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他的短發一絲不茍地向後梳著,露出寬闊的額頭。左手腕上一塊簡約的機械表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金屬光澤,右手無名指上有一只樸素的戒指。

投影儀亮起,映出一張泛黃的照片,年輕時的沈安和宋槐站在實驗樓前,身旁是幾個笑容燦爛的學生。

“謝謝母校的邀請。”沈安的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他站在話筒前,姿態放松卻充滿掌控力,“十年前,我也曾坐在臺下,聽著前輩們的分享。那時我就在想,總有一天,我要站在這裏,講述我的故事。”

沈安的目光掃過臺下,在掠過合歡所在的第一排時,她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了一起。

沈安身上散發著一種近乎壓迫性的氣場,那是多年在商場搏殺沈澱下來的自信與鋒芒。

“今天我要分享的不是成功學,”沈安微微勾起嘴角,這個表情讓他剛毅的面容柔和了幾分,”而是關於失敗的價值。”

合歡眨了眨眼,失敗的價值?這個詞組在她的認知裏如同一個悖論。

合歡偷偷瞥了一眼許元,發現他正專註地盯著臺上的沈安,不知道在想什麽,發現合歡朝他看來,許元朝合歡溫柔笑笑。

“我的第一次創業……”沈安開始講述,聲音在禮堂裏回蕩。

沈安的演講接近尾聲時,合歡迅速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失敗、韌性、團隊、時機。

“所以,同學們,”沈安總結道,“真正的強者不是從不跌倒的人,而是每次跌倒都能重新站起來,並且比之前走得更遠的人。謝謝大家。”

掌聲雷動中,沈安微微鞠躬,然後大步走下舞臺。

合歡註意到他的西裝後背有一道幾乎不可見的褶皺,這個微小的不完美反而讓他顯得更加真實。

校長再次上臺:“接下來,讓我們歡迎第二位嘉賓,國際知名鋼琴家、畫家,我校十一年前畢業生,宋槐女士。”

第二位演講者宋槐也將登場。

合歡背一下子挺得更直了,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筆記本邊緣。

舞臺上的燈光忽然變成了柔和的暖黃色,一個纖細的身影從側幕走出。

如果說沈安給人的感覺是銳利的刀鋒,那麽宋槐就像是月光下的一泓清泉。

宋槐穿著一件簡約的米白色亞麻長裙,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擺動,如同被微風拂過的水面,她的黑發松松地挽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發絲垂在耳邊,為她增添了幾分隨性的藝術氣質。

宋槐的面容不像季瑤想象中那樣精致完美,卻有一種令人移不開視線的魅力。

她的眉毛濃淡適宜,眼睛不大卻異常明亮,像是盛滿了星光,可當她微笑時,眼角會浮現出細小的紋路,不僅不顯老態,反而讓人覺得無比真實親切。

最引人註目的是她的雙手,修長而白皙的手指,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齊,沒有任何裝飾,那是一雙既能駕馭鋼琴黑白鍵,又能揮灑色彩的手。

“大家好。”宋槐的聲音比合歡想象中要低沈,帶著一絲沙啞,卻意外地好聽,“在開始前,我想先為大家彈奏一小段曲子。”

宋槐沒有走向話筒,而是轉向舞臺一側的三角鋼琴,宋槐坐下時,裙擺如花瓣般散開,她深吸一口氣,手指懸在琴鍵上方片刻,然後落下。

第一個音符響起的瞬間,合歡感到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住。

那不是合歡熟悉的任何名家名曲,而是一段簡單卻充滿情感的旋律,如同一個人在講述自己的故事。

宋槐的身體隨著音樂微微晃動,時而閉眼,時而睜眼看向遠方,完全沈浸在創作的世界裏。

合歡沒學過音樂,但她能感受到那段旋律中蘊含的情感,有喜悅,有憂傷,有掙紮,也有釋然。

合歡的眼眶不知為何有些濕潤了,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一般,合歡偷偷用餘光看向許元,發現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專註,嘴唇微微分開,仿佛在無聲地跟隨著每一個音符。

最後一個音符餘韻未消,宋槐已經站起身,走向話筒。

禮堂裏安靜得能聽見針落的聲音,所有人都還沈浸在剛才的音樂中。

“這是我十八歲時創作的一小段旋律,《初醒》。”宋槐的聲音輕柔卻清晰,“那時的我,剛剛意識到世界並非只有一條正確的路。”

宋槐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每一張年輕的面孔:“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關於完美主義的陷阱。”

合歡猛地擡頭,這個詞像箭一樣射中她的心臟,完美主義,這正是合歡多年來奉為圭臬卻又被其折磨的信條。

“在光榮榜上的照片裏,我們總是微笑著,看起來完美無缺。”沈安繼續說道,“但照片不會告訴你們,為了那個笑容,我們背後流了多少眼淚。”

舞臺大屏幕上突然亮起,顯示出一張照片,那是年輕時的宋槐,坐在畫板前,頭發淩亂,臉上沾著顏料,眼睛卻亮得驚人,畫布上是半成品的人像,線條狂放不羈,與合歡在美術館看到的宋槐最終作品截然不同。

“這是我的創作過程,”宋槐笑著說,“混亂、嘗試、錯誤、修改最終呈現給世界的,可能只是千萬次嘗試中最成功的那一次。”

合歡怔怔地看著屏幕上那張照片,那個滿身顏料的女孩與眼前優雅的藝術家判若兩人,卻又分明是同一個人。

合歡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崇拜的“完美”宋槐,原來也是從無數不完美中走過來的。

“我帶來了我高中時期的素描本。”宋槐從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本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的本子,翻開其中一頁向觀眾展示,"看,這幅畫的透視完全錯了,這一頁甚至被我撕破過又重新粘好。”

禮堂裏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合歡卻笑不出來,她感到自己長久以來構建的某些東西正在悄然崩塌。

“我想告訴你們的是,”宋槐的聲音變得更加柔和,“真正的成長不在於不犯錯,而在於從錯誤中學習;真正的優秀不在於永遠完美,而在於敢於面對自己的不完美。”

合歡的筆記本上不知何時滴落了一滴水漬,她慌忙用手擦去,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些話像是專門對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她心上最脆弱的地方。

“最後,我想對學弟學妹們說……”沈安頓了頓,忽然笑了,“光榮榜上的名字,未必是人生唯一的答案。”

演講結束後,兩位嘉賓站在臺上接受提問。

輪到合歡提問時,她站起身來時,合歡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合歡的聲音有些顫抖,趕緊清了清嗓子,“請問……,請問兩位前輩,在追求卓越的道路上,如何平衡外界的期待與內心的聲音?”

沈安和宋槐對視一眼,最後由宋槐回答:“這是個很好的問題。”宋槐微笑著看向合歡,“我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如果音樂不是發自內心,再完美的技巧也無法打動人心,外界的期待會變,但你必須活自己的人生。”

沈安補充道:“在我的商業決策中,最成功的幾次都是當我聽從了內心那個微弱但堅定的聲音,而不是大多數人的意見。”

合歡慢慢坐下,感到一種奇異的釋然。

散會後,人群像退潮般往外湧。

而合歡他們負責留下來協助收尾工作,當合適整理講臺時,發現宋槐的素描本還放在桌上,合歡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

頁角寫著一行小字:“給不完美的自己,第一天學畫,線條歪歪扭扭,但我喜歡。”

合歡突然想起合歡那天在光榮榜前說的話,“真正的優秀不應該這麽單調”。

也許,合歡一直追逐的完美,從來就不是唯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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