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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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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泉

溫泉。

當合適畫下第三條輔助線時,雙胞胎弟弟突然指著圖紙:“這裏!我們離營地直線距離不到三公裏!”

“但中間有峽谷。”季明川皺眉。

謝昭宜已經收拾好背包:“那總比凍死強。”

他們在黎明前出發,像一串笨拙的企鵝在雪地裏跋涉。

合歡的左腳早已失去知覺,但當合歡回頭看見謝昭宜背著扭傷腳的雙胞胎弟弟,季明川用登山杖在前方探路的樣子,某種溫暖的東西在胸腔擴散開來。

“有人!”季明川突然高喊。

遠處雪坡上,幾個晃動的光點正朝他們移動。

合歡瞇起眼睛,最前方那個深藍色身影再熟悉不過,是許元。

“許元?!”合歡說道。

許元幾乎是滑下雪坡沖過來的,羽絨服上全是冰碴,臉頰凍得通紅。

合歡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緊緊摟住,許元的心跳隔著三層衣服傳來,又快又重。

“你嚇死我了。”許元的聲音啞得不像話,“老師說暴風雪前所有組都撤回來了,就你們。”

合歡這才註意到他身後的陌生男生,小麥膚色,登山包外掛著冰鎬,正利落地給雙胞胎弟弟檢查腳踝。

“溫執墨,野外生存社的。”男生頭也不擡,“你家這位差點把指揮部掀了。”

許元耳根通紅地松開合歡:“我只是合理質疑簽到系統的漏洞。”

回營地的雪橇車上,合歡裹著毛毯聽完了故事的另一半:許元如何發現簽到名單有誤,如何說服溫執墨一起查監控,如何在暴風雪中帶著搜救隊往最危險的北坡尋找。

合歡看著遠處被朝陽染紅的雪峰:“其實,我們算出了營地方位。”

許元瞪大眼睛:“用星星?”

“還有合的的神奇數學腦。”謝昭宜從後座探頭,“你們真該看看她在黑暗裏心算的樣子。”

季明川默默點頭,鏡片反著光。

眾人大笑時,合歡悄悄碰了碰許元的手,他的手指關節全是凍傷,掌心卻溫暖幹燥。

暴風雪過後的第三天,冬令營恢覆了原定行程。

清晨,合歡推開木窗,陽光灑在積雪上,折射出細碎的金光。

遠處山巒起伏,松林間蒸騰著朦朧的白霧,那是溫泉區的位置。

“聽說今天有自由活動時間!”謝昭宜雨從背後撲過來,下巴擱在合歡肩上,“溫泉!是溫泉啊!”

合歡笑著躲開她呼出的熱氣:“昭宜,你冷靜點。”

“冷靜不了!”謝昭宜興奮地翻出洗漱包,“暴風雪困了三天,終於能泡個熱水澡了!”

許元的聲音從走廊傳來:“你們好了沒?再晚就沒好位置了。”

合歡轉頭,看見許元斜倚在門框上,頭發還微微濕著,像是剛洗過澡,許元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領毛衣,襯得膚色更白,脖頸線條幹凈利落。

“馬上!”合歡慌亂地抓起毛巾和換洗衣物,耳根莫名發燙。

溫泉區分男女湯,中間以竹籬相隔,流水聲隱約可聞。

合歡和謝昭宜選了最角落的池子,水溫剛好,氤氳的熱氣裏帶著淡淡的硫磺味。

“啊,終於活過來了。”謝昭宜整個人沈進水裏,只露出一張臉,“合歡,你皮膚好白啊!”

合歡意識往水裏縮了縮:“你別盯著我看。”

謝昭宜挑眉道:“許元他在往你這邊。”

合歡一楞,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竹籬的縫隙間,隱約能看到對面男湯的輪廓,許元似乎正靠在池邊,和季明川說著什麽,但目光卻有些往這邊飄。

“你看錯了。”合歡迅速背過身,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加快。

溫泉的熱氣氤氳成霧,合歡和謝昭宜泡在靠近竹籬的池角,水波蕩漾間,隱約能聽見隔壁男湯傳來的笑聲。

溫執墨似乎正在講什麽野外探險的趣事,引得許元和季明川偶爾插話。

“啊,舒服!”謝昭宜整個人沈進水裏,只露出一雙笑眼,“合歡,你皮膚泡紅了誒。”

合歡低頭看了看自己泛粉的手臂,還沒來得及回應,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水花聲。

“合歡,好久不見了。”

熟悉的聲音讓她猛地回頭,是月然,她正站在池邊,濕漉漉的短發搭在肩上,眼睛因為驚喜而睜大。

“然然。”合歡驚喜的說道。

合歡早就知道月然會來,只不過一直沒見到她而已。

月然滑進溫泉,舒服地嘆了口氣,隨即壓低聲音,“不過我跟你說,我們組有個理科怪人,雖然我也是學理科的,但是完全理解不了他。”

月然話還沒說完,竹籬另一側突然傳來書本落水的聲音,接著是季明川冷靜的陳述:“《雪國》的紙質版不適合溫泉環境。”

“……”月然的表情凝固了。

合歡突然明白了什麽,和謝昭宜對視一眼,兩人同時笑出聲。

就在這時,竹籬另一側傳來溫執墨爽朗的笑聲:“餵,你們女生那邊怎麽樣?我們這邊快被季明川的‘溫泉礦物質成分分析’煩死了!”

謝昭宜立刻回擊:“那也比你們男生泡十分鐘就喊熱強!”

對面傳來一陣哄笑,許元的聲音混在其中,帶著無奈的笑意:“明川,別真的開始計算PH值。”

合歡忍不住笑出聲,緊繃的肩膀終於放松下來。

傍晚,溫泉區的燈籠一盞盞亮起,映著雪景,宛如夢境。

合歡獨自坐在露天池邊的木階上,腳趾輕輕撥弄著溫熱的泉水。

身後傳來腳步聲,合歡回頭,看見許元站在那裏,手裏拿著兩罐熱牛奶。

“給。”許元遞過來一罐,在合歡旁邊坐下,“泡久了容易頭暈。”

合歡接過,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謝謝。”

兩人沈默地喝著牛奶,遠處的雪山在暮色中泛著淡藍的光。

許元突然開口:“你這幾天感覺怎麽樣。”

合歡握緊牛奶罐,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很好。”

“法學很好啊。”

合歡怔住,轉頭看許元,許元的側臉在燈籠的光線下格外清晰,睫毛投下細密的陰影。

“是啊,那是我的夢想。”合歡說道。

夜風拂過,溫泉水泛起細微的波紋,合歡低頭,看著兩人的倒影在水面輕輕搖晃,幾乎要重疊在一起。

合歡輕聲問:“許元,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許元沈默了一會兒,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發梢,那裏還沾著溫泉水汽。

“一定會的。”許元說道。

合歡擡頭,看見許元眼裏映著細碎的燈光,溫柔而堅定。

回宿舍的路上,謝昭宜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餵,你們倆剛才是不是偷偷親。”

“沒有!”合歡立刻打斷她,卻忍不住嘴角上揚。

季明川推了推眼鏡:“根據行為學分析,臉紅程度和否認速度成反比。”

溫執墨大笑:“學霸的嘲諷最為致命!”

許元無奈地搖頭,卻悄悄勾住了合歡的小指。

雪地上,一行腳印歪歪扭扭地延伸向遠方,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晚餐時,月然硬是擠到了合歡這桌。

謝昭宜咬著筷子,眼睛亮晶晶的,“所以,你和那個理科男是因為討論川端康成吵起來的?”

月然氣鼓鼓地戳著米飯:“我說《雪國》的虛無之美在於文字本身,他居然拿出統計軟件分析小說裏‘雪’字出現的頻率!”

許元正在喝湯,聞言嗆了一下。

“明川確實……比較數據派。”合歡忍笑解釋。

“何止!”月然翻了個白眼,“我朗誦俳句的時候,他當場計算了音節排列的數學規律!”

眾人哄笑中,唯有季明川推了推眼鏡,認真反駁:“文學情感同樣符合統計學分布。”

月瞪大眼睛,正要反駁,食堂燈光突然熄滅,營長的聲音通過廣播響起:

臨時活動,文理交叉辯論賽!理科生必須為文科觀點辯護,反之亦然。

黑暗中,合歡感覺有人碰了碰她的手背,是許元。

“準備好看明川歌頌感性了嗎?”許元低聲問,呼吸掃過合歡耳尖。

禮堂被改造成辯論場,文科生與理科生交叉組隊。

合歡抽到了“古詩十九首比微積分更美”的辯題,而合歡的搭檔,居然是月然的死對頭,季明川。

“完了。”月然在對面席位扶額,“我要聽他用線性代數分析《涉江采芙蓉》了。”

季明川卻突然站起身,鏡片在聚光燈下反著光。

“《行行重行行》中‘相去日已遠’的時空感,”季明川的聲音罕見地帶著溫度,“恰好印證了相對論中時間膨脹的浪漫,所以當思念足夠強烈,物理距離會扭曲成心理上的咫尺。”

全場寂靜。

月然的鉛筆啪嗒掉在地上。

合歡看見許元在評委席低頭憋笑,肩膀直抖。

辯論賽以“理科生隊險勝”告終,主要是因為溫執墨突然背誦了《滕王閣序》全文,震驚四座。

散場時,月然堵住了季明川。

“餵,”月然遞出一本《萬葉集》,“試試用你的數學模型解釋這個。”

季明川接過書,指尖在封面停留了一秒:“需要情感變量參數。”

“……”月然扭頭就走,耳尖卻紅了。

謝昭宜蹦蹦跳跳地湊過來:“歡歡!許元剛才偷偷幫你改辯詞了吧?”

“才沒有!”合歡慌忙否認,卻看見許元站在走廊盡頭,手裏拿著她落在座位上的圍巾。

燈光將許元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她的腳下。

溫泉之夜後的清晨,合歡在食堂排隊時,忽然被人從背後一把抱住。

“歡歡,好久不見了。”

熟悉的聲音讓合歡猛地回頭,對上一張燦爛的笑臉。

“歲歲,你去泡過溫泉嗎?”合歡問道。

“當然了。”周歲說道。

還沒等合歡回應,一個高挑的男生已經走到周歲身旁,自然而然地接過她的餐盤。

“這是江淮。”周歲笑嘻嘻地挽住男生的手臂,“我男朋友。”

江淮點了點頭,眉眼間帶著幾分冷峻,聲音卻溫和:“久仰,周歲常提起你。”

“絮絮,你的牛奶。”許元遞過溫熱的紙盒,目光在江淮身上停留了一秒,“這位是?”

空氣突然安靜。

周歲眨了眨眼,突然笑出聲:“許元,這是我的男朋友,江淮。”

江淮關是站在那裏,就像一把未出鞘的刀,鋒利、冷硬,周身裹挾著生人勿近的氣息,瘦高的身形被黑色大衣勾勒得愈發修長,肩線平直,脖頸線條淩厲,下頜角如冰刃削過,不帶半分柔和,他的眼睛是最令人不敢久視的部分,瞳色極深,像凍住的墨,看人時總帶著三分審視,七分疏離,眉骨偏高,投下的陰影讓眼神更顯冷峻,睫毛卻意外地長,垂眸時在冷白的皮膚上落下兩道陰翳,讓人錯覺他或許也有柔軟的一面,但那錯覺很快會被他擡眼時的漠然擊碎,江淮很少笑,薄唇總是抿成一條直線,唇角微微下壓,仿佛對世間萬物都帶著一絲不耐,偶爾開口,聲音也像浸過雪水,低沈清晰,卻沒什麽溫度,他的右耳耳骨上有一枚極小的銀色耳釘,冷光一閃而逝,像他偶爾洩露的鋒芒。

江淮也不愛擠在人群裏,總是獨自站在邊緣,像一尊被遺忘的大理石雕像,可當周歲笑著撲向他時,他的眼神會微微松動,那一刻,冰雪初融,但轉瞬即逝。

所以周歲的日記也記載道:江淮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場靜默的雪崩,表面平靜,內裏卻藏著足以吞沒一切的溫度。

下午的“職業探索工作坊”要求每位學生選擇一項非學術技能進行體驗。

謝昭宜毫不猶豫地選了新聞采訪,扛著借來的攝像機滿場跑,季明川站在天文觀測臺前,第一次主動向老師提問,就連沈默寡言的溫執墨,都在野外急救模擬中展現出驚人的領導力。

“你不去試試?”合歡問正在擺弄相機的周歲。

“我早就決定學攝影了。”周歲調整著鏡頭,忽然對準她,“笑一個?”

快門聲輕響,江淮站在不遠處,手裏拿著周歲的外套,目光始終追隨著她。

“他看起來好嚴肅。”合歡小聲說。

“其實是個笨蛋。”周歲笑著翻看照片,“為了陪我參加攝影比賽,通宵學了三個月修圖軟件。 ”

合歡怔住,她想起許元熬夜給他送關於法學的書,陪她一起去圖書館看書,鼓勵著她。

原來夢想可以不是孤軍奮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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