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71章

關燈
◇ 第71章

保鏢最終沒去殺了陳少爺。他去認罪,說是自己打的陳少爺,三十鞭子下去,保鏢一聲不吭,哪怕最後奄奄一息,他都沒吭一聲。

朦朧中,他似乎聽見小姐哭喊著、下跪磕頭,說人是她打的,說能不能放了自己,但沒人理他,最後還是人群中,那作客的楚少爺站了出來,扶起了溫璃,說:“那姓陳的品行不端,染得一身病。溫伯伯怎麽舍得把溫璃嫁給他說白了不就是為了錢嗎?我娶溫璃。放了那保鏢,別把人打死了。”

後來,他什麽都不知道了,只知道自己被趕了出去。但保鏢不放心,仍舊過來偷看小姐。他害怕楚少爺對小姐不好,就拼命地去效忠楚少爺。什麽骯臟的事情他都願意去幹,直到大婚將近的那晚,他看見了一群人在戲弄、羞辱溫璃。

他想去幫忙,但是看見溫璃輕輕搖頭後,他忍住了。他以為自己在外拼命地效忠可以換小姐的安寧,但實際上,並不是。

楚少爺不著家,溫璃被接過去,接受什麽禮儀,請安、下跪、行禮……什麽都學。但凡一條不好,就是跪在寒風中一天。

也是這一瞬間,保鏢意識到了一件事。他不能靠別人保護小姐,他要自己去保護。

又是一年秋風起。

保鏢打黑拳賺夠了錢,就跪在溫璃的腳邊,看著溫璃,把一張卡拿了出來,全給了她:“小姐,我錢賺夠了。裏面有三百萬,都給你。”

溫璃看著他:“你自己留著。”

“不行,我不要。”

溫璃看著他,掩面咳嗽兩聲,眼睛卻是亮亮的:“你是我什麽人呢?”

“我是小姐的保鏢。”

“可我想跟你私奔。”溫璃第一次大膽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她不是笨,自然能感受到保鏢為自己所做的一切。在這個吃人的宅子裏,只有這保鏢是真心的。

指尖輕輕觸碰著那呆傻的保鏢,溫璃笑說:“傻了”

保鏢回過神,誠懇說:“我給不了小姐很好的生活。”

“我很好養活的,”溫璃說,“我一天只吃一個饅頭就好。”

“小姐,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會繡花,還會編織圍巾,我也能賺錢。”溫璃撫摸著保鏢那從額頭到鼻尖的疤痕,眼眶發紅,“還疼嗎?”

保鏢搖頭:“不疼……小姐……”他還想說什麽,唇瓣卻被小姐按住了,楞楞地擡頭,就聽見小姐說,“帶我走好不好我們去沒人的地方……去一個他們都找不到的地方……”

小姐情緒不對。保鏢花錢去問了醫生,才知道小姐心情堵塞,整日郁郁寡歡,怕是活不了多久。於是,他開始制定了計劃,一個出逃的計劃。

還好上天眷顧,他們逃走了。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去了C市以外的地方,但誰都沒想到,他們會在那些人眼皮子底下生活。

醫生說小姐活不了三個月,但在保鏢的照料下,身體卻是一年比一年好,直到那日的懷孕打破了平靜。

保鏢傻眼:“我明明……”

“那東西被我紮了孔,”溫璃溫柔地摸著腹部,身上籠罩著一層憐愛的光環,“桑成喻,我們又多了一個親人。”

保鏢躊躇。他一方面驚喜,一方面開始擔憂小姐的身體,但溫璃只是拉著他的手,輕輕放在了那柔軟的腹部,保鏢渾身一顫。

溫璃笑說:“寶寶也喜歡爸爸呢。到後來,我們可以一起牽著他的手,去看大海……”

但這終究只是美好的想象。

九個月後,陳家那位少爺找來,趁保鏢不在的時候要抓溫璃回去。事情鬧得格外大,連其他幾個家族都被驚動了。

小姐也受了驚,生產了。

破廟裏,保鏢哭得泣不成聲,他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懇求,可是都挽回不了小姐的生命。

“我不後悔啊桑成喻……不後悔。”

溫璃輕輕說著,最後的目光落在枕頭旁邊的嬰兒身上,強撐著把乳白色的玉佩拿了出來,擱在嬰兒旁邊,聲音虛弱、哽咽、遺憾:“好想聽寶寶叫我……一聲媽媽。”

保鏢幾乎看不清眼前的人了,他連抓著溫璃的手都不敢用力:“求求你……小姐,我求求你……”

手腕滑下,懷裏的人再無生息。

那玉佩掉落在地上,良久,才被保鏢撿了起來。

二十多年前與現在重合。

桑琢伸手,輕輕碰了碰那玉佩,仰頭看向那擦著眼淚的院長,忽然覺得自己喉嚨也開始堵塞起來,良久,他才問:“後來呢?”

“後來啊,你父親半夜敲響了我的門,跪著求我照顧你,他自己去殺了陳少爺,拎著他的頭,吻碑殉情。”院長嘆息,又將其中一張老舊的卡拿出來,說,“你爸爸給的,100多萬積蓄,求我照顧你。但這錢對孤兒院來說,來路不明,我不敢用,怕別人發現。”

桑琢深呼吸一口氣,沒說話。

“桑琢,”院長嘆息,“過往事沒必要提了,也不用追究了……好好生活。你也不是沒人要的小孩,你父母比誰都期待你的到來,只可惜……”

只可惜,世事無常。

院長留他們吃飯,沈肆妄他們沒同意,轉身要走之時,卻見不遠處,那依舊身著簡單衣服的雲敘安。晚風中,他看著桑琢,扯了一抹笑。

桑琢揉了揉臉,沒吭聲,目不斜視地往前走。沈肆妄的眉眼則緩緩壓低了些,但沒說什麽。

酒店裏。

桑琢趴在床上,把臉埋在被褥裏沒動。沈肆妄叫了他兩遍,桑琢也沒理他,直到感覺到手腕被人抓著。

他被拽起來了。

桑琢不用想都知道沈肆妄要說什麽,所以先他一步開口,說:“我要吃飯。”

沈肆妄詫異看他一眼:“嗯。”

一頓飯吃得心不在焉的,桑琢喝了一碗粥,沈默片刻,就去看沈肆妄,後者慢條斯理地吃了一塊魚,察覺到桑琢的目光,沈肆妄看了過來,示意他說話。

“你要做嗎?”桑琢問。

“做什麽?”沈肆妄淡問。他以為桑琢問的是陳家的事。

“上床。”桑琢深呼吸一口氣,說。

沈肆妄:“……”

“你不就是為這個嗎?”桑琢想了想,說,“我想了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你要的話,讓沈栗過來找我就好。我保證隨叫隨到。”

沈肆妄沒了吃飯的欲望,他擱了筷子,目光淡淡:“這算什麽?”

“地下情人”桑琢斟酌著,開口,“等你後來結婚了,我就不出現了。”

“你倒是大愛,”沈肆妄諷刺,隨即冷笑,“按你這意思,我一輩子不結婚,你就陪我一輩子”

“也不是,說不定我命還沒你長,”桑琢誠懇說,“我覺得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沈肆妄聽不下去了,摸了根煙就點燃了。抽煙的手都在微不可見地顫抖。

錢、地位、權力,甚至他的親生父母消息,都挽回不了桑琢。桑琢還是要走。恩怨分明,理智又清醒,就像當初的沈肆妄一樣,也像現在一樣,桑琢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不想要的是什麽,又能明白沈肆妄要的是什麽,怨放在一旁,他來報恩……

不,不對。

桑琢現在怕是連怨都沒有了。

他沈肆妄早就被桑琢從心裏逐了出去,連恨都不配。

桑琢只是說:“我的意思,就是我們沒必要糾纏了。我留在這裏,你要是想做,就過來,或者叫我過去,我保證不掙紮、不反抗,提了褲子就當陌生人。院長阿姨時間不多,我想在她膝下盡孝。”

煙霧繚繞,沈肆妄盯著煙頭——猩紅的光一閃一閃的。徒手捏了煙頭,沈肆妄深呼吸一口氣,說:“那如果我執意帶你走呢?”

桑琢臉上的表情收斂,轉而是一種警惕和狠意:“你要拿院長威脅我嗎?”

“我沒這個意思,”沈肆妄回覆,“雲敘安也在那裏,我不放心。”

桑琢:“你想多了。”

“我沒多想。”沈肆妄否認,“把院長接到海市,孤兒院也遷移過去,我來養。”

“不需要。”桑琢果斷拒絕。

氣氛驟然凝固下來。

又是這樣,所有的一切都在跟自己劃清界限。桑琢恨不得跟自己沒有任何交集。

沈肆妄沒有回應桑琢的問題,反而轉移話題,說:“吃飽了嗎?”

但桑琢不肯:“那個一百萬我放抽屜裏了,算是我這些天的夥食費和住宿——”

話音未落,外面有人敲門。

沈肆妄打斷桑琢的話:“進來。”

“四爺,”沈栗走了進來,拿了一沓文件,放在沈肆妄旁邊,“您要的東西。”

“嗯。”沈肆妄拿過來,翻開後,又把合上,遞給了桑琢,“看看。”

沈栗又出去了,體貼地關上了門。

桑琢狐疑地看著面前的文件,沒動,而是想把剛才的話補充完畢,但沈肆妄只是擡了眼皮,看著他。目光淡而淺,卻具有一定的壓迫性。

沈肆妄說:“打開看看。”

桑琢躊躇一會兒,還是打開了。但是這一打開,桑琢就沒能合上。他就呆呆看著文件裏的相冊,一張又一張,雖然照片泛黃,有的潮濕花掉了,但依稀能看清楚那五官、那風景。

靦腆的、溫馨的、歡笑的,到後來,就是溫璃坐在沙發上,臉上掛著柔和的笑,而那男人則將耳朵輕輕貼在那凸起的腹部,小心地去聽著什麽。

桑琢心顫了顫,餘光瞥見每一張照片後面都有字,他下意識地去看:

——我要當媽媽啦。以後我又多了一個親人!

——唔,寶寶第一次踢我了!他還踢了爸爸!

——我給你和爸爸都織了圍巾哦,你爸爸已經戴上啦!

……

點點滴滴,都是記錄著日常,記錄著期許,但所有的期許,不過都只是所求平安健康而已。不求大富大貴,不求升官發財,只求平安健康,但卻這麽難。

翻到後來,就斷了。照片只記錄到第九個月,最後一頁空白的紙上,是一灘幹涸的血跡。

啪——

眼淚落下,暈染了那灘幹涸的血跡,桑琢沒忍住,胡亂地擦了擦自己的眼淚,又去輕輕拂去照片上的眼淚,啞聲問:“這從哪找到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