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33章

關燈
◇ 第33章

路兆麟前腳剛走,桑琢就睜了眼。翻身到另一邊,中指扣住舌根,他開始給自己催吐。嘔吐物吐到一旁的袋子裏,桑琢伸出帶血的手,哆嗦著收拾好,扔進了床底下。

翻身坐起來,桑琢掀開被子,喘著氣,把手搭在自己反覆撕裂的、肚皮上的傷口上,正要再次用力,門又被路兆麟推開。

“桑琢……桑琢!!!”

路兆麟乍一見這場景,大怒。幾步沖了過來,一把攥著桑琢的手:“你到底在幹什麽!”

桑琢疼得冷汗都出來了。他死活不回答路兆麟的問題,只是固執地想把手抽回來,但抽不動。桑琢咬牙,再次像前兩個星期裏一樣,猛地掙紮,同時一腳踢過去!

……

三分鐘後。

桑琢被雙手反剪,按在床上。到底被連著下了兩個星期的軟骨散,哪怕自己剛剛吐掉了,也還是體力不支。

手指蜷縮著,桑琢盯著不遠處的門,猛地咬住唇瓣,幾乎咬出血來。

“桑琢!”路兆麟伸手就掐住桑琢的腮幫,迫使他張開,“張嘴!張嘴!!!”

桑琢感受到了疼。他下意識地張開嘴,被迫翻身,和路兆麟面對面。那一瞬間,他看清了路兆麟眼底一閃而過的慌張。若是以前,他可能會立馬認錯,但現在,桑琢只覺得離譜和累。

“我明明已經完成任務了,”桑琢閉著眼,唇瓣的鮮血往下移了些,落在下顎處,跟血痣似的,嫣紅的、艷麗的。語氣發顫、無奈,他幾乎是哀求,“路叔叔,我已經完成任務了!你為什麽不讓我走呢……”

“我讓你走,我什麽時候不讓你走了”

桑琢低聲說:“我不想跟你走……”

“桑琢!”路兆麟站了起來,他氣得手抖,“你不跟我走你跟誰走沈肆妄嗎?你有沒有腦子他是什麽人你跟他走”

桑琢翻了身,坐了起來。他有些疲憊地靠在床頭,根本騰不出來力氣去掙脫手腕上的束縛,只說:“明明是你告訴我有恩必須報的……”

路兆麟額角突突地跳。他不知道這兩個星期,從桑琢嘴裏聽到多少遍這句話了。路兆麟無法否認,這是他在桑琢小時候就灌的思想。有恩必報……但在路兆麟和商老爺子的計劃裏,桑琢報恩的對象只能是他們兩個,而不是憑空多出來一個沈肆妄!

桑琢是棋子,是商老爺子和沈肆妄對弈棋盤裏最關鍵的一步棋。兩個人自始至終,較勁的不僅是貨物、思想,還有桑琢這個人。

如今商老爺子死了,留下的遺囑,就是要桑琢命的刀。讓桑琢帶著假的遺囑,吸引外界的一切殺手、危險。商老爺子根本沒想讓桑琢活下去。而沈肆妄作為商老爺子流落在外的孫子,又怎麽可能饒了桑琢

畢竟,桑琢從前對沈肆妄做的一切事,擱到誰身上,誰都受不了。

“桑琢,”路兆麟繞到床後面,上床,一邊解開桑琢背後的手銬,一邊嘗試像從前一樣,給他灌輸思想,“沈肆妄不是好人,他只是利用你……”

“他能利用我什麽?”桑琢深呼吸一口氣,“我身上根本沒有遺囑,他能利用我什麽而且,是他救了我,就算他讓我死,我也死而無憾。”

路兆麟手發抖到解不開手銬了。鑰匙幾次都沒能插進鑰匙孔裏,路兆麟說:“桑琢,他不值得你為他死……”

“是你說的……”

“我說錯了!”路兆麟忍無可忍,一把將鑰匙扔到地上,怒吼,“我說錯了!桑琢!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跳出這個思想!你去認真想一想,他沈肆妄能安什麽好心!”

桑琢肩膀顫了顫,垂了腦袋,不說話了。

“只有我是真的想讓你活,”路兆麟反手就抓住桑琢的肩膀,把人按在床頭櫃上,他努力平覆好幾次,都沒能平覆急促的心跳,只是說,“桑琢,你能聽明白嗎?”

桑琢仰頭看他:“可是……保鏢,不應該是不在乎生死嗎?明明你……”他想說是你告訴我的,但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沈默半晌,他還是把剛剛咽下去的話說出來了,“是你告訴我不會有人在意我的生死的……你也不會……”

路兆麟收回手,抹了把臉。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應該怎麽說了。他或許應該自豪,自己聽了商老爺子的話,打造了這麽一個完美的“木偶”、“作品”。他應該為自己的能力驕傲,可是現在,路兆麟只感覺到了後悔。

打過了、罰過了、道理講了……什麽都沒有用。他就不該想著把這“機器”帶走、想著留給他生機、想著把他放在自己身邊……

他應該現在、立刻、馬上就掐死桑琢!

手已經搭在桑琢的脖頸處了,後者像是察覺到他的意圖,反而特別順從地把柔軟的、人類最脆弱的脖頸奉上來,乖巧地叫他:“路叔叔……”

路兆麟哆嗦著手,又收了回來。

“木偶”看著他,表情有些迷茫,回過神後,路兆麟聽見他說:“路叔叔,我想去見商老爺子……”

路兆麟吼了一聲:“閉嘴!”

桑琢畏縮了一瞬,眨巴著眼睛,無措地看著路兆麟。掙了掙身後的手銬,桑琢後退一點,不敢說話了。

路兆麟再度抹了把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心情。年已四十,無兒無女,一輩子就打造出了這麽一個“作品”,所有心血都在上面了。明明一開始就知道這“作品”的結局,但真到這時候,路兆麟又舍不得了。舍不得桑琢死嗎?現在看來,是的。

“桑琢,”路兆麟下了床,他站了起來,踢掉旁邊靠近的竹葉青,說,“我給你端點吃的……裏面沒有軟骨散。都瘦了……”

第一天吃飯的時候,桑琢就知道了飯裏面有藥,他嘗試催吐,但被路兆麟灌了下去。後來死活不願意吃,最後被逼得沒辦法了,一天就吃一口米飯……

桑琢看過自己的胳膊——上面有針孔,看來有人趁自己昏迷,給自己灌了什麽能維持生存的藥劑,要不然,自己早就餓死了。

桑琢抿了抿嘴唇,小聲說:“我想吃火龍果……”

路兆麟背影有些頹廢,但聽到桑琢提了一個無關離開和沈肆妄的話題後,他松了口氣,說好。

另一邊,沈肆妄再次來到了桑琢消失的醫院。快要過年了,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的,醫院裏那些要出院的病人臉上都掛著笑容。

沈栗替沈肆妄撐傘,低聲說著今天查到的消息,最後又說:“阿諾德·維斯少爺再次遞來請帖,詢問四爺和維斯小姐婚期的事。”

“明天去,”沈肆妄說,“別跟過來。”

沈栗:“是。”

徑直走到醫院裏。從一樓走到二樓,沈肆妄就一步一步的,慢慢地往樓上走。

不遠處,有嘈雜的聲音傳來,瓶瓶罐罐的,什麽東西都摔了一地,幾家病房裏,有人探頭探腦的,出來看看是什麽情況。

沈肆妄蹙眉,他不喜歡這種場合,準備走,面前那跌跌撞撞的、穿著醫生大褂的人垂著腦袋,一頭撞到了自己身上。

“對不起……對不起……”

沈肆妄面色一變,倏地伸手扶住了那人的胳膊:“桑琢”

桑琢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沈肆妄,擡起爬滿紅疹子的臉,仰頭看著沈肆妄,張嘴,忽然哽咽:“先生……”

沈肆妄迅速解開衣服,蓋在桑琢的腦袋上:“別說話,我帶你走。”

桑琢嗚咽地“嗯”了一聲,他再沒撐住,腿一軟,直接跌倒在地上,“哇”的一聲,一口黑紅的血就吐了出來:“走不了……對不起……”

沈肆妄面色大變。擡手將人橫抱起來,快速躲到一處房間,鎖門。他給沈栗下了命令,找醫生,同時說了自己看到的一切,最後把昏迷的桑琢擱在病床上,翻找旁邊的過敏藥膏,替他塗抹。餘光瞥見桑琢靠近腹部的衣服有鮮血,沈肆妄怔了怔,立馬解開他的衣服——

盤繞在他腰間的蛇吐著信子,張嘴就咬過來。

沈肆妄一把掐著蛇的七寸,用力把蛇扔到一邊。

那蛇呲溜一下,就鉆沒影了。

蛇……

沈肆妄徹底沈了臉色。他幾乎是從牙縫裏,一字一頓地,惡狠狠地吐出一個人名來:

“路、兆、麟。”

桑琢醒來的時候,整個人都是軟綿綿的。他睜眼的第一刻,就是強撐著要下床,想看看周圍是不是還是地下室,但剛一起來,肩膀就被人按住了。

仰頭一看,是穿著睡衣的沈肆妄。

桑琢呼吸頓住了。

沈肆妄的胳膊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現在拆了繃帶。見桑琢醒了,他就把手邊的文件擱下,按住了桑琢,說:“別亂動。”

“嗯。”

桑琢乖乖點頭。他看著沈肆妄,眼圈有些紅,最後揉了揉鼻子,悶悶說:“我以為我見不到先生了……謝謝先生。”

沈肆妄不知道怎麽形容自己此刻的感覺。柔軟的地方被錘子輕輕敲了一下,咚咚咚。他深呼吸一口氣,把心裏這異樣壓下去,表情沒什麽變化,只淡淡說:“躺好。”

桑琢又揉了揉自己的臉——以為還有紅疹子,結果沒想到好差不多了。他一楞:“哎”

“你昏迷了一個星期,”沈肆妄解釋,“體內的軟骨散給你清理了,還有身上的傷口。”

“對不起,給先生添麻煩了,”桑琢誠懇說,隨即又小心翼翼地看向沈肆妄,抿唇,說,“我能不能……抱抱先生”

沈肆妄:“。”

桑琢立馬躺了下來,把被子蓋好:“我躺好了。”

沈肆妄扯了嘴角,張開雙臂:“過來。”

桑琢眼睛一亮。那一刻,軟綿綿的身體仿佛有了力量,他掀開被子,忽然就撲過去,抱住了沈肆妄的腰,臉頰埋在他的小腹處,猛地吸了一口氣,還用力蹭了蹭:“唔——”

後脖頸被掐著,桑琢被迫離開了些。他仰頭,有些不明所以,就這麽迷茫地看著沈肆妄:“先生”

沈肆妄沈默了。

他完全沒想到桑琢要這麽抱自己。

“站起來,”沈肆妄淡說,“重新抱。”

“哦。”

桑琢明白了。他穿著睡衣,下床,站了起來,重新撲過去,胳膊摟在沈肆妄的脖頸,下巴貼在沈肆妄的脖頸處,再次蹭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明顯感覺到沈肆妄身體的僵硬。

桑琢以為沈肆妄不適應,便立馬松了手,尤其認真地看向沈肆妄,說:“先生,我現在自由了。我只會聽先生的話,為先生鞍前馬後,生死不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