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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婆羅江上鳳囚凰·其一 哥哥看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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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婆羅江上鳳囚凰·其一 哥哥看我做什麽……

蓮采兒冰冷的聲音尚在山坳間回蕩, 純白靈流並未就此消散,而是如同擁有生命般向外急速蔓延,哢嚓作響間, 將緊隨其後的三四頭影犬也一同化作飄灑的白霧,簌簌落下。

她立於原地,周身散發著一種絕非平日所有的殺戮與冷漠,眼底純白紋路璀璨而冰冷,宛如天道法則的具現。

這股突如其來的強大氣勢, 將後續洶湧而來的冥界影犬狠狠震懾一番。

那些影犬盤旋在四周,眼中閃爍著幽綠鬼火,  它們似是感受到了位階上的壓制與危險,嘴裏嗚咽,發出不安的低嚎, 一時不敢都再輕易上前。

濃郁的死氣黑霧如同被無形屏障阻擋, 翻滾吞吐, 停滯在山坳入口處。

白旬真心中並未稍松一口氣, 他看向蓮采兒,清晰地感覺到她身上明滅不定, 近乎崩潰邊緣的戾氣。

蓮采兒轉身眉梢輕挑, 嘴角勾出一個帶著興奮的笑,“我答應母後十九歲才離開仙族,你想趕我走?做夢。”

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裏,漆黑的瞳孔倒影白旬真冷峻的臉。他收起了正人君子的做派,此刻看來,比地獄的惡鬼更加陰狠逼人。

蓮采兒饒有興趣地在手掌心展示出她與白旬真的締約靈流,唇瓣開合,輕聲說了一句:“偽君子。”

白旬真的心臟猛地一震, “……你!”他想辯駁,話在喉間怎麽也說不出,最後在蓮采兒挑釁的目光下,只吐出四個無賴的字,“那又怎樣?”

兄妹二人互相較勁,目光偏移一寸都算誰沒種!

而此刻,冀遲魚正經歷著前所未有的痛苦與沖擊。

他的手死死按在戰無剎胸口的血窟窿上,兩股同源卻又因不同經歷而染上截然不同意志的魈翎之力,如同兩條狂暴的兇獸,在他體內轟然對撞!

戰無剎體內那塊碎片,蘊含著沙場隕落的慘烈,守護鉞脊轉世的執念,霸道而灼熱;而冀遲魚自身的本源之力,則交織著凡塵苦難的怨毒,冥界死氣的陰冷,以及求生本能帶來的貪婪。

它們瘋狂地撕扯、吞噬、融合……撕裂,經脈如同被巖漿與冰針同時灌入,膨脹欲裂,魂魄被投入巨大的熔爐,承受著煆燒與錘打的劇痛。

戰無剎傷口處殘留的冥界死氣隨之湧入,進一步加劇了這種混亂。

“啊啊啊!”冀遲魚忍不住發出壓抑不住的痛苦低吼,身體劇烈顫抖,皮膚下的暗紅色翎羽紋路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灼燒顯現,蜿蜒流動,仿佛要破體而出!他的雙眼之中,濃郁的漆黑與狂暴的暗紅瘋狂交替閃爍,理智的堤壩在力量洪流的沖擊下搖搖欲墜,瀕臨崩潰的邊緣。

然而,隨著他瘋狂地汲取,戰無剎胸口那致命的暗紅光芒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翻湧的死氣也隨之減弱。他灰敗的臉上似乎恢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氣,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原本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的呼吸,也變得稍微明顯了一些。懸於一線的生機,終於被硬生生拉回了幾分。

但其代價,便是冀遲魚周身的氣息以可怕的速度暴漲起來!黑紅色的能量氣流不再僅僅纏繞其身,而是如同失控的怒濤般向外奔湧咆哮,將他周身丈許範圍內的地面都侵蝕得滋滋作響,草木瞬間枯朽成灰!一股蠻荒、暴戾,充滿毀滅氣息的威壓彌漫開來……

白旬真心頭一緊,緊要關頭,他再同蓮采兒比較下去毫無意義。他撇開眼睛,手中玉尺清輝暴漲,化作一道道凝實的清濛光壁,勉力抵擋著因冀遲魚力量爆發而再次躁動,試圖逼近的影犬。

影犬心思靈巧,幾次猛攻無果後,它們分散開來,占據四周高地與陰影。幾冥界的黑鳥尖嘯著,翅膀扇動間灑下灰黑色的光點,那些光點落地即化作扭曲的符文,嘗試侵蝕山坳中受困神仙的理智。

它們改變了策略,以消耗和布下封鎖結界為主,顯然打算困住裏面的神仙,等待冥界更強的援軍到來。

蓮采兒轉動手腕,目光瞥向四周,清點著影犬的數量,她不屑道:“盡是煉化出一群草包獸類,冥界是把看家的狗調出來對付你們的嗎?”

她自然而然把自己從冥界的目標裏摘出來。白旬真看她輕蔑地樣子,識趣地往後退了一步。

畢竟這裏除了蓮采兒,誰都做不到擊退這群難纏的家夥。

蓮采兒不知從哪裏摸出來戰無剎的長刀,揮刀而出!

一時間,天地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中,白旬真甚至沒有看清她的動作,白霧散開,所有圍攻的影犬和黑鳥都不見了蹤影!

冥界所有影犬絕命在她手中,她揮刀幹凈利落,半點沒有手下留情。

一柄長刀徑直插到戰無剎腳邊的泥土裏,蓮采兒落到地面,擡手抹掉自己臉上的黑血,她笑盈盈蹲下身。

胸口的碎片抽離,戰無剎體內劇烈的沖突稍稍平息,他陷入了更深的昏迷之中。那些被碎片強行攜帶的記憶,如退潮後露出的礁石,更加清晰地在他混沌的識海中浮現。

幹裂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溢出幾個模糊到極致的音節:“神仙沒有輪回,尊者騙了我們……”

蓮采兒附耳低聲道:“尊者是誰?他在哪裏?”

戰無剎卻道:“沒有。”

沒有?蓮采兒將自己臉頰上的發絲捋到耳後,她答疑解惑般,正經道:“上天玉京的所有生靈都沒有輪回!戰無剎,尊者是騙了你,冀遲魚不是真正的鉞脊……你是不是很恨,或者惱怒?”

她聲音慢悠悠,仿佛在說著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那我殺了他,你可不要去母後那裏告我的狀!”

此刻,冀遲魚到了極限邊緣。狂暴的力量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和身體一同撐爆,毀滅與吞噬的欲望如同魔音灌耳,誘惑著他放棄抵抗,徹底融入這強大的洪流之中。

他目光掃過提長刀逼近自己的蓮采兒,那張精雕細琢的臉龐布滿殺戮的快意,宛如惡鬼降臨!

冀遲魚踉蹌著站起身來,每移動一分,體內那恐怖的力量就激蕩一次,帶來撕裂般的痛楚,幹澀的聲音問道:“你要殺我?”

蓮采兒的長刀搭在他的脖頸上,語氣森森,“還不明顯嗎?”

“勿要傷他!”白旬真察覺到她的意圖,急聲警告。

蓮采兒仿佛沒有聽見。

她兜兜轉轉在人界晃悠這般久,既然找到了這個能顛覆天道法則的凡人,怎能放過呢?

畢竟解宙中存在她一個不受天道約束的凡人,就已經很棘手了。

冀遲魚深吸一口氣,那氣息中帶著黑紅色魈翎力量。隨後,他眼中閃過一抹瘋狂的決然,將體內那初步融合卻遠未馴服的魈翎之力與磅礴怨氣,毫無保留地向著雙臂瘋狂灌去!

蓮采兒提刀阻擋!

“轟隆!”

“!!”

一道黑紅色光柱猛地自冀遲魚身上沖天而起,瞬間撕裂了荒山上空昏沈的雲層。光柱之中,仿佛有無數怨魂哀嚎,又有暗炎翎羽虛影翻飛,散發著毀天滅地的波動!

劇烈的爆炸聲與靈流沖擊餘波瞬間席卷整個山坳!

在這股異常強大的力量徹底爆發的瞬間,九天之上的某些玄妙法則似乎被狠狠觸動了一下。一股無形卻浩瀚無邊的意志,仿佛自無窮高遠處投下了一寸微不可查的目光。

此時,冥界深處,某座遍布著無數痛苦哀嚎鬼魂的大殿之中,一位端坐在佛前的巨大虛影,也猛地睜開了雙眼,其眼中仿佛有億萬生靈生滅輪回的景象閃過。他的目光穿透無盡虛空,精準地看向了冀州荒山的方向,鎖定了那道沖天而起的黑紅光柱。

光柱源頭是一道微弱卻異常的靈魂波動。

和尚撚著手中佛珠,溫潤的唇瓣揚起一抹笑意,“冀遲魚,有意思。”

“魈翎,畸點……”低語在大殿中回蕩,充滿了審視,“你尚且不夠審判貧僧……”

他緩緩閉合雙眼,似乎在等待一場名為“新生”的終結。

山坳之中,死寂被狂暴的力量撕扯得支離破碎。黑紅光柱通天徹地,其內怨魂哀嚎、暗炎翻騰,冀遲魚立於光柱中心,宛若從洪荒踏出的滅世魔神,周身散發出的威壓竟讓蓮采兒周身的純白靈流都為之一滯。

“殺我?”冀遲魚的聲音嘶啞扭曲,混合著無數雜音,仿佛不是他一人所言,“我偏不要去死!”

“這條爛命,我偏不接受!”

話音未落,他雙臂猛地向前一推!那凝聚了初步融合的魈翎之力與滔天怨氣的黑紅色洪流,如同決堤的天河,咆哮著沖向蓮采兒!所過之處,地面崩裂,巖石化為齏粉,連空間都呈現出扭曲的波紋。

蓮采兒眼底的純白紋路熾亮到極致,面對這足以威脅仙神根本的毀滅性力量,她非但不懼,反而露出一抹近乎癲狂的興奮笑容。

“有膽量!”她長笑聲中,竟不閃不避,手中長刀挽起一道純白刺目的寒芒,人隨刀走,純凈的靈流揮出!

轟隆——!

極寒與極惡,純粹的天道之力與混亂的畸點之力,悍然對撞!

無法形容的巨響震徹寰宇,恐怖的力量餘波驟然擴散,白旬真布下的層層清光護壁應聲碎裂,他悶哼一聲,被氣浪推得連連後退,玉尺光芒急遽黯淡。整個山坳像是被無形巨手狠狠犁過一遍,地表硬生生被刮去數尺!

光芒中心,景象詭異。蓮采兒的極寒靈流竟真的將那毀滅洪流的前端凍結了片刻,漆黑的冰晶與暗紅的火焰交織凝固,形成一種短暫而恐怖的平衡。

冀遲魚的力量仿佛無窮無盡,後續洪流持續奔湧,不斷沖擊、消磨著寒冰。

蓮采兒握刀的手臂微微顫抖,嘴角溢出一絲鮮紅的血液,她眼中的瘋狂更盛,刀鋒上的寒意不減反增,竟推著那凍結的鋒面,一寸寸反向冀遲魚逼近!

“畸點就是畸點,空有力量,不懂運用!”蓮采兒語帶譏諷,刀光陡然炸裂,化作萬千冰棱碎屑,瞬間穿透凍結的能量層,如同無數冰冷的毒針,射向冀遲魚!

冀遲魚咆哮,周身黑紅之氣凝聚成一面扭曲的盾牌,擋下大部分冰棱,但仍有一部分穿透防禦,在他身上留下道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傷口處瞬間被冰封,阻止了黑氣的蠕動愈合,帶來刺骨的劇痛。

冀遲魚痛呼出聲,眼中的混亂與瘋狂因痛苦而稍減,閃過一絲清明,但隨即被更深的暴戾淹沒。

“你生來就是神!怎知螻蟻掙紮之苦!”他嘶吼著,雙手猛地合十,那通天光柱驟然收縮,全部力量匯聚於他掌心,化作一柄不斷扭曲,仿佛由無數痛苦面孔構成的暗紅長槍!

“給我死!”

長槍擲出,無聲無息,卻瞬間撕裂虛空,出現在蓮采兒面前!

蓮采兒瞳孔微縮,這一擊凝聚了冀遲魚此刻所有的力量與怨念,已隱隱觸摸到法則邊緣,避無可避!

她索性不再防禦,長刀橫於身前,刀身之上,繁覆冰冷的天道紋路前所未有的清晰,她竟硬接下這一擊,同時給予冀遲魚致命一刀!

“夠了!”

就在他們兩敗俱傷,甚至同歸於盡似乎已成定局的剎那,一聲沙啞的怒吼響起!

原本昏迷在地的戰無剎,不知何時竟掙紮著半跪起來!他臉色灰敗如死人,胸口那漆黑的窟窿依舊觸目驚心。

他沒有瞧一眼那足以毀滅他的力量沖擊,用盡全身殘存的全部力量,燃燒自己的半數仙壽!磅礴浩瀚的暗灰仙力從他體內爆發,間不容發之際,化作一道厚重的虛影光盾,硬生生插在蓮采兒與冀遲魚之間!

砰!!!

暗紅長槍狠狠撞在光盾之上!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陣令人牙酸的力量發出湮滅般的滋滋聲。戰無剎以燃燒仙壽為代價凝聚的光盾劇烈震顫,其上戰場虛影接連破滅,他死死支撐著,又是一口心頭精血噴在光盾之上,竟真的將那兩敗俱傷的一擊擋下了片刻!

正是這片刻,他猛地轉頭,看向因力量對撞反噬而同樣氣息紊亂的冀遲魚,眼中情緒覆雜到極致,“小子……活下去!”

他嘶聲吼道,燃燒仙壽換來的法力洶湧而出,化作一道無比柔,帶著不可抗拒的暗灰流光瞬間包裹住冀遲魚!

他一時驚愕,“你要做什麽,停下!”

“戰無剎!你敢!”蓮采兒厲喝,刀光一轉就要斬斷那傳送流光。

傳送光芒驟然大盛,空間波動劇烈扭曲,眼看就要將冀遲魚送走!

蓮采兒眼中殺機閃動,一道極致冰冷的白色刀芒脫離刀身,後發先至,狠狠斬向流光中的冀遲魚!

血光迸現!

冀遲魚發出一聲痛哼,他極寒靈流蔓延上左臂,整條手快速冰封,隨即粉碎!傳送在此刻完成,他的身影連同那聲痛呼,徹底消失在山坳之中。幾滴滾燙的血滴到地上,腐蝕出冒著黑氣的凹陷。

白旬真半步未挪動,他看清傳送陣的方向——上天玉京。

山坳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只有法力湮滅後的餘波,在空中發出細微的震蕩。

戰無剎維持著半跪的姿勢,一動不動。燃燒半數仙壽,又強行動用最後的力量施展如此超遠力所能及的傳送,這一切幾乎抽幹了他的整個身體。他身上的生氣如同風中殘燭,迅速黯淡下去,眼神逐漸渙散,只剩下胸口那微弱的魈翎碎片還在本能地吊著他最後一口氣。

蓮采兒緩緩落地,臉色冰寒。她看著冀遲魚消失的地方,又看向瀕死的戰無剎,眼中沒有任何波動。

“他本就一將死之徒,你又何必呢?”她的話語平靜,“我早晚會殺了他。”

白旬真快步走到戰無剎身邊,探查他的情況,面色無比難看。他源源不斷地將仙元渡入戰無剎體內,卻已是杯水車薪。戰無剎的仙根已然枯萎大半,神魂破碎,對他不通醫術的神仙而言,目前真是回天乏術。

見蓮采兒走近,白旬真擡頭,看向她。

蓮采兒轉眸看他,眼神冷漠疏離,“哥哥看我做什麽?”

她輕輕甩了甩長刀上並不存在的血跡,語氣帶著一絲慵懶的殘忍:“我收著力道,沒有擡手震死他。下次換你阻攔我,我也照打不誤。”

白旬真被她的話噎得胸口發悶,他不再看她,只是更加拼命地向戰無剎渡送仙元。

“你不是說我是古神姝的兒子,不會傷害我嗎?”白旬真的聲音低沈得可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怎麽說話從不走心?”

蓮采兒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微微顫抖的手指,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淡的波動,她嗤笑一聲:“我從來隨性不隨心,說過的話跟流水一樣,你可不要一直信我。”

她不再理會白旬真,目光重新投向冀遲魚消失的天空,伸出舌尖,輕輕舔去唇角那抹鮮紅的血跡,眼神幽深。

遠在無數時空之外的上天玉京,某處偏僻的飛升接引仙池中,空間一陣扭曲,一個失去左臂,渾身纏繞著微弱黑紅氣息,昏迷不醒的身影重重砸落,濺起漫天瓊漿玉液。

池畔巡邏的天兵天將被驚動,驚呼著圍攏過來。

“何人?!”

“好重的魔氣!”

“是魔物!拿下!”

混亂中,無人發現,那昏迷少年斷裂的左肩處血肉模糊的傷口,一絲絲暗紅色的肉芽正以緩慢的速度蠕動生長。

而在那少年徹底昏迷的識海深處,一個充滿怨毒和瘋狂又帶著無盡孤獨的聲音在反覆回響:

“所有負我、欺我、叛我之人……都該死!”

魔種已深,劫數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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