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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凡塵冀州遲目魚·其五 陰溝裏翻船,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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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凡塵冀州遲目魚·其五 陰溝裏翻船,差……

破廟外風聲嗚咽, 卷著殘雪拍打著搖搖欲墜的門窗。廟內,篝火劈啪作響,跳動的火光在幾人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陰影。

冀遲魚被隨意安置在角落的幹草堆上, 依舊昏迷不醒。那具枯骨則僵直地靠在褪色的神龕邊,空洞的眼眶對著跳躍的火焰,下頜骨偶爾無意識地開合一下,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戰無剎撕掉身上徹底報廢的銀色內甲,露出精壯的上身, 古銅色的皮膚上幾道被死氣侵蝕出的黑紫色痕跡尤為刺目。他啐了一口,從隨身儲物袋裏扯出一件尋常的玄色衣袍套上, 動作間牽動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奶奶的,陰溝裏翻船, 差點讓個小崽子給辦了。”他罵罵咧咧地坐到火堆旁, 抓起腰間的酒囊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 似乎才驅散了些許從冥界裂縫帶來的徹骨寒意。

蓮采兒坐在他對面,雙手抱膝, 目光卻落在角落的冀遲魚身上。少年昏迷中的臉龐褪去了那層邪魅和瘋狂, 顯得異常蒼白脆弱,眉頭緊緊蹙著,仿佛正陷在無法醒來的噩夢之中。

“他……說的那些,是真的嗎?”蓮采兒輕聲問。那些關於饑餓、死亡和出賣至親屍骨的描述,讓她這顆癡魂凝聚的心核都感到一陣莫名的抽緊。

戰無剎喝酒的動作一頓,抹了把嘴,重重嘆了口氣:“八九不離十。冀州……還有周邊幾個州府,十幾年前確實鬧過一場□□, 加上戰亂,十室九空,易子而食…也不是什麽新鮮事。”他頓了頓,眼神有些覆雜地瞟了一眼冀遲魚,“只是沒想到,這鹿……咳,這小子,是這麽熬過來的。”

一直閉目調息的白旬真緩緩睜開眼,清冷的目光掃過冀遲魚:“怨氣凝而不散,結於魂魄,通聯地脈,又意外引動了冥界洩露的死氣。非人非鬼,自成一體。他能活下來,本身就是一個奇跡,或者說……詛咒。”

“詛咒?緣何這般說?”蓮采兒疑惑道。

“求生之念越強,所歷之苦越深,積累的怨毒便越重。”白旬真的聲音沒有太多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天道法則,“這股力量以他的魂魄為容器,不斷吞噬外界生機,亦吞噬他自己。冀州城的天災,不過是這容器滿溢之後,洩漏出的些許氣息所致。”

“所以,冀州還算是輕的。等這容器承受不住,徹底爆裂的一天……”蓮采兒面色凝重,“才是這場天災真正的開始。”

戰無剎沒良心地嗤鼻一笑,儼然把“謙遜悲憫”的仙族神性拋諸腦後:“這麽說,那些變成活屍的,還有這破敗景象,反倒都是被他給方的?”

“可以這麽理解。”白旬真微微頷首,“他已成災源。若不加以控制,怨氣與死氣徹底融合,屆時他便不再是他,而會成為真正只知散播死亡與絕望的怪物,為禍遠不止一城一地。”

戰無剎意外地咋舌。

廟內一時沈默下來,只有火舌舔舐木柴的劈啪聲。

戰無剎又灌了一口酒,咂咂嘴,忽然站起身,走到冀遲魚身邊蹲下。他粗魯地扯開少年胸前的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和心口處一個淡紫色的、仿佛火焰灼燒留下的陳舊疤痕。

“果然……”戰無剎眉頭緊鎖,伸出兩根手指,按在那疤痕之上,緩緩渡入一絲極細微的仙力探查。

蓮采兒看到白旬真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緊緊盯著戰無剎的動作。

片刻後,戰無剎收回手,臉色凝重地走了回來,重新坐下,盯著火光一言不發。

“發現了什麽?”白旬真問。

戰無剎沈默了一會兒,才悶聲道:“他心脈附近,殘留著一股非常隱蔽的……魈翎之力。極其微弱,幾乎與他的怨氣融為一體,但確實存在,像是在強行吊著他一口心脈不絕。”他猛地擡頭看向白旬真,“妖孽,你博聞強識,可知道這世間有什麽東西,能硬生生把一個必死之人從鬼門關拉回來,還讓他變成這麽個……怪物的?”

他真是被鹿角金的毒藥傻了……白旬真沈吟片刻,緩緩道:“你不是說了,魈翎。”

“傳聞是上古時期,魈族一位驚才絕艷的大能隕落後,其本命翎羽所化。蘊含一絲生死法則之力,能逆轉陰陽,續接斷命。”白旬真解釋道,“但使用代價極大,且……魈翎不應存於世,早已湮滅在銀銀長河中才對。”

蓮采兒納悶。

戰無剎的眼神變得幽深起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再次看向冀遲魚,目光裏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探究和一絲極淡的恍然。

“若是魈翎,倒解釋得通他為何能吸納死氣而不亡。”白旬真繼續道,“但魈翎之力霸道,與他體內怨氣相互撕扯抗衡,方才維持了一種危險的平衡。他引誘你,舉行冥婚,恐怕也是為了汲取你的力量,用來安撫或壓制這兩股力量的沖突,延緩自身徹底崩潰的宿命。”

“他找上我,是因為我修為夠高,‘補’起來更頂飽?”戰無剎飄忽地扯了扯嘴角。

“不。”蓮采兒淡淡瞥了他一眼,“或是因為你身上,有別的吸引他的東西。”

戰無剎表情一僵,隨即打了個哈哈掩飾過去,又拿起酒囊喝酒。

蓮采兒望向白旬真,“魈翎是你收著,怎麽……”

就在這時,角落裏的枯骨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哢哢”聲,整個骨架都在顫抖,下頜骨瘋狂開合,空洞的眼眶猛地轉向冀遲魚的方向!

蓮采兒被這動靜吸引,望了過去。只見那枯骨似乎極其激動,骨爪擡起,哆哆嗦嗦地指向冀遲魚,又指向廟外某個方向,反覆數次。

“她……好像想告訴我們什麽?”蓮采兒遲疑道,“你不是能說話嗎?”

從冀州府出來後,一路上沒見過她開口。

白旬真和戰無剎也看了過去。

戰無剎皺著眉打量枯骨:“這骨頭架子到底怎麽回事?一路上都安安靜靜的,怎麽突然抽風?”

白旬真起身,走到枯骨面前,指尖凝聚一點靈光,輕輕點在其額骨之上。片刻後,他收回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她殘存的意識極其混亂,但反覆出現的,是一些記憶碎片。”

蓮采兒道:“你能看見什麽?”

白旬真道:“一個和尚,還有……一片荒地。”

“荒地是哪裏?”

白旬真搖了搖頭:“無法確定。但那些碎片裏,能看清她牽著一個小男孩的手,在一條漫長的甬道中行走。還有……她對那個男孩的稱呼……”

他頓了頓,看向昏迷的冀遲魚,緩緩道:“……魚奴。”

“魚奴?”戰無剎挑眉,“這什麽破名字?”

從天上下來,戰無剎的病情好了一點,不追著叫蓮采兒“仙子”,但那張嘴,依舊“能說會道”。

這個少年結親的喜船繞城中湖游蕩一圈,又回到冀州府……新娘上喜船的起始點是冀州府,他的終點亦在冀州府。

蓮采兒忽地冒出一個猜測:“這少年,是冀州知府的兒子。”她望向枯骨,“她說,她是冀州知府的義女。冀州知府慘死,妻離子散……戰無剎在這裏無親無故,這少年娶他,自然就從自己家接人,然後繞一圈再回來。”

回想起自己莫名其妙地想去做新娘子,戰無剎寒毛倒豎,他腦子一抽,“這小子……很給老子臉面!”

就在這時,冀遲魚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裏最初是茫然的空寂,隨即迅速被警惕和冰冷覆蓋。他猛地坐起身,環顧四周,看到戰無剎、白旬真和蓮采兒,最後目光落在激動顫抖的枯骨上,瞳孔驟然收縮!

“誰讓你們帶她來的?!”他厲聲喝道,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恐慌和敵意。他試圖起身,卻因虛弱和傷勢踉蹌了一下,險些摔倒。

枯骨見他醒來,更加激動,竟掙紮著想要向他靠近,骨爪徒勞地向前伸著,下頜骨開合,發出急促的“哢嗒”聲,仿佛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間。

冀遲魚卻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可怕的東西,連連後退,直至背脊抵住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他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不再是那個操控死氣的邪魅少年,更像是一個受驚過度、無處可逃的孩子。

“滾開!”他對著枯骨嘶聲尖叫,聲音裏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恐懼和憎惡,“別過來!不許你看我!不許你……用那種眼神看我!”

枯骨的動作僵住了,伸出的骨爪停滯在半空,微微顫抖。那空洞的眼眶依舊對著他,卻仿佛流露出一種巨大的、無聲的悲傷。

冀遲魚劇烈地喘息著,猛地轉向白旬真三人,眼神變得兇狠而絕望,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幼獸:“你們到底想怎麽樣?殺了我?還是把她也一起毀了?!”

戰無剎抱著胳膊,冷眼旁觀:“現在知道怕了?搞冥婚娶老子的時候不是挺橫嗎?”

白旬真則平靜地看著他,開口道:“我們不想殺你,也不想毀了她。我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冀遲魚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蒼涼而悲愴,“真相就是我們都該死!早就該死了!死在十幾年前的饑荒裏,死在那個冰冷的冬天!為什麽……為什麽還要活下來?為什麽還要讓我遇到……”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具枯骨上,仿佛透過那副骨架,看到了某個令他痛苦萬分的幻影。

廟外風聲更緊了,如同無數亡魂在哀嚎。

蓮采兒看著眼前情緒幾乎崩潰的少年,又看看那具仿佛承載著無盡悲傷的枯骨,心中那股奇異的熟悉感和悸動再次浮現。

她輕聲開口,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她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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