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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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巷子口來了個賣西瓜的,大喇叭裏的聲音在靜謐的街道格外清晰。

“賣西瓜嘍~九毛一斤~又脆又甜~”慢悠悠的,每個字都拖的很長,自成一番韻調。

喇叭裏不停重覆這12個字。

李熠安攤在座位上,看著程孽心裏還在想準備什麽禮物。

耳邊一直晃蕩著賣西瓜的聲音。

魔性且入耳。

想不出來幹脆不想了,她叫上程孽一起去瞅瞅那西瓜到底怎麽樣。

外面暑氣蒸騰。

是個大車拉著一整箱的西瓜在賣。

“大叔,你這西瓜包甜嗎?”李熠安扯著嗓子問躺在躺椅上瞇著眼睛的男人。

男人猛地驚醒,操著一口不標準的普通話說:“甜著嘞,你買個就知道了。”

李熠安剛剛過來看見文斐家的小賣鋪開著門,昨天把高加索和念程歸放在那邊也沒給老人帶什麽東西,心裏盤算著帶過去半個西瓜。

她挑了半個紅彤彤的西瓜,又問程孽:“你會挑西瓜嗎?”

程孽點點頭,隨後一本正經地走到車旁對著好幾個西瓜一一敲過,選了個圓溜溜的。

扯開泛黃的塑料門簾,裏面光線暗淡,一片悶熱,結賬處有個小風扇聊勝於無地轉動著。

文斐坐在結賬臺寫題,聽見聲音擡起頭。

女孩穿著白色的T恤,及肩的頭發綁了一個小啾啾在後面,白皙的臉龐清冷稚嫩。

女孩的身影是頗具年代感的小賣鋪中唯一的一抹亮光。

沒有人會不喜歡這樣的女孩,勤奮利落,像墻角綻放的不知名小白花,野生昂揚,錚錚向上。

“熠安姐,程姐。”她叫完人,從冰櫃裏拿出兩瓶飲料遞了過去。

“文婆婆呢?我給你們送半個西瓜。”李熠安擰開喝了一大口,脆著聲音問。

“外婆。”文斐聲音陡然變大,扯著嗓子邊往裏走邊喊,她聲音變大不像別人一樣音調隨著扯高,而是語調不變單純的加大聲音,配上她常年不變的表情有種獨特的效果。

李熠安時常感覺怪有趣的。

她們跟著進了院子。

程孽昨天來過於匆忙,今天才仔細看看這一方小院。

院子裏一顆石榴樹占據了西邊的天地,讓她想起溫琦桉在山上的家,不知道數十年過去,石榴樹現在長成什麽樣了。

陽臺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花,用罐頭瓶、小油漆桶、亦或者是其他看不出原本用途的容器栽種著,生長的旺盛,開的肆意。

墻角掛著幾股用蒜編成的長繩,最底端光禿禿的,旁邊是幾串辣椒,底下還豎擺著幾個用玉米皮編制的草墊。

她詢問文斐後拿起草墊坐在臺階上,看著李熠安和老人互相推拒。

“您拿著吧,就半個。”

“不用,你趕緊拿走吧。”老人擺著雙手拒絕道。

“你不吃還有小文呢,天這麽熱,讓小文吃。”

一說到文斐老人不拒絕了。

“我倒是沒什麽好歹,但是小文啊……”她嘆了一口氣,跟著我受罪了。”

老人進廚房用塑料袋裝了一大堆黃瓜豆角遞給李熠安。

老人又拉著李熠安閑聊了幾句。

文斐進屋之後沒再出來。

等到兩人準備走到小賣鋪門口的時候文斐追上來,塞到李熠安手裏一個紙袋子後又匆忙跑了回去。

李熠安打開,裏面是昨天她想要但沒抓到的大黑貓。

翡翠綠的眼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到家後李熠安摩拳擦掌地拿刀切西瓜。

切開後她迷茫地揉了揉眼睛,再看,然後一臉困惑地看向程孽。

程孽看著粉白色的西瓜陷入沈默……

從西瓜皮往裏數四指,近乎全白,隨後由淺粉漸漸過度。

她垂死掙紮,“說不定很甜。”

客觀存在不以人的意識為轉移,換句話說,沒熟的西瓜不會因為程孽的期許而變甜。

除了最中間的一些,往外用勺子挖的非常費勁兒。

兩人看著西瓜面面相覷。

“要不去找他?”李熠安提議。

“你聽聽。”

“?”

“賣西瓜的聲音沒有了。”程孽客觀地陳述了這個嚴峻的問題。

又是一陣沈默。

“餵給高加索吧。”李熠安最終一錘敲定。

李熠安忽略了一件事情。

雖然她是比較懶,養的沒有念程歸精細,但對於高加索也是實打實的舍得砸錢,這種半生不熟又澀又硬的瓜,高加索根本不吃。

那個西瓜最後的歸宿是垃圾桶。

——

吃完午飯,李熠安把念程歸摟在懷裏,看了會兒手機,眼睛有些酸澀,往後挪了挪身子,把頭垂下去看著不遠處正在泡茶的念程歸。

幾天前還光禿禿的手腕上現在有一根彩色的手繩。剛好合適的掛在女孩手腕上,襯托的手腕越發白皙纖細。

她把程孽叫過來,托起女孩的手看著那根繩手繩很細,上面什麽也沒有,光禿禿的。

“這是什麽?”她扯了扯繩子然後問程孽。

“我家那邊生日要給小孩撚五彩繩帶上。”

“那你會撚嗎?”

程孽點點頭。

“我想要。”

“好。”

窗外蟬鳴陣陣,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被切割成不規則的幾何形狀從窗戶投射進來。

一朵雲靜悄悄的來,又悄無聲息的走過這片天空。

李熠安盤腿坐在程孽旁邊,看她把五根顏色不一樣的線撚在一起。

女孩垂下的眼睫濃黑,打在眼下一片陰影,偶爾顫動像展翅欲飛的蝴蝶。

撚線並不耗時,以往程孽也會在簡九忘和溫琦桉生日的時候撚,她早已熟悉過程,然而給李熠安撚,她卻無由來的緊張起來,擔心戴在手上松散,但是顏色不夠漂亮,擔心撚的不到位,反反覆覆地撚線,竟花了半個多小時。

她讓李熠安把手伸出來。

李熠安整體看上去很豐腴,身上的肉很軟,並不是現下流行的骨架美,她美的很有風情。渾身上下沒有哪一處是幹瘦的,就連手腕都帶著一層薄薄的軟肉,摸上去細膩光滑。

程孽小心翼翼地把手繩系在女人的手腕上,心裏帶著莫名的珍重與在意。

店裏最近都沒什麽人,程孽想到昨天書信裏兩人的指責,拿出已經落灰的照相機,首先首先對著門頭拍了一張。

一進門就是李熠安把念程歸舉起來揉搓的畫面。

她把店裏的陳設拍了幾張,然後站在李熠安身旁。

“怎麽了?”她蹲下把貓放下去,接過程孽遞過來的水問。

程孽靜靜地看著她,她的瞳孔極黑,像無人到訪的深潭,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飄落的枯枝樹葉腐爛沈積在湖底,湖水變得幽黑沈寂。

其實程孽很少去註視別人,從小到大,她的註視往往會引來別人的嫌棄甚至唾罵,例外總是會被排擠。

任何一個孩子小時候都是對自己的父親充滿期待的。

在程孽的記憶裏,她第一次長久的註視名義上是父親的男人,眼裏最後是男人帶著暴怒的表情走過來的身影,幹脆利落的毆打。

後來,隨著年齡增長,她逐漸意識到自己的註視引人厭惡,於是便將額發養長,遮住那雙異於常人的瞳孔。

那時候的她,近乎遮住上半張臉的劉海、為了掩蓋傷痕而一年四季穿著一件厚且大到能裹住整個人的舊外套,整個人看上去邋遢又陰沈,坐在教室裏除了李玫沒有人願意接觸。

直到溫琦桉的到來,她父母都是山村的,但是並不重男輕女,只生了一個孩子,努力供她上了大學,然後出車禍去世,她回到村裏當了一個語文老師。

那時候的程孽小,只覺得她是個很好很堅定的人,如今長大才意識到,能從一群叔叔嬸嬸手裏守住自己家的房子,常年獨居還沒人敢說三道四到底需要付出多麽大的努力。

溫柔的背後是堅韌與勇敢果斷。

她被溫琦桉帶下了山,剪掉了累贅多餘的劉海,露出一雙眸子。

大城市確實更加包容,但也僅此而已,人們不再明面上表示討厭和意見,但背後的絮語並不會因此減少。

何苦讓自己和別人都感到不適呢?她逐漸習慣垂下眸子在與人交談時。

可是如今看見李熠安,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總是不受控制地註視著她,長久地註視著,她有時也會害怕從她的眼裏看見厭煩與嫌棄,但是李熠安總是發現後扭過頭來對著自己笑。

為什麽要笑的那麽漂亮?為什麽要用這副態度對付這雙異於常人的雙眼,她感覺到內心的貪欲正在瘋長,叫囂著想要更多。

“小橙子?”李熠安帶著擔憂的聲音把她喚醒。

“拍照,我們的合照。”程孽拿起手上的相機開口。

李熠安雙手一拍,眉眼一彎,愉悅地答應了。

高加索趴在沙發旁,李熠安抱著念程歸,程孽坐在旁邊,背後是碩大的窗戶,樹葉因風顫抖,光斑隨之跳躍閃爍。

照片上的女孩笑顏如花,時間被定格在一瞬間。

李熠安看過一張張照片非常滿意,並開口詢問:“我還想拍,換身衣服。”

“好。”

李熠安換了一件紅色的吊帶裙,摘了一朵鄰家種在門前的紅山茶別在耳邊。

她站在碩大挺拔的梧桐樹下看向鏡頭。

程孽之前對於用簡九忘瘋狂熱愛用相機記錄有幾分迷惑,記錄的話一張還不夠嗎?如今看著在樹下愛的李熠安才懂了她那種心情,恨不得每個瞬間都用相機記錄下來。

晚上坐在桌前,她拿出一張信紙平鋪在桌面上。

淺黃的臺燈照的信紙微微泛黃,她拿起筆寫著。

其實程孽是個不會表達的人,她不像簡九忘那樣奪目,隨心所欲,不在意別人的想法;也不像溫琦桉那樣堅定,內核強大,擁有一往無前的勇氣。

她只是個普通人,因為擁有著與眾不同的外貌而遭受歧視,內斂無趣,枯燥乏味。

三人的差距體現在方方面面,簡九忘的信讓人看著高興喜悅,溫琦桉的話語總是帶著娓娓道來的溫柔。

她每次寫信下筆時卻都是痛苦的,不知該寫什麽,害怕她們擔心又不想敷衍,最後總是幹巴巴的。

可是這次不一樣,她頭一次生出了想要去訴說的沖動。告訴她們她過的很好在這座城市,遇見了一名眼尾倒映著晚霞的女孩,很溫柔歡快,像一只燕子,碰到一只很大很乖巧的高加索犬,念程歸總是趴在高加索犬的頭頂……

麻雀停落在密匝匝的樹葉中,螞蟻爬上梧桐樹蒼勁挺拔的軀幹。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空調吹風聲互相映襯,構成一段令人安心的韻律。

這一封程孽寫了四五頁的紙,塞進信封裏鼓鼓囊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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