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塵舊夢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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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6
前任神王長子楚滄瀾，與妖界天柱的化身——石妖天柔一見鐘情，即將結為連理。
葉無雙與楚滄瀾是同母兄妹，與石妖天柔是至交朋友，於情於理，葉無雙都該到場。
婚宴在祂們的初遇之地。
妖界，空餘界。
石橋頂天立地，拱立在妖界上方。
彩雲作飾，琉璃作欄，白雲千載空悠悠。
有神靈倚鹿而來。
前所未見的少女神靈，太陽般光明閃亮，發間金鈴耀眼，眼眸清澈見底。
葉無雙看著她，她也看著葉無雙。
她們相互註視著對方，像太陽看著月亮，像月亮看見太陽，仿佛有一萬年那麽長。
梨花飄飄，宛如落雪。
葉無雙忽然感到難以想象的冷。
無盡痛苦湧上心間。
少女抱住她，疾聲喊道：
“快逃！”
葉無雙腦中陣陣眩暈。
她想起那美麗陌生的女神，出現在她的面前。
神情那樣溫柔，神情那樣殘酷。
她對她微微一笑。
葉無雙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一場血色婚宴。
新郎與新娘雙雙殞命，魂歸虛無。
——水幹葉枯，青色的大蛙被火焚成灰燼。
——漫天紅燈籠裏，紅衣少年倚坐在一個宮燈上，眼眸彎彎，微笑喊道：
“小姐姐。”
下一刻，他笑著倒了下去，那雙紅色的眼眸，破碎了。
——阿辰！
——黑衣男子拔劍出鞘，冷冷地看過來。
葉無雙聽到本該屬於自己又不屬於自己的說話聲，陰冷暴戾：
“你竟將我的女兒認作你的女兒，你怎麽配！！”
“你這該死的卑賤的東西，如果我不能殺死你，我還有何種面目活在這個世界上。”
“你也配做她的母親。”葉修睿冷笑道：“你根本就不配做她的母親！”
“從無雙的身體裏滾出來。”
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
葉無雙感到眼花繚亂，她神魂受困，意識模糊，心中焦急異常。
她看出葉修睿已經落於下風。
葉修睿打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戰，神情悠然含笑。
如果再給他一些成長的時間，如果他能夠在這一場大戰中活下來，他一定能夠突破如今的境界，得到更強的力量，擁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可惜太短了，太短了。
成王敗寇，非生即死，不過如此。
只是——
“無雙，別看。”
他神情自若，含笑著，煙消雲散。
“啊——”
葉無雙忽然心生恨意。
她以往從來不曾恨過誰。
現在，她恨自己太過弱小，太過愚蠢，恨自己以往太過怠懶。
她是至的女兒，身上的力量與女神同根同源，只要女神想，便可以通過血脈的聯系操控她的力量，毫無還手之力。
明明擁有那麽強大的力量，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至親好友被殘忍殺害。
這個世界上，這個宇宙中，還有比她更失敗更可笑的神靈嗎？
如此憎恨。
如此憎恨。
她難以控制地流著眼淚，悲痛欲絕、生無可戀，神志癲狂：
“你殺了我吧！你一起殺了我吧！！如果你不殺了我，我就一定要殺了你。”
“你以為我沒有辦法對付你嗎？！哪怕和你同歸於盡，我也什麽都不怕！！我什麽都不怕了。”
她已經什麽都失去了。
比起花費漫長時間去報仇，她寧願就這麽一死了之，至少，能夠和死去的至親至友重新在一起。
“冥。”
女神開口道，她離開葉無雙的身體，摟著她，捧著她的臉，神情如此溫柔，如此殘酷：
“我的女兒，我會成全你的，只要你能夠滿足我的心願，犧牲你的性命覆活我的愛人、你的父親，我會讓你如願的。”
“親愛的，親愛的。”她溫柔地親吻著葉無雙的臉上，親吻著她臉上的淚水，冰冷的觸感：“我最乖巧、最可愛的女兒，我的阿冥，答應我，答應我吧！”
葉無雙渾身冰冷，渾渾噩噩，開口答應：“好——”
“不要——”
金光一閃。
阿聖將葉無雙拉到身後，張開雙臂，護住她：“母親，你不能這樣做，你難道已經忘記了，你以前是怎樣愛護我們的嗎？”
“你絕不能傷了她，我絕不讓你傷她。”
女神冷冷地看著阿聖，神情暴虐，“阿聖，我會覆活她的。你不要攔我，不要攔我，很快，我們一家就能夠過上最幸福，最完美的日子了。”
“你不要攔我。”她神情溫柔說道：“要讓阿冥先犧牲一次，我也很痛心——但沒關系，我會補償她的，我會覆活她的，我們會永永遠遠幸福快樂地在一起的！阿聖，你相信我好不好。”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挽回的餘地？”阿聖眼裏流著淚水：“你殺了姐姐轉世之後的父母，殺了她的兄弟、她的姐妹、朋友，將整個萬象界的神魔兩族屠戮殆盡，你這樣的殘忍，這樣的傷害、逼迫她，令她神志癲狂、生無可戀，難道還妄想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嗎？”
她含著淚：“母親，媽媽，收手吧。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只要你願意覆活他們，才有可能治愈姐姐被你的殘忍所造成的傷害……母親，我求你了。”
“是他們先將她從我身邊奪走的！”女神瘋狂地說道：“他們不是她的至親，不是她的至友，我才是，你才是，貝才是，我們才是她最應該愛的，最應該記掛的存在，別的誰，都不允許存在。”
“我詛咒他們，我永遠詛咒他們，我永遠不會覆活他們，我要他們死，我要他們永遠不能覆活！！”她歇斯底裏地吼道。
阿聖看著她瘋狂的模樣，又看著渾渾噩噩神志不清的葉無雙，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她朝著女神的身上撲去，緊緊地抱住對方。
她撕裂空間，抱著女神離開了這個世界。
空間的波動，一下子讓葉無雙驚醒過來。
她臉色大變，正要追上去時，收到了阿聖臨走前留下的信息。
“姐姐，你別太難過，也別為我擔心，你曾經讓母親發過誓，她完全沒有辦法傷害我。”
“——母親她已經完全瘋了，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媽媽了，“我會盡力拖住她一段時間，你趁著時間快逃。”
葉無雙看著阿聖留下來的信息，眼中含淚，到底沒有落下來。
她苦澀地搖了搖頭。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葉無雙在仇恨之際，曾想過與女神同歸於盡。
——這是她所能夠做到的，唯一的報覆方法。
可是阿聖的出現，卻讓她的想法產生了改變。
——覆活。
同歸於盡很簡單，報仇也很簡單，成功了，就是覆仇，失敗了，不過是一死。
可是她不能拖著阿聖一起死。
就算到了最後，她一定非死不可，在那之前，她也得想辦法先覆活了她至親們才行。
她不能讓他們就這樣死了，就像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這個世界上一樣。
愛比恨重要。
葉無雙心裏做下了決定。
覆活之事，本來就是難上加難。
阿聖拖不了多長時間，女神也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勢必要在葉無雙後面追殺她，取她的性命覆活愛人。
想到此處，葉無雙取出自己身上的神骨，制作了一把寶劍。
接著，她又將自己分成了兩半，令一半的分/身拿著寶劍逃走，迷惑女神，引開女神註意。
而她本體則在萬象界中，收集著至親至友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殘魂。
匆匆百年已過。
煙籠寒水，白露橫江。
葉無雙立在江中石上，手中施展靈術，收集殘魂。
霧色如此淒迷。
江水如此淒寒。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一葉竹筏，順流而下，來者一身深紅長衣，臥於筏中，垂下衣袖半濕，容顏如霧色淒迷：
“——這不是葉家的小公主嗎？”
葉無雙置若罔聞。
神秘男子說道：“我聽說，無雙殿下如今正在尋找覆活神魔的方法。”
葉無雙擡眼看他。
鴉羽一樣黑漆漆的發，眼眸也是一樣的漆黑，如同冰封著的冷焰，肌膚像是冬夜的月所照射的冰塊一樣，泛著冷冰冰的白色，神情異常冰冷。
她若是笑起來，一定很好看。
——但她不笑。
冷冷地道：“你是誰？”
來者道：“我是幽冥夜臺之主，司死之神，燕臨。”
冥界之王，幽冥府君——燕臨。
葉無雙聽說過他的事跡。
他本是人間某一個仙朝的皇子，修仙資質極差，於是斷然自殺，拋棄人世進入幽冥死國，走上鬼修之路。
據說他在鬼修的天賦上極為出眾，很快便成為了冥界之王，只是他向來深居簡出，一心修煉，因此在六界之中聲名罕聞。
“府君找我有何要事？”葉無雙開口道。
“無雙殿下應該知道，死亡與新生向來一體兩面。”
燕臨開口道：“而此界之中，對生死輪回的了解最為精深，當屬冥界，造詣最深，當屬在下。”
“我去過冥界。”葉無雙說道：“全無用處。”
“但你還沒有見過我。”燕臨說道。
“不錯，當時你正在閉關，所以我沒有見到你。”葉無雙看著他：“如果能夠成功覆活他們，我欠你一個‘人’情。”
冥界是死亡之國，虛無之境，只有死亡之時，那冥冥之中的死國之門才會打開，此界沒有入口，處處都是入口。
而修行之輩想要進入冥界，則需要吃下一種冥界特產的藥湯，讓身體進入一種特殊的假死狀態，才能夠感應到冥界之門進入冥界——當然，葉無雙進去，自不必如此麻煩。
冥界之中，處處花海。
——據說冥界最開始只有黑白兩種顏色，諸神大戰時，有大鬼將花神的屍體之中的花神之心偷回，於是才有了這滿界的花海。
各種顏色極度飽和的花朵混合在一起，像是染坊裏的各種燃料混合在一起不斷地攪拌，美麗而炫目，使得眼睛酸脹疼痛，精神難以放松。
近乎極端的艷麗。
燕臨那艷紅的長衣步過花海：“殿下請。”
他手上拿起一把種子：
“殿下應該知道我冥界的歷史，自從花神之心融入冥界之後，眾生的靈魂都會化為一粒種子，在冥界種下，轉世之時，這枚種子也會一同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最後變成種子，成為一個輪回，循環往覆，生生不息。”
“在下可為殿下施展術法，將殿下手中殘魂重新變為種子，若能將它們種下，催動種子生根發芽，或許有將他們覆活的可能。”
“好，就按你說的辦吧。”葉無雙開口道。
“——只是……”燕臨欲言又止，故作遲疑。
葉無雙道：“需要我怎樣做，說吧。我早就知道，覆活這種事，不可能不需要付出代價，無論怎樣，都無所謂。”
“既然如此，那麽在下便明言了。”燕臨道：“靈魂向來脆弱，何況這些只是殘魂，他們死得太過徹底，靈魂過於破碎，想讓他們重新覆活，他們的靈魂種子所栽種之地必須擁有充足的能量，也不可使他們受到任何的驚擾，而冥界之中，並無這樣的土地……。”
“府君是否已經知道該種在何處。”葉無雙問道。
燕臨看著她，並不明言。
葉無雙了然：“好，就把種子種在我的身上吧。”
燕臨說道：“殿下當真考慮清楚了嗎？種子一旦種在你的身上，它們的根莖會駐紮在你的血肉之上，吸食你的血肉、吞噬你的神力，無異於被啃噬靈魂的痛苦，期間你若忍受不住，稍有反抗，它們靈魂破碎，你也前功盡棄，萬劫不覆。”
葉無雙神情冷淡：“無所謂。”
當日神魔二族被至屠殺殆盡，靈魂全部破碎，葉無雙在收集之時，已完全辨認不出這些殘魂究竟是誰的，只能將祂們一一收起。
如今要覆活，也只能將這些殘魂之種一一覆活，只是這樣一來，要受的罪也就更大了。
巨大的月亮身軀上，滿目瘡痍，花種在上面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神族、魔族，生前越弱小的神魔，越容易覆活，越強大的，越難以覆活。
葉無雙閉著眼，臉上滿是蒼白，好像下一刻就會死去。
重獲新生的神魔，雖然還擁有著之前的記憶，但是看著葉無雙的目光卻多了一絲難以控制的濡慕，實力越弱的，越是難以抵抗這種本能，實力較強的，倒也能勉強的抵抗這本能。
祂們本就是靠著吸食她的血肉和神力而重獲新生的啊！
葉無雙閉著眼，並不理會祂們。
對她而言，覆活這些神魔，只不過是順帶而已，她不關心祂們。
直到前任神王楚青也都相繼覆活完成，只剩下幾粒殘魂種子一直沒有動靜。
等了許久許久，葉無雙終於睜開眼，吐出一口神血。
她捧著三枚殘魂種子，聲音哽咽，泣不成聲。
“母親，你對我這樣殘忍，你這樣恨我。”
——冥！
——你越愛誰，我就越要誰死，我絕不會讓他們覆活，我永遠詛咒他們。
——那一日，女神癲狂詛咒道。
又是一次無功而返。
又一次從陌生的世界裏離開。
走到半路，葉無雙看向一邊，開口說道：
“府君。”
她神情淡淡，臉上蒼白得過分。
“我曾說過，雖說沒有達到目的，但是我依舊承認欠下你的‘人’情。”
“在我未死之前，無論府君需要我做什麽，只要我能夠做到的，我都會為你辦到，絕不食言——所以，你可以不必跟著我。”
燕臨現身一旁，神色覆雜難言。
也許他一開始只是為了觀察葉無雙該如何覆活那幾個殘魂，參悟生死輪回的奧妙。
但是，在陪著對方走過無數個世界之後，他的想法已經完全改變，心情也已經完全不同。
他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殿下，請你暫且休息一下吧。再走下去，你的身體會完全受不住的。”
“不。”葉無雙說道：
“我不能休息，萬一他們覆活的契機就在下一個世界呢？”
“我不能放棄。”
“這個世界不行，那就去下一個世界找，直到找到為止。”
燕臨忍不住說道：“——我替你去找，你……。”
“謝謝。”葉無雙冷淡說道：“我不需要。”
她不能讓自己生出依靠誰的想法。
這種軟弱的心思，只會讓她心生動搖，心生妥協，一步退步步退，最後心生放棄。
她不能放棄，絕不能放棄。
非進即退，非進即死。
死沒有什麽可怕的，也無非是和死去的亡者相聚，本就是一件再值得高興不過的事——沒有希望才是最可怕的。
又找了無數個世界。
終於，在一個奇異的世界，奇異的國度。
“生生無限意，只在苦心中。”*
“苦心蓮，它是希望與奇跡的種子，生死人肉白骨，能夠覆活死去的神明。”
童話世界，永晝國，真、善、美三位公主說道。
“此事九死一生，成功的條件也太過苛刻。”
“只有無盡的痛苦和絕望之中，才有可能孕育出希望的種子。”
“——然而，靈魂實在太過脆弱也太過虛幻，經不起任何的沖擊，你必須要以同樣虛幻縹緲的夢境去孕育它，必須要用最誠摯的、最純粹的愛意去澆灌它、溫暖它，不可懷有絲毫的邪念與惡意，在漫長的時間裏，在無窮無盡的黑暗和災難中——你不可忘記你的初心，不可出現絲毫差錯。”
“你要始終相信，愛是最偉大的奇跡，只有愛能夠拯救一切。”
葉無雙毫不猶豫地接過那苦心蓮，看了她們一眼，說道：“謝謝。”
三位公主悲哀地望著她決然遠去的身影，眼中淚水長流：
“小姐姐，你這又是何苦。”
至此，葉無雙沈墮於夢中，不知今夕何夕。
在不知道過了多少歲月之後，有‘人’叩響了她的夢境。
黑色的花，黑色的河流，黑色的石頭，黑色的雲，黑色的樹，深黑，淺黑，五彩斑斕的黑，上上下下裏裏外外，裝飾成一個黑色的世界。
寂靜、荒蕪，黑暗。
在這黑色的世界中，唯一的鮮明的白色，是一群白鶴。
鶴群翩翩而來，為首竟是一只巨大的、雪白的大鴉。
白色的大鴉上，男子白衣如雪，神情漠漠。
黑烏族尚黑，全族戰亡之後，族域獨歸謝源所有，只在域中養了一群白鶴。
自葉修睿身死之後便神秘失蹤的謝源，不想，竟然出現在這裏。
“謝仙君……找我有什麽事嗎？”葉無雙開口說道。
謝源開口道：
“把他們的靈魂交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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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任神王長子楚滄瀾，與妖界天柱的化身——石妖天柔一見鐘情，即將結為連理。
葉無雙與楚滄瀾是同母兄妹，與石妖天柔是至交朋友，於情於理，葉無雙都該到場。
婚宴在祂們的初遇之地。
妖界，空餘界。
石橋頂天立地，拱立在妖界上方。
彩雲作飾，琉璃作欄，白雲千載空悠悠。
有神靈倚鹿而來。
前所未見的少女神靈，太陽般光明閃亮，發間金鈴耀眼，眼眸清澈見底。
葉無雙看著她，她也看著葉無雙。
她們相互註視著對方，像太陽看著月亮，像月亮看見太陽，仿佛有一萬年那麽長。
梨花飄飄，宛如落雪。
葉無雙忽然感到難以想象的冷。
無盡痛苦湧上心間。
少女抱住她，疾聲喊道：
“快逃！”
葉無雙腦中陣陣眩暈。
她想起那美麗陌生的女神，出現在她的面前。
神情那樣溫柔，神情那樣殘酷。
她對她微微一笑。
葉無雙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一場血色婚宴。
新郎與新娘雙雙殞命，魂歸虛無。
——水幹葉枯，青色的大蛙被火焚成灰燼。
——漫天紅燈籠裏，紅衣少年倚坐在一個宮燈上，眼眸彎彎，微笑喊道：
“小姐姐。”
下一刻，他笑著倒了下去，那雙紅色的眼眸，破碎了。
——阿辰！
——黑衣男子拔劍出鞘，冷冷地看過來。
葉無雙聽到本該屬於自己又不屬於自己的說話聲，陰冷暴戾：
“你竟將我的女兒認作你的女兒，你怎麽配！！”
“你這該死的卑賤的東西，如果我不能殺死你，我還有何種面目活在這個世界上。”
“你也配做她的母親。”葉修睿冷笑道：“你根本就不配做她的母親！”
“從無雙的身體裏滾出來。”
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
葉無雙感到眼花繚亂，她神魂受困，意識模糊，心中焦急異常。
她看出葉修睿已經落於下風。
葉修睿打了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戰，神情悠然含笑。
如果再給他一些成長的時間，如果他能夠在這一場大戰中活下來，他一定能夠突破如今的境界，得到更強的力量，擁有反敗為勝的機會。
可惜太短了，太短了。
成王敗寇，非生即死，不過如此。
只是——
“無雙，別看。”
他神情自若，含笑著，煙消雲散。
“啊——”
葉無雙忽然心生恨意。
她以往從來不曾恨過誰。
現在，她恨自己太過弱小，太過愚蠢，恨自己以往太過怠懶。
她是至的女兒，身上的力量與女神同根同源，只要女神想，便可以通過血脈的聯系操控她的力量，毫無還手之力。
明明擁有那麽強大的力量，卻只能眼睜睜看著至親好友被殘忍殺害。
這個世界上，這個宇宙中，還有比她更失敗更可笑的神靈嗎？
如此憎恨。
如此憎恨。
她難以控制地流著眼淚，悲痛欲絕、生無可戀，神志癲狂：
“你殺了我吧！你一起殺了我吧！！如果你不殺了我，我就一定要殺了你。”
“你以為我沒有辦法對付你嗎？！哪怕和你同歸於盡，我也什麽都不怕！！我什麽都不怕了。”
她已經什麽都失去了。
比起花費漫長時間去報仇，她寧願就這麽一死了之，至少，能夠和死去的至親至友重新在一起。
“冥。”
女神開口道，她離開葉無雙的身體，摟著她，捧著她的臉，神情如此溫柔，如此殘酷：
“我的女兒，我會成全你的，只要你能夠滿足我的心願，犧牲你的性命覆活我的愛人、你的父親，我會讓你如願的。”
“親愛的，親愛的。”她溫柔地親吻著葉無雙的臉上，親吻著她臉上的淚水，冰冷的觸感：“我最乖巧、最可愛的女兒，我的阿冥，答應我，答應我吧！”
葉無雙渾身冰冷，渾渾噩噩，開口答應：“好——”
“不要——”
金光一閃。
阿聖將葉無雙拉到身後，張開雙臂，護住她：“母親，你不能這樣做，你難道已經忘記了，你以前是怎樣愛護我們的嗎？”
“你絕不能傷了她，我絕不讓你傷她。”
女神冷冷地看著阿聖，神情暴虐，“阿聖，我會覆活她的。你不要攔我，不要攔我，很快，我們一家就能夠過上最幸福，最完美的日子了。”
“你不要攔我。”她神情溫柔說道：“要讓阿冥先犧牲一次，我也很痛心——但沒關系，我會補償她的，我會覆活她的，我們會永永遠遠幸福快樂地在一起的！阿聖，你相信我好不好。”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麽挽回的餘地？”阿聖眼裏流著淚水：“你殺了姐姐轉世之後的父母，殺了她的兄弟、她的姐妹、朋友，將整個萬象界的神魔兩族屠戮殆盡，你這樣的殘忍，這樣的傷害、逼迫她，令她神志癲狂、生無可戀，難道還妄想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嗎？”
她含著淚：“母親，媽媽，收手吧。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只要你願意覆活他們，才有可能治愈姐姐被你的殘忍所造成的傷害……母親，我求你了。”
“是他們先將她從我身邊奪走的！”女神瘋狂地說道：“他們不是她的至親，不是她的至友，我才是，你才是，貝才是，我們才是她最應該愛的，最應該記掛的存在，別的誰，都不允許存在。”
“我詛咒他們，我永遠詛咒他們，我永遠不會覆活他們，我要他們死，我要他們永遠不能覆活！！”她歇斯底裏地吼道。
阿聖看著她瘋狂的模樣，又看著渾渾噩噩神志不清的葉無雙，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她朝著女神的身上撲去，緊緊地抱住對方。
她撕裂空間，抱著女神離開了這個世界。
空間的波動，一下子讓葉無雙驚醒過來。
她臉色大變，正要追上去時，收到了阿聖臨走前留下的信息。
“姐姐，你別太難過，也別為我擔心，你曾經讓母親發過誓，她完全沒有辦法傷害我。”
“——母親她已經完全瘋了，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媽媽了，“我會盡力拖住她一段時間，你趁著時間快逃。”
葉無雙看著阿聖留下來的信息，眼中含淚，到底沒有落下來。
她苦澀地搖了搖頭。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
葉無雙在仇恨之際，曾想過與女神同歸於盡。
——這是她所能夠做到的，唯一的報覆方法。
可是阿聖的出現，卻讓她的想法產生了改變。
——覆活。
同歸於盡很簡單，報仇也很簡單，成功了，就是覆仇，失敗了，不過是一死。
可是她不能拖著阿聖一起死。
就算到了最後，她一定非死不可，在那之前，她也得想辦法先覆活了她至親們才行。
她不能讓他們就這樣死了，就像他們從來沒有存在過這個世界上一樣。
愛比恨重要。
葉無雙心裏做下了決定。
覆活之事，本來就是難上加難。
阿聖拖不了多長時間，女神也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勢必要在葉無雙後面追殺她，取她的性命覆活愛人。
想到此處，葉無雙取出自己身上的神骨，制作了一把寶劍。
接著，她又將自己分成了兩半，令一半的分/身拿著寶劍逃走，迷惑女神，引開女神註意。
而她本體則在萬象界中，收集著至親至友留在這個世界上的殘魂。
匆匆百年已過。
煙籠寒水，白露橫江。
葉無雙立在江中石上，手中施展靈術，收集殘魂。
霧色如此淒迷。
江水如此淒寒。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一葉竹筏，順流而下，來者一身深紅長衣，臥於筏中，垂下衣袖半濕，容顏如霧色淒迷：
“——這不是葉家的小公主嗎？”
葉無雙置若罔聞。
神秘男子說道：“我聽說，無雙殿下如今正在尋找覆活神魔的方法。”
葉無雙擡眼看他。
鴉羽一樣黑漆漆的發，眼眸也是一樣的漆黑，如同冰封著的冷焰，肌膚像是冬夜的月所照射的冰塊一樣，泛著冷冰冰的白色，神情異常冰冷。
她若是笑起來，一定很好看。
——但她不笑。
冷冷地道：“你是誰？”
來者道：“我是幽冥夜臺之主，司死之神，燕臨。”
冥界之王，幽冥府君——燕臨。
葉無雙聽說過他的事跡。
他本是人間某一個仙朝的皇子，修仙資質極差，於是斷然自殺，拋棄人世進入幽冥死國，走上鬼修之路。
據說他在鬼修的天賦上極為出眾，很快便成為了冥界之王，只是他向來深居簡出，一心修煉，因此在六界之中聲名罕聞。
“府君找我有何要事？”葉無雙開口道。
“無雙殿下應該知道，死亡與新生向來一體兩面。”
燕臨開口道：“而此界之中，對生死輪回的了解最為精深，當屬冥界，造詣最深，當屬在下。”
“我去過冥界。”葉無雙說道：“全無用處。”
“但你還沒有見過我。”燕臨說道。
“不錯，當時你正在閉關，所以我沒有見到你。”葉無雙看著他：“如果能夠成功覆活他們，我欠你一個‘人’情。”
冥界是死亡之國，虛無之境，只有死亡之時，那冥冥之中的死國之門才會打開，此界沒有入口，處處都是入口。
而修行之輩想要進入冥界，則需要吃下一種冥界特產的藥湯，讓身體進入一種特殊的假死狀態，才能夠感應到冥界之門進入冥界——當然，葉無雙進去，自不必如此麻煩。
冥界之中，處處花海。
——據說冥界最開始只有黑白兩種顏色，諸神大戰時，有大鬼將花神的屍體之中的花神之心偷回，於是才有了這滿界的花海。
各種顏色極度飽和的花朵混合在一起，像是染坊裏的各種燃料混合在一起不斷地攪拌，美麗而炫目，使得眼睛酸脹疼痛，精神難以放松。
近乎極端的艷麗。
燕臨那艷紅的長衣步過花海：“殿下請。”
他手上拿起一把種子：
“殿下應該知道我冥界的歷史，自從花神之心融入冥界之後，眾生的靈魂都會化為一粒種子，在冥界種下，轉世之時，這枚種子也會一同生根發芽，開花結果，最後變成種子，成為一個輪回，循環往覆，生生不息。”
“在下可為殿下施展術法，將殿下手中殘魂重新變為種子，若能將它們種下，催動種子生根發芽，或許有將他們覆活的可能。”
“好，就按你說的辦吧。”葉無雙開口道。
“——只是……”燕臨欲言又止，故作遲疑。
葉無雙道：“需要我怎樣做，說吧。我早就知道，覆活這種事，不可能不需要付出代價，無論怎樣，都無所謂。”
“既然如此，那麽在下便明言了。”燕臨道：“靈魂向來脆弱，何況這些只是殘魂，他們死得太過徹底，靈魂過於破碎，想讓他們重新覆活，他們的靈魂種子所栽種之地必須擁有充足的能量，也不可使他們受到任何的驚擾，而冥界之中，並無這樣的土地……。”
“府君是否已經知道該種在何處。”葉無雙問道。
燕臨看著她，並不明言。
葉無雙了然：“好，就把種子種在我的身上吧。”
燕臨說道：“殿下當真考慮清楚了嗎？種子一旦種在你的身上，它們的根莖會駐紮在你的血肉之上，吸食你的血肉、吞噬你的神力，無異於被啃噬靈魂的痛苦，期間你若忍受不住，稍有反抗，它們靈魂破碎，你也前功盡棄，萬劫不覆。”
葉無雙神情冷淡：“無所謂。”
當日神魔二族被至屠殺殆盡，靈魂全部破碎，葉無雙在收集之時，已完全辨認不出這些殘魂究竟是誰的，只能將祂們一一收起。
如今要覆活，也只能將這些殘魂之種一一覆活，只是這樣一來，要受的罪也就更大了。
巨大的月亮身軀上，滿目瘡痍，花種在上面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神族、魔族，生前越弱小的神魔，越容易覆活，越強大的，越難以覆活。
葉無雙閉著眼，臉上滿是蒼白，好像下一刻就會死去。
重獲新生的神魔，雖然還擁有著之前的記憶，但是看著葉無雙的目光卻多了一絲難以控制的濡慕，實力越弱的，越是難以抵抗這種本能，實力較強的，倒也能勉強的抵抗這本能。
祂們本就是靠著吸食她的血肉和神力而重獲新生的啊！
葉無雙閉著眼，並不理會祂們。
對她而言，覆活這些神魔，只不過是順帶而已，她不關心祂們。
直到前任神王楚青也都相繼覆活完成，只剩下幾粒殘魂種子一直沒有動靜。
等了許久許久，葉無雙終於睜開眼，吐出一口神血。
她捧著三枚殘魂種子，聲音哽咽，泣不成聲。
“母親，你對我這樣殘忍，你這樣恨我。”
——冥！
——你越愛誰，我就越要誰死，我絕不會讓他們覆活，我永遠詛咒他們。
——那一日，女神癲狂詛咒道。
又是一次無功而返。
又一次從陌生的世界裏離開。
走到半路，葉無雙看向一邊，開口說道：
“府君。”
她神情淡淡，臉上蒼白得過分。
“我曾說過，雖說沒有達到目的，但是我依舊承認欠下你的‘人’情。”
“在我未死之前，無論府君需要我做什麽，只要我能夠做到的，我都會為你辦到，絕不食言——所以，你可以不必跟著我。”
燕臨現身一旁，神色覆雜難言。
也許他一開始只是為了觀察葉無雙該如何覆活那幾個殘魂，參悟生死輪回的奧妙。
但是，在陪著對方走過無數個世界之後，他的想法已經完全改變，心情也已經完全不同。
他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殿下，請你暫且休息一下吧。再走下去，你的身體會完全受不住的。”
“不。”葉無雙說道：
“我不能休息，萬一他們覆活的契機就在下一個世界呢？”
“我不能放棄。”
“這個世界不行，那就去下一個世界找，直到找到為止。”
燕臨忍不住說道：“——我替你去找，你……。”
“謝謝。”葉無雙冷淡說道：“我不需要。”
她不能讓自己生出依靠誰的想法。
這種軟弱的心思，只會讓她心生動搖，心生妥協，一步退步步退，最後心生放棄。
她不能放棄，絕不能放棄。
非進即退，非進即死。
死沒有什麽可怕的，也無非是和死去的亡者相聚，本就是一件再值得高興不過的事——沒有希望才是最可怕的。
又找了無數個世界。
終於，在一個奇異的世界，奇異的國度。
“生生無限意，只在苦心中。”*
“苦心蓮，它是希望與奇跡的種子，生死人肉白骨，能夠覆活死去的神明。”
童話世界，永晝國，真、善、美三位公主說道。
“此事九死一生，成功的條件也太過苛刻。”
“只有無盡的痛苦和絕望之中，才有可能孕育出希望的種子。”
“——然而，靈魂實在太過脆弱也太過虛幻，經不起任何的沖擊，你必須要以同樣虛幻縹緲的夢境去孕育它，必須要用最誠摯的、最純粹的愛意去澆灌它、溫暖它，不可懷有絲毫的邪念與惡意，在漫長的時間裏，在無窮無盡的黑暗和災難中——你不可忘記你的初心，不可出現絲毫差錯。”
“你要始終相信，愛是最偉大的奇跡，只有愛能夠拯救一切。”
葉無雙毫不猶豫地接過那苦心蓮，看了她們一眼，說道：“謝謝。”
三位公主悲哀地望著她決然遠去的身影，眼中淚水長流：
“小姐姐，你這又是何苦。”
至此，葉無雙沈墮於夢中，不知今夕何夕。
在不知道過了多少歲月之後，有‘人’叩響了她的夢境。
黑色的花，黑色的河流，黑色的石頭，黑色的雲，黑色的樹，深黑，淺黑，五彩斑斕的黑，上上下下裏裏外外，裝飾成一個黑色的世界。
寂靜、荒蕪，黑暗。
在這黑色的世界中，唯一的鮮明的白色，是一群白鶴。
鶴群翩翩而來，為首竟是一只巨大的、雪白的大鴉。
白色的大鴉上，男子白衣如雪，神情漠漠。
黑烏族尚黑，全族戰亡之後，族域獨歸謝源所有，只在域中養了一群白鶴。
自葉修睿身死之後便神秘失蹤的謝源，不想，竟然出現在這裏。
“謝仙君……找我有什麽事嗎？”葉無雙開口說道。
謝源開口道：
“把他們的靈魂交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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