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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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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三世

葉無雙在書房窗前提著筆,寫著賬本。

鎮北侯帶領軍隊駐紮楊柳關,與外族對抗,軍隊對於糧食、布匹、藥材方面的需求量都很高,每年,葉無雙都會遣人前去楊柳關送貨,而今年……

“此次去楊柳關之行,由我親自前去。”

楊柳關,軍營。

大將高坐大帳正中,金盔寶甲,虎背熊腰,軍師武將分立兩旁,顯得威風凜凜,赫然不可一世。

葉無雙看到他,微微一禮,道:“爹爹,女兒有話稟報。”

此人正是鎮守北境楊柳關的鎮北大將軍,鎮北侯趙勇。

聞言,鎮北侯大手一揮,將眾人遣下,方才問道:“柔兒,你要跟我說些什麽?”

葉無雙從身上取出一個賬本,遞過去。

鎮北侯接過賬本,翻了幾頁,不由得怒火沖天,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這上面寫的都是真的?有人私吞了軍中將士的戰後撫恤金?”

他深深吸氣:“柔兒,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還有其他的證據嗎?”

“自然有。”葉無雙往帳外喊了一聲:“美娘,進來。”

霎時,進來了一個身著男裝的妙齡女子,跪倒塵埃:“小女李美娘,見過侯爺。”

葉無雙道:“爹爹,你還記得你賬下戰亡的李項李將軍嗎?”

鎮北侯面色嚴肅地點頭:“為父自然記得,那是一個作戰十分英勇的漢子,為殺敵報國而死。”

女子聞言,淚落如雨:“正是家父。”

鎮北侯大驚失色,往前一攙:“原來是故人之女,侄女,快請起來。”

“不,”李美娘仍然哭著,不肯起來:“民女有冤要訴,有苦難伸,求大將軍替我做主。”

鎮北侯急切地詢問著:

“侄女,你有什麽冤苦之處,只管跟我說,我一定會為你做主……”

突然,他看了一眼手上的賬本,像是被點醒了一般:

“你可是將軍之女,你父親又是為國捐軀,難道,那些人連你們家的撫恤金也克扣了?”

“何止如此!”李美娘臉上大恨:“自家父戰死,家中便如江河日下,後來,為了換米下鍋,只得賣了我和妹妹兩個人,之後為了醫治母病,小弟只能求上侯府,幸虧夫人小姐慈悲,贈銀舍藥,才不至於家破人亡——這期間,家中何曾得過一分撫恤的銀錢?!”

她哭得淒慘,說得憤恨,鎮北侯聽到此處,也不由得怒發沖冠,大吼一聲。

“好大的碩鼠、好狠毒的貪官,幹下這等昧良心的事,如何對得起為國捐軀的軍中兄弟,我若不殺此人,豈不是要讓將士寒心,六軍不寧?”

他從腰間拔出寶劍,登時就要奔出去殺人。

葉無雙看著鎮北侯要沖出去了,才連忙拉住他的手臂:“父親,請息怒,此事事關重大,還需徐徐圖之,不可放過一個,也不該錯殺好人。”

鎮北侯聽見這話,才慢慢地放下了劍,臉上還有著怒氣:“柔兒,你說得對。除惡務盡,為父會好好察探一番,一、個、不、留。”字字句句,咬牙切齒。

之後,鎮北侯果然按捺性子,使人在軍中暗訪其情,尋了一個機會,在軍需官私吞撫恤金的時候抓了個現行,將其黨羽一網打盡,以往吞下的贓物錢款都被如數分發下去,軍中見此,人人拍手稱快。

軍需官死後,葉無雙又去見了鎮北侯一面。

“爹爹,你預備派誰擔任軍需官的職位?”

鎮北侯正頭疼著呢,他歷來是個粗人,對這些東西實在是一竅不通。

不過,看到女兒,他倒想起了她可是在這件事上幫了大忙——軍需官除了私吞撫恤金,還做了倒賣軍糧、克扣軍餉這些勾當,換來的偌大家產,卻被他揮金如土地揮霍著,家財所剩無幾。是葉無雙,巧施安排從中貼補,才能將士們的軍餉、軍糧和撫恤金悉數發還,成功安撫軍心,解決了他一樁心事——他感到十分的欣慰,對女兒也多了幾分信任。

故而,聽到女兒提起話題,他不由得問道:“柔兒,你覺得,應該派誰來擔任才好?”

葉無雙聞言,垂眸輕笑了一下:“父親,您認為,是才能重要,還是忠誠重要?”

自然是忠。”鎮北侯一向嫉惡如仇,愛憎分明:“那位軍需官雖是精明能幹,卻盡懷歹心,壞事幹盡,要來何用,若是有忠心耿耿的,必能恪盡職守,兢兢業業,能力差些又有什麽關系呢?”

葉無雙聽了這話,卻問道:“像這樣的人,爹爹要從哪裏找呢?”

葉無雙曾經從遙遠的異國的書籍中讀到過一句話:“不要差人去處理重要事情,因為除了自身別無可靠之人。”*

這個世界上,願意為了別人的利益去奔波勞累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反而,多的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去犧牲別人利益的人——譬如前任軍需官,不就是如此嗎——說到底,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她微微一嘆,“爹爹,我問你:你敢將你的身家性命全數托付在他人手上嗎?你敢打包票,賭一個非親非故的人,是否能將你的生死存亡掛在心上嗎?”

鎮北侯臉色一變。

軍需官掌握軍隊後勤,管理軍隊中的馬匹、傷藥、糧食、武器、軍餉、撫恤等事務,樁樁件件,至關重要,非同小可,這樣重要的職位如果隨隨便便托付給別人,真的是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柔兒,那你說,到底該怎麽辦?”鎮北侯問道。

葉無雙沈默了一會兒,方才道:“爹爹,我說句難聽話吧:除了我們這些軍將家眷,其他人,其實沒那麽在乎你們的死活。”

“除了我們這些與你們休戚與共、禍福同享的家人,誰會替你們盡心盡力,將你們的禍福安危、饑寒冷暖時刻掛在心上?還有誰能和你同甘共苦、並肩作戰?”

古之賢君,飽而知人之饑,溫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勞。當今之人,穿著裘衣,道著瑞雪兆豐年、何不下三年,吃著佳肴,說著百姓無粟米、何不食肉糜。*

非是休戚相關,誰願替人盡心竭力,既然非親非故,誰肯對你體貼周全?

能敷衍便敷衍,能湊合便湊合,能用九分精力,何必非要用十分?

缺一件衣服,少一把刀、一袋米而已,誰也沒法指責,也無從計較。

然而落到現實中,就有可能有將士因為缺的物資被餓死、凍死、殺死。

“女兒言盡於此,請爹爹三思而行。”葉無雙說罷,告退出去。

只留鎮北侯坐於帳中,神色凝重。

*

葉無雙走出營帳,正如她所說的,言盡於此,至於鎮北侯是怎麽想的,那就不是她管得的了。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你要管,別人倒還要怪你多管閑事呢。

此時正是過午,將士們排成幾排,領著午膳,粗面饅頭、豆飯,配上幾勺大鍋菜,偶爾能挑出幾粒肉丁,好不好吃另說,頂飽就行,而這,在軍隊裏,已經是頂好的待遇了。

吃東西的那些士兵們大多數踩著麻鞋或草鞋布鞋,身上的衣服也單薄,破舊破舊的,職位高些的,穿的衣服要衣服厚實,腳踩著軍靴,看著要體面些。

不過倒是每個人手裏都夾著大饅頭,吃相豪邁,三兩口便解決一個。

葉無雙往這邊走過,分發饅頭的火頭兵看她年紀小,分了一個饅頭給她。

她捏著饅頭,咬在嘴裏又幹又硬,還噎嗓子,只能慢慢地咀嚼著吃下去。

那些老兵們看著她吃得那麽費勁,都忍不住樂得哄堂大笑:“誰將這麽小的娃娃也帶來了。”

她今年也不過十歲,正是雌雄莫辨的年紀,只用紅繩在兩側綁住了兩縷發辮,只顯得粉雕玉琢,玉雪可愛,真像年畫裏的娃娃、觀音座下的童子一樣,叫一聲娃娃倒也沒錯。

“小娃娃,吃得這麽斯文,可搶不到好東西啊。”老兵舉著自己裝得滿滿的飯碗晃了晃,得意洋洋地調侃道:

“不像我,哎呀,今天分到一塊肉,真是一件大喜事!”

“老貨!你搶得了肉,竟然還敢在我面前炫耀,拿來吧!”

“滾滾滾——”

“哎哎哎,別啊,見者有份見者有份,分兄弟一口。”

“給你吧,小娃娃,以後可機靈點。”那塊肉夾到了葉無雙的面前。

她面色一怔,隨即臉上露出笑來,推拒道:“多謝伯伯,我其實吃過了,不餓,你吃吧。”

他是難得的好心,葉無雙不想讓他誤會她看不起他,便在他的旁邊坐下,聽著這些人聊天,慢慢地把一個饅頭吃光了。

那些人聊天聊得很隨意,聊起家裏的媳婦孩子,聊起關外的敵人,有時平淡,有時驚險:

“我娘的手藝可好了,她烙的餅,可是我們全村最香的,當年咱們村裏頭辦喜事,都請她來掌勺,有一次……”

……

“……那時候多驚險啊,那狗娘養的壞種,一刀往我腿上砍,幸好我跑得快,不然我就殘廢了!”

……

“等我回去,我孩子媳婦都不認得我了。”

“你夠本了!我還沒娶老婆呢?要是死在這兒,都沒人給我上香的。”

“沒事,兄弟,我給你燒香,我給你燒……”

“去!說不定先翹腿的是你呢?”

“你給我收屍,給我燒香……”

“哈,給你燒、給你收——”

明明沒有喝酒,他們卻好像醉了。

葉無雙看著他們聊天,聽著他們說話,忽然開口道:“說不定你們都可以不用死,只要打敗了伊糜,你們都能夠解甲歸田,回到家中和家人團聚。”

眾人哈哈大笑:“小娃娃,真是大言不慚,你知道伊糜有多可怕嗎?”

他張大巴掌,“那些人,只要一伸手,就能把你倒提起來,再用手一掰,就把你撕成兩半,他們最喜歡吃你這樣細皮嫩肉的小娃娃,一口一條腿,生嚼慢吞,啊!——”

他做出怪樣,葉無雙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絲毫沒有被嚇到的樣子,他便拍拍她的肩膀,誇道:“好膽色!好小子!”

他拍了幾下,力道都很輕,拍了幾下,聲音也低沈下來:“小娃娃,你不該來這裏,這裏的敵人真的很可怕,他們不會看你小,就對你手下留情的。”

“他們每次過來,都是為了殺人,燒殺擄搶,無所不為,殺掉成年的男丁,女人都搶走,給他們生孩子,像你這樣的娃娃,大點殺掉,小的帶回去給他們做奴隸,做苦工,磋磨得不像樣,晚上和牛羊睡覺,人一批一批地死……。”

他說著說著,忍不住就抹起了眼淚。

葉無雙看著他,說道:“如果我們打戰時,穿上堅固的鎧甲,用上精良的武器,冷了有厚實的衣服穿,餓了有肉吃,傷了有藥治,傷殘時有豐厚的撫恤,這樣,我們就可以上下一心,將伊糜徹底打敗。”

那老兵眼睛又忍不住發熱,“你這小娃娃,可真會異想天開啊。”

“有志者,事竟成,”葉無雙慢慢地說道,她的眼睛,顯得格外的清澈明亮:“如果連想都不敢想,那就真的不會有贏的那一天。”

“你可知道,當今伊糜族是什麽樣子嗎?我告訴你吧:他們的首領被稱為聖主,擁有極為龐大的部隊,他麾下有一千名驍勇善戰的大將,每人管轄著一個部落,每個部落擁有四千騎士,至於士卒之多,堪稱全民皆兵。他統治下的一千座大城,每座建有上千的堡壘。”*

“那又怎麽樣?”葉無雙擡起頭來,看著說話的人。

“不怎麽樣。無論伊糜族有多少人,我們這些人總是要守著這裏的,因為,如果我們不守,伊糜族叩關,中原大地一定會慘遭侵略,我們的國民會被他們屠殺和奴役,財產會被掠奪和損毀,像他們對其他地方的國家所做的一切。那種人間慘劇,沒有親眼目睹的人,是不會了解的。”

鎮北侯笑了笑,招了招手:“跟我來吧。”

隨即,他徑直往一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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