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生三世

關燈
三生三世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轉瞬百年。

鎮北侯府,侯夫人何氏誕下一女,取名趙婉柔。

演武場上,幾位少年子弟正在比試交戰,刀槍劍戟斧鉞鉤叉,戰況激烈。

場外,七八歲左右的女孩提著一壺茶水出現,往場中走去。

看守演武場的守衛們看到她,都紛紛行了一禮,放開了路途:“六小姐,請。”

女孩輕輕地點了一下頭,微笑道:“不必多禮。”

*

葉無雙走進演武場中時,少年們還在場上比試交戰,騎馬彎弓,刀劍交兵。

她端著茶水,從容放到桌子上,緩身坐下,每一步動作都優雅端莊,身上所佩戴的珠玉配飾紋絲不動,儼然是一位完美無缺的大家閨秀。

她端坐在椅子上,目光似不經意地註視著場上的動作,眼神中泛著微微的思索之意。

少年們操練了許久,方才停了下來,都累得氣喘籲籲,滿頭大汗。

最小的那個用布巾抹了一下臉上的汗水,才轉頭過來看葉無雙,笑道:“妹妹你來了,今天天氣好熱,你來給哥哥們送什麽好吃的啊?”

葉無雙微微一笑:“我看今日暑氣太重,便做了一些綠豆湯,送過來給哥哥們解解暑氣。”

少年眼神一亮:“謝謝妹妹,辛苦妹妹了。”

“不辛苦。”葉無雙輕聲說道,淡淡地微笑。

幾人聊了一會,休息了一下,又開始忙了起來,而葉無雙也隨之告退。

鎮北侯府的主人,趙侯爺,並不喜歡女子舞刀弄槍,一心只想讓女兒教養成知書達理的溫柔閨秀,故而,她身上的課業也很重。

——琴棋書畫,以修身養性,女紅廚藝,是閨秀本分。

葉無雙端坐案前,親手調香,異香馥郁,稀世罕有,是上等佳品。

制成香後,她又從一旁取出另外一道香來,投進香爐中。在氤氳如夢的縹緲香霧中,她取出琴來,指尖輕撫,琴聲錚錚。

自古以來,香藥本同源,醫毒不分家,知香道者必通藥性,既可從容調和,善惡生殺,也只在一念之間。

琴弦柔韌,與弓弦何殊?庖廚之刀,殺人何差?描龍繡鳳,綿裏藏針。

這世間,多的是殺人不見血的手段。

她悠悠理弦,琴聲泠泠。

萬法歸一。

*

早上,葉無雙起來洗漱用膳後,先念一個時辰的書,練一個時辰的字,又習半個時辰的畫,完成功課後,才拿著一本醫書,坐在窗前閑翻。

忽而便聽到外院一陣喧嘩。

葉無雙微微蹙眉,從書中擡頭來,問道:“那邊發生了什麽事?”

侍女一禮,稟告道:“回小姐,府中似乎有客上門。”

葉無雙來到花廳時,候夫人何氏正命人從庫房取了五十兩銀子過來,要贈送於人。

來者乃是鎮北侯賬下的一位將軍之子,其父不幸沙場捐軀,家道中落,母又患病,家中一貧如洗,萬般無奈之下,只好求上門來。

一身粗布短裳、面黃肌瘦的十幾歲少年跪在堂上,摸著銀袋淚流滿面,“夫人大恩,援之以手,讓我可以救治我母,小子感激不盡,情願以死相報。”

候夫人看著少年這樣,心裏也覺心酸,拿帕子連連抹淚:“好孩子,快別說這些了,快快起來,仔細別跪傷了。”

“你父親和侯爺是軍中同袍,素日交好,他不在了,沒想到你們家竟然過著這樣如此艱難的生活,我們既然知道了,怎麽能袖手旁觀呢……唉!別把這錢放在心上,唉!”

“可憐、可憐。”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少年,侯夫人長籲短嘆,不勝唏噓:“想當年,李將軍還在之時,家中是何等的顯赫啊,現在這孤兒寡母的……唉!”

葉無雙聞言,神情默然。

她擡頭望了少年遠去的背影一會兒,轉過頭來對著管家說道:

“劉叔,我記得府中王大夫近來有空閑,請他往李家走一趟,為那位夫人診治一番吧。”

劉管家聽到她這話,微微低頭說道:“遵命,小姐。”

身邊的侍女奉承道:“小姐的心地可真善良。”

“物傷其類罷了。”葉無雙輕輕搖首,擡眼望著天際白雲,神情憮然。

*

馬車行過街道,路上行人寥寥。

石州臨近楊柳關,歷來苦寒,又兼偏僻,關外還有外族伊糜常年興兵進犯,是久戰之地,自然經濟蕭條,何況今年年景不好,收成過低,是以城中之人們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無精打采的模樣,看著便沒有什麽精氣神。

在這一片蕭瑟之境中,只有一處,卻是異常的熱鬧。

牙行裏哭聲震天。

今年年景不好,賣兒賣女的人家特別多,身價也越來越賤,幾十文錢能換個黃花閨女,半袋糙米便能買回半人高的小子。

——據到李家診病的王大夫所了解到的,李家之前為了能有米下鍋,也已經賣掉了兩個女兒。

而葉無雙坐在馬車中,穿著上等絲綢,身上的隨意一件飾品,都是金玉、珍珠、寶石做的,式樣繁多,隨便哪一件都價值不菲,金銀手鐲,芙蓉玉佩,連隨手拿來把玩的小金球,都是無價之寶,精致非凡,巧奪天工,球身嵌滿亮晶晶的寶石和翡翠,搖晃時,球中的兩顆金銀珠子相互碰擊,發出十分悅耳動聽的聲音,一看便是出自王孫貴族之家。

馬車姍姍行過牙行,來到一座華樓前。

似曾相識、卻更加柔和的美麗容顏,倚樓而笑,眼含淒楚。

生來便錦衣玉食,享無邊富貴的侯府千金,心中忽覺無限感傷。

*

黃昏時分,葉無雙驅車回府,拜見母親。

侯夫人眼神詫異:“柔兒,你為什麽穿得這般素凈?”

“娘親。”她微微一禮:“女兒今日到廟中燒香,路旁餓殍遍野、貧民賣兒賣女,無以為生,心中深為感傷。因而,兒欲購買一些糧米,在府外設粥棚,濟施貧民,不知道母親尊意如何?”

侯夫人聞言,神色驚嘆,讚道:“難得我兒有這份善心,為娘豈會不允?”

葉無雙拿出手中所有的金銀首飾換錢,加上侯夫人何氏所添,湊足一萬兩銀票,買了糧米,果真在城外搭起了粥棚,施粥舍米。

糧食用的是陳年糙米(口感不好,卻能換更多的糧食,一斤細糧的價錢能買三斤糙米),添上白菜、豆子,加上水煮成粥米。

做好後,撒上沙土,插筷不倒,味道不算好,但是卻能讓貧民實實在在地吃到嘴巴裏,讓他們能慢慢地緩過勁來。

城中其他的富戶見此,也開始往外施粥,賺個善名,圖個好名聲,不管為了什麽,總是讓那些貧民得了實惠,肚子沒那麽餓,咬咬牙也就能撐下去,不必走到賣兒賣女的地步。

“堂堂侯府千金,何苦要拋頭露面,混跡於庶民之中?”

葉無雙走近侯夫人身邊,挽著她的手臂:“娘親,為什麽要這麽說?”

總角年歲的女孩子,頭上紮著兩個丫髻,用紅色帶子系住,微微垂下,眉心一點紅砂,衣著簡素,卻像是立於神人身側的仙童,天真純稚,靈氣逼人。

侯夫人看得既憐又愛,不由得嘆息:“你啊你,歷來聰明伶俐,怎麽做出那樣的糊塗事。”

“——呀?”女孩輕輕側著頭,微微地笑著,面上的那種可愛與狡黠,是無人能比的。

侯夫人撫著她的頭發,摟著她,嗔道:“你是閨閣女兒,又並非是什麽風流少年,學那些紈絝子弟憐香惜玉,金屋藏嬌的做派幹什麽?”

葉無雙心知,事情洩露了:

“可是,母親,她們是李將軍的女兒啊。”

“我知道。”侯夫人頷首,“她們的遭遇實在可憐,可是,既然已經墮入風塵之中、落入那等腌臜之地,哪能清清白白的?”

“柔兒,聽娘一句話,你們的身份已經不一樣了,須知人言可畏,眾口鑠金,這事若是宣揚出去,是會連累到你的名聲。”

葉無雙神情惘然,“難道,竟讓我為了自己的名聲,冷眼旁觀、以明哲保身嗎?”

“這也是不得已的啊,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我不明白,娘親,”葉無雙眼眸微垂,輕輕地說道:“人世無常,世事難料,說不定有一天,我所遭受的境遇會比她們更加淒慘不堪,如此一來,我和她們之間,其實並沒有什麽區別。”

侯夫人怔了一下,啞然失笑:“你兒,你也太過癡妄。”

“你父親殺敵報國,封了侯爵,世襲罔替,你哥哥是侯府世子,你是侯府千金,你和她們怎麽能一樣呢?”

葉無雙擡起眼睛看著她,“或許,娘親您說的是對的吧。”

她微微笑了起來:“不過,她們的情況那麽可憐,娘親又何妨幫一幫她們呢?”

侯夫人點著她的額頭:“膽大包天的小冤家,我看真是將你嬌縱慣了,盡來支使你母親。”

葉無雙微微地笑著,將臉頰貼著她的手上,輕聲道:“娘親,您應允我吧。”

嬌生慣養的一顆掌上明珠,這般撒嬌賣乖,侯夫人哪裏經得住,自然滿口答應,無有不應:“好好好,真是拿你沒辦法。”

“不過,你要答應我,沒有下一次了。”

“嗯嗯,好,我答應娘親。”葉無雙對著侯夫人微笑。

等出了院子裏後,她才收斂了臉上的笑。

人生無常,枯榮難料,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豈有不朽的富貴、不敗的榮華?*

李將軍府和鎮北侯府,其實有什麽區別呢?她與蕓蕓眾生,又有什麽區別?

——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我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我知是誰。*

“——傷哉。”

*

水鏡微晃。

“好悟性。”

“她此生註定會家道中落,歷盡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顛沛流離,悟得富貴空花,榮華泡影。”*

“我相信她。”燕臨單手撐臉,從容笑道。

“……那你也應該知道,若是擅自插手其間,她所要遭受的劫難會更深?”

“自然知道。”燕臨淡淡說道。

“那你又為什麽要變成貓去靠近她呢?”

“我在她身邊的時候,並沒有擅自動用靈力,一只普普通通的小貓,你們連這都容不得?”

“自然不是,我只是要知道你這樣做有什麽意義。”

“沒有意義,”他微笑了一下:“我只是想陪在她身邊而已。”

“堂堂一代大能,變換成一只貓去哄騙一個小姑娘,實在不堪入目。”

燕臨面含微笑,神情意味深長:“你懂什麽?”

“……,不管怎樣,我警告你,最好不要胡亂插手,否則,後果自負。”

“你難道是認為她過不了這一關?”燕臨嗤笑著:“我不出手,是因為顧忌到若是擅自出手打亂了她的計劃,她會和我生氣,難道會是因為其他的原因嗎?”

“那我……便拭目以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