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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無常(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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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唯歡反應了半天,半晌,喪失了語言能力一樣張張嘴唇,“……啊。”

她被莫西臨拉上車,懵懵懂懂的被帶離了便利店,再遲鈍的轉過頭,遙遙的看見小姑娘在店外對他們揮手。

好像還能看見那張稚嫩的臉頰上,純粹甘甜的梨渦。

古斯特開得飛快,像是眨眼間到了醫院。

大敞的病房門似乎變成一張合不攏的大嘴,正發出無聲且哀慟的哭嚎。喬唯歡在無形壓抑的的哭聲裏,被莫西臨拉到病房門口。

病床上的老人委頓安然,快要了無聲息。木訥的儀器間隔許久才會發出聲“滴”,恪盡職守地向人展示老人的行將斷氣。

莫西臨快步進了病房,眼眶通紅的單膝跪地。

喬唯歡全身發硬,腳步邁得異常沈重。

當著莫老夫人的面,這次沒有人攔她。她緩慢地跪到莫西臨旁邊,拉住莫老夫人蒼老幹枯的手。

那手像幹涸大地上的最後一棵枯樹,粗糙且松脆,輕輕使點力,恐怕就會折斷了。

喬唯歡鼻腔裏有酸流在湧動,用了莫大的力氣才壓住了。

“奶奶,我來了。”

莫老夫人在混沌封閉的自我空間裏聽見這聲輕喚,半張的眼皮底下,霧蒙蒙的眼珠動了動。她想看看自己的孫子,也想看喬唯歡,然而唯一能做的,是吃力地彎曲手指,回應那只年輕貼心的小手。

這便是莫老夫人的最後一個動作。

這位老人像是一直在等他們,現在知道他們來了,她便呼出最後一口渾濁的氣,嚴肅的面容松懈下來,看起來格外寧靜。

她的靈魂緩慢地邁動腳步,脫離開沈淪一生的苦海,踏上漫無邊際的河岸。

可能心願已了,走得瀟灑泰然,也可能心懷遺憾,在虛無當中流連回首,頻頻的去看對岸。

不過已經沒有人會知道了。

四周哭聲驟然大起,古板的儀器不解喜憂的鳴叫,那些聲音在喬唯歡的耳朵裏嗡嗡作響,她擡手按在耳屏上,輕輕晃了兩下頭,仿佛聽見了風聲。

莫西臨通紅著兩眼,語氣沈沈的和人交代,“先把奶奶送回老宅……”

早在幾天前,在醫生對他搖頭的那一刻,他已經做了心理準備。只是當這一天到來,他胸腔裏依舊壓上千萬斤的柳絮,不止沈,還堵住了他的肺腑,讓他呼吸困難。

病房裏烏泱泱的人群無聲地送莫老夫人出去,喬唯歡腳步虛軟的跟在人群之後,木然的出了病房。她的身後,大堂兄臉色難看的攔住要齜牙的青青,陰沈的看了一眼喬唯歡旁邊的莫西臨。

一行人回到莫家老宅,靈堂已然布置好。一切井然有序,又沈重壓抑,難言的悲涼彌漫在每個人的心間。

面容清矍的老太爺拄著拐杖,站在老宅外等著他們。看見喬唯歡來了,不由得緩緩的嘆了口氣。

這姑娘也沒幹什麽,可惜……能離心。

莫家老爺子臨死之前,千叮嚀萬囑咐讓他護著這一脈,免得他辛苦打下來的江山拱手讓人。現在小臨為一個無關緊要的女人,搞得其他人臉上很難看,著實太不顧大局了些。

老太爺偏過頭,和旁邊的人低低的說了幾句。

喬唯歡正麻木的邁著腳,突然感覺旁邊靜了下來,擡頭看了眼。

幾個似曾相識的人擋在她面前,不讓她進老宅。

莫西臨臉色很沈,手臂擡起,搭上喬唯歡的肩,冷聲厲喝,“讓開!”

對面的人紋絲不動,只沈聲說:“這是老太爺的意思。”

莫西臨擡頭,壓住洶湧的情緒,對拄著拐杖過來的老太爺說:“老太爺,奶奶生前最惦記的人就是喬唯歡,有她守靈,奶奶會走得安心。”

老太爺蒼老的開口,“生死有命,你奶奶剛過世,你還有段很長的路要走,這時候更要拎得清。”

他那話不輕不重,甚至沒有責問的意思,卻讓莫西臨倏地抿緊了唇。

老太爺和莫西臨曉之以理,轉頭看向喬唯歡,和她動之以情,口吻平和滄桑,“小姑娘,你也是個懂事的。裏面都是莫家的人,你進去了,只能是給兩邊找不痛快,這種日子……你好好想想。”

“她不用想。”莫西臨回過神,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堅定地說:“我帶她進去。”

沒想到,喬唯歡拍拍他的手,輕聲說:“我不進去了。”

她不能進去。

這麽多人不待見她,她進去,沒準會讓奶奶更不安穩。

靈堂,不應該發生鬧劇。

喬唯歡拉開莫西臨的手,擡起蒼白的臉、烏黑的眼,“老太爺,我就站在這裏可以嗎?”

老太爺半耷拉的眼皮沒有絲毫波動,既不點頭,也不搖頭。

喬唯歡把聲音放得更輕,“那好歹讓我給奶奶磕個頭……”

“喬唯歡,識相的你就趕緊走。”大堂兄陰沈著一張臉,冷然開口,“老太爺不想把話說太難聽……你還看不出來莫家不歡迎你?”

喬唯歡茫然的看看他,再看老太爺身後的那群冷漠的人影,嘴唇動了動,“……我知道了。”

她背過身,莫西臨下意識的要去拉她,老太爺的目光卻像根錐子一般,犀利筆直地鑿穿了他的手背。

一個短暫的遲疑,孱弱纖細的背影已經走遠了。

莫西臨疲憊地捏住眉心,企圖緩解兩難的煎熬,眼底的痛苦濃得化不開。

他看見喬唯歡在鐵門外停了腳,隨後轉回身,面對著老宅,搖搖欲墜的跪下。

莫西臨心中一緊,“喬唯歡!”

忽而幾道影子攔在眼前,老太爺不疾不徐的說:“小臨,你奶奶還在裏面。”

莫西臨推人的動作猛然頓住,雙目赤紅的回過頭。

他是莫氏的董事長,是奶奶唯一的孫子,要應付前來吊唁的人,還要撐起莫家這棵盤根錯節的大樹……

院外,喬唯歡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跪姿端正,脖頸卻微微彎了下去。

四面八方的眼光不留情面的落在她身上,她幾乎沒有知覺的身體感受不到這些,腦袋裏的每一根神經卻活絡起來,把她和莫老夫人從相識到今天的每一幕重現。

得來不易的親情,沒有血緣的關愛……走馬觀花的看完,驀地發現,相比老夫人為她做的,她為老夫人做過的其實很少。

來不及報答,便再沒了機會。

眼皮上忽而涼了一下,喬唯歡仰起沈重的脖頸,目不轉睛的盯著老宅上方陰霾的天。

下雨了。

沒有閃電雷鳴,老天無聲的拍了拍雲層,細小綿密的水珠爭先恐後地灑下。

喬唯歡蒙了密雨的眼睛轉了下,目光遙遙的穿過老宅,卻依然看不清遺像,只有綽綽的人影。

她太難受了,難受的彎下腰,光潔的額頭抵上青磚,任由那些嬉笑的水珠在脊背上四分五裂。

“奶奶……”

滾滾的雷在她五臟六腑裏炸開,開天辟地鑿碎了她,不這樣做,下一刻她就無法抑制快要沖出眼眶的酸澀……

不遠處停了許久的邁巴赫裏,一身冷肅的男人,徐徐升起車窗。

老宅之內,莫西臨心有所感地回身,看見空中飄灑的細雨,一把拿起傘,大步走出老宅。

還有人攔莫西臨,被他一腳踹開,冷冷的一聲:“滾開!!”

這群人鍥而不舍的繼續,被老太爺喝住,“讓他去!”

莫西臨亟不可待地推開旁人,腳下生風的走向院門,卻在看見那個高大挺拔的影子時,倏地頓住了。

當上方的傘遮住潮濕時,喬唯歡依舊沒有起身。她一動不動的跪伏在地,海藻般的長發從肩頸滑落,在地上鋪灑成一片沈舊的茶色。

“外罰型人格在遭遇打擊時,經常用相對來說更激烈的手段來緩解壓力。”

賀正驍彎下腰,修長的指掃開女人落在地上的發,觸上她的臉頰,沒有摸到潮濕。

“自虐行為是內罰型人格慣用的宣洩方式。”

賀正驍手上使力,女人蒼白的臉一點點的露了出來。她細密的睫毛掛上紛紛揚揚的雨,和她的聲音一齊濕漉漉的顫動。

“我是在……守靈。奶奶對我那麽好,我辜負了她好多次,就算他們不讓我進去,我也應該為奶奶守靈。”

“用這種方式?”

“不然我還能怎麽辦?”

喬唯歡垂下眼睛,避開那道漆黑沈雅的視線,“換成你會怎麽辦?”

賀正驍慢條斯理地半跪在地,手中的傘傾斜,把女人全頭全尾地蓋進傘下。

“歡歡,這個假設不成立。”

“我忘了,你有能力護任何人。”

男人的拇指輕柔地摩挲她的臉頰,平緩的說:“你想要,也可以有。”

“我不想要……你沒有心才強大,可是我有心。你身邊那麽多看不見的血光,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不可能知道我有多惶恐,在警局、在敘利亞的時候,看見人死在眼前的時候。”

落在地上的手指不住蜷縮,喬唯歡咬住發顫的嘴唇,幹啞的嗓子裏只能發出輕不可聞的話音。

“賀正驍,做你這樣的人太累,我喜歡你也喜歡的太累了……”

“世界充滿變數,沒有平常,只有無常。人的平安順遂是種偶然,偶然早晚會結束,所以你隨時都有可能卷進波瀾,不管你對面站的人是誰。”

也不管她是在曼徹斯特、中東,還是在國內。

她的生活沒有哪一天會全然悠閑,沒有賀正驍,她還是會累,會被各種各樣沈冗的瑣事拉扯得痛不欲生,甚至連保護自己都做不到……除非她下定決心。

喬唯歡四肢不受控制的冰住,愕然的問他:“你要說什麽?”

賀正驍在女人寸寸碎裂的眼神裏,輕晃了下手裏的黑色大傘,那些雨珠從傘的邊緣滑落,一顆一顆滲進他熨帖冷肅的外套中。

“歡歡,能力和人心,你必然會選一個。”

也只能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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