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志媛知道自己不很聰明，但還是有些觀察力和基本的推理能力</p>

當雍天牧下榻，一雙赤足直接踩地昂首而立，那身長跟昨夜昏迷的那人明顯有差異</p>

昨晚是她跟小禾一人一邊把人架進房送上榻的，當時半邊靠在她身側的他，比較起來至多只比她高出一點點，以昨晚他展現出來的身長，感覺力氣頗大的她要對他來個公主抱似乎也不難，但怪的是，光架著他就覺得異常的沈</p>

見他清醒站在那兒，那一身女裝頓時變得有點滑稽，兩袖嚴重縮水，連裙擺也短了一大截，原本偏纖瘦的身形登時高大起來，看起來也顯瘦，卻是精實勁瘦那一類……</p>

根本是瑜珈中的最高境界——“縮骨功”是吧？</p>

要安志媛不亂亂想實在很難，心思轉過又轉，覺得自己很可能太天真</p>

男人男扮女裝說不定是他自個兒樂意</p>

中毒昏迷也不一定是弱者</p>

瞧他一早醒來就船過水無痕似，不管是迷藥或毒藥，無任何外力幫忙，能那麽順利從體內代謝出去，尋常人可能辦到？</p>

她該不會遇上什麽厲害人物了吧？</p>

好奇心殺死貓，她沒有九條命，她還有一小家子的人要顧，所以她裝作沒發現任何異狀，總歸幫人幫到底，送熱水送幹凈衣物，再餵他一頓飽，該幹什麽就幹什麽</p>

這一日的陽光當真明亮，大把的光束透窗而入，迤邐出一室清暖</p>

客房中，仔細漱洗完畢並換上幹凈衣物的雍天牧沈靜坐在榻邊，有好一會兒他腦中是空白的，空白而無絲毫負擔，神識如清光中的浮塵，飄浮、蕩漾，淡然松快……</p>

他不曉得自己這樣靜坐了多久，是那個小名喚作“元元”的奇怪姑娘來敲房門，才把他從那一團空白淡然中喚回</p>

說她奇怪半點也不為過，好像活得太無戒心，樂呵呵沖著他笑，明明他這個不速之客搞得她一家子雞飛狗跳，她不僅出手相幫，連小名都直言不諱地報予他知，沒有丁點兒女兒家該有的矜持，直來直往得令他吃驚</p>

愕然、驚訝、無措、迷惑……有多久未曾感受這種種心緒的起伏躍動？</p>

好像一下子全湧來，一波波澆灌得他渾身淋漓</p>

他僅花幾眼就看完這一小處竹籬笆圈圍的家屋，用竹子夯土建起的屋子，中間是小小廳堂，兩邊連著幾間房，後頭是個小天井，同樣有幾間小房，而正廳堂前就是竹籬笆圍起的一片空地，角落邊圈起地兒養著十來只雞，另一頭養著幾頭羊，還有一個驢窩，怎麽看都是這小溪村裏再尋常不過的一戶人家</p>

但，住在這裏頭的人倒教他迷了眼，有些看不清</p>

此際，早膳開吃</p>

自然是沒有大戶人家那般講究，吃頓飯還得挪到所謂的飯廳，竹籬笆家屋一家子吃飯，全員在正廳堂上集合</p>

這時在家屋小小正堂中央的大方桌上，擺著一鍋熬得軟綿綿的白粥，還有紅、橙、綠、紫四色醬菜，紅的是辣蘿蔔，橙的是腐乳油菜花，綠的是漬菜心，紫的是芝麻紫蘇葉卷</p>

除了醬菜，還煎了一盤麻油雞蛋、一盤百合炒雞丁</p>

再除此之外，一個木頭圓盤裏堆著六、七個巴掌大的圓圓食物，那東西是兩片煎過的餅皮一上一下夾著內餡，餅皮瞧起來微厚，松松軟軟似的，外皮煎得略偏褐色，帶著些微焦香，而夾在裏邊的是……雍天牧擱在方桌下的雙手悄悄收握成拳，唾液因那餅子的香味正洶湧泛濫</p>

“想幹麽？粥都還沒喝完就想吃甜食，把手收回去！”姑娘家脆聲清亮，一臂擋將過去</p>

雍天牧就見坐在他對面的安家老爹扁扁嘴，神情很是無辜，但還是乖乖收回探向圓餅子的手，改而吃起孫女布進碗裏的菜</p>

並肩坐在方桌另一邊的是一對母子，那男孩子早與他打過照面，此時正大口吃著菜、喝粥喝得頗香</p>

小少年的娘親年歲約莫三十五、六，尋常婦人的裝扮，對於他這個陌生男子的出現顯得不太自在，但那個連小名都報給他知曉的姑娘以及老爹和小少年，根本沒將他看在眼裏……意思是，不管他在不在場，他們飯照吃、話照聊</p>

許是其他三個家人輕松自在得很，那位婦人便也安坐下來，之後與他對上眼，眼神也不再急著回避，還會朝他頷首笑了笑</p>

“你吃慢些，又沒誰跟你搶食”魏娘子取出巾子擦拭孩子的下巴，搖頭嘆氣</p>

魏小禾放下見了底的空碗，咧嘴笑“娘熬的粥就是好喝，小爺我吃飽啦”說著，爪子朝木頭圓盤那兒模了去，抓來一個圓餅子張口就咬</p>

“你、你你……”安老爹倏地瞪圓兩眼，胖頰還鼓鼓的，一副“你怎麽可以比我先吃”的表情，非常好懂</p>

見魏小禾邊咀嚼餅子邊真誠地露出驚艷神態，老人家更著急了</p>

“你、你……那個……那個……”</p>

“爺爺想幹什麽？還有小半碗粥呢，喝完再吃別的”安志媛堅心如鐵</p>

沒辦法，她近來總得管著安老爹吃飯，老人家正餐吃得越來越少還越來越偏食，這樣營養很可能會攝取不足，這個年代也沒有保健食品或營養補給品，還得她多盯著才行</p>

夾了一箸煎蛋到老人家碗裏，看著他滿臉不情願，她真有些後悔把今早試作的古代版銅鑼燒端上桌</p>

昨天備好的紅豆松糕打算今天在自家茶棚試賣，是因備料中還剩一些煮過的紅豆沒用完，她幹脆熬軟再搗成微帶顆粒的泥狀，試作銅鑼燒的內餡</p>

然，要真的作出一顆古代版銅鑼燒，重點在銅鑼燒的餅皮</p>

基本上就是松餅的作法，在這兒她找得到面粉、雞蛋、油和糖，但沒有牛女乃，只好用羊女乃取代，而為了把蛋白打到發泡好讓餅皮的口感松軟綿密，沒有電動打蛋機的輔助只能靠萬能的雙手，她手臂現在還在酸</p>

“小禾明明說他吃飽了，吃飽了就是吃不下了，肚子飽飽吃不下，小禾吃不下了，但他還在吃”老人家愛告狀</p>

此際，被老人家點名的魏小禾開心舌忝著銅鑼燒內餡，全然不在意，不僅不在意還故意對老人挑挑眉</p>

安志媛道：“人有兩個胃，甜食會進到另一個胃裏，跟有沒有吃飽飯沒關系”</p>

“啥？”安老爹不明就裏</p>

“當真？”魏娘子驚訝掩嘴</p>

“是這樣嗎？原來如此……”魏小禾拍拍小肚皮</p>

老人家、小少年和他的娘親正半信半疑、似懂非懂之際，一道輕沈男嗓靜靜啟聲——</p>

“人僅有一個胃，沒有兩個”</p>

安志媛聽得出雍天牧沒有吐槽她的意思，但她實在很難令他明白“甜點是屬於另一個胃”這樣的概念</p>

瞪著那張沈靜到略顯嚴肅的美臉，她按捺住想揉揉額角的念頭，才要回嘴，他卻又道：“若是人有兩個胃，那定然不正常”</p>

“哇啊！哇啊哇啊——小禾小禾，原來你不正常，你有兩個胃！”安老爹指著吃甜食吃得津津有味的魏小禾大聲嚷嚷</p>

小少年先是一楞，隨即豁出去</p>

“兩個胃就兩個胃，小爺能吃就是福”麥色小臉蛋忽地露出得意詭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雙臂一探，左右手各抓住一個銅鑼燒，跟著拔腿跑出小廳堂，邊跑還邊嘿嘿笑</p>

安老爹急到漲紅臉，不用寶貝孫女兒繼續監督，端起碗一口氣把剩餘的粥喝光光，然後也學魏小禾一手一個搶到銅鑼燒，抓著就往外跑</p>

“爺爺！爺爺只能吃一個啦，餵——”安志媛想阻止根本來不及，老人家圓是圓了點兒，但腳程有夠快，眨眼間跑得不見人影兒</p>

“呃……呵呵，是說我也飽了，好飽，一早熬粥時就蒸了顆饅頭墊胃，現下又喝下滿滿一碗粥，都要打飽嗝了”這一邊，魏娘子帶笑輕語，盈盈起身，還不忘收拾起兒子和安老爹用過的那兩副碗筷，柔聲又道：“元元和……這位雍爺，你倆慢用，晚些我再過來一道兒收拾”</p>

才一下子，小小正廳堂上從鬧烘烘陷進一片靜寂，就餘下兩人</p>

魏娘子捧著用過的碗筷施施然離去，安志媛則抿著筷子，瞪著同桌的男子好一會兒，後者依舊不動如山端坐，差不多是眼觀鼻、鼻觀心那般了</p>

她內心不由得暗嘆</p>

算了，跟個古代人較什麽真？</p>

“不管一個胃還是兩個胃，請問這位公子，你光看就能飽嗎？”</p>

自他落坐到現下已過去一刻多鐘，就沒見他動箸</p>

他像在觀察，像從來沒跟誰同桌共食，不知道該從何下手一般</p>

“吃啊，我保證沒下毒”安志媛半開玩笑，替他舀了一小杓雞丁</p>

“我知道你沒下毒”語調依然沈靜</p>

聽他答得正經八百，安志媛心裏好氣也好笑</p>

她沒遇過這麽聽不懂玩笑話的人種，可他嚴肅起來的表情又有種近乎真摯的萌感，竟然還挺可愛</p>

他瞧起來應該比她大上兩、三歲，此時眼神卻顯稚拙，在靜靜端詳桌面上所有的菜碟後，他才拿起筷子、端起碗來，鄭重開吃</p>

安志媛適才忙著盯自家爺爺吃飯，自己也沒吃多少，見他動箸喝粥了，她便也不再多話，開始認真填飽肚子</p>

結果男人不動箸便罷，一動箸，短短半刻鐘就把半鍋的白粥喝到見底，桌上的菜一掃而空</p>

安志媛喝下兩碗粥便也飽了，但她就一直陪在一旁，見識雍天牧是如何迅速且俐落地消滅所有食物，連醬菜的汁液都沒剩下，吃得非常之幹凈</p>

“我吃飽了”他慢聲道，緩緩放下空碗和筷子，身背仍坐得直挺“很好吃，多謝”</p>

安志媛回過神，忽地發現他目光朝某物飛快溜了眼，她心頭“咯噔”一聲，立時明白過來</p>

她把離他最遠的那只木頭圓盤朝他推近，笑咪咪問道：“吃飽了很好啊，就不知雍公子裝甜食的另一個胃賞不賞光，肯不肯嘗一下我試作的點心？”瞧，她人多好，既體貼又細心，見他偷瞄，馬上幫他“搭橋”</p>

木頭圓盤上僅餘一塊圓餅子，近近推到他面前，雍天牧覺得兩耳有些熱，但依然堅定道：“我沒有另一個胃，自始至終只有一個胃”</p>

“噢，好吧……”她尾音拖得長長，打算要把木頭圓盤挪走，圓盤的另一頭卻被按住“咦？”</p>

然後那個按住不讓她撤盤的男子慢吞吞又道：“我只有一個胃，但我可以嘗嘗它”擡睫看了安志媛一眼，隨即垂目，視線再次落回那外觀蓬松厚軟的圓餅子上頭</p>

安志媛大度地揮揮手“哎呀，不要勉強啦”</p>

“沒有勉強”手指緊扣圓盤邊緣</p>

“也不要逞強呀！”加重手勁試圖收回</p>

“沒有逞強”聲調平平，但估計圓盤邊緣已掐出指印來</p>

安志媛原本也沒想逗弄他，全賴他表情實在認真到好生呆萌</p>

從一些跡象顯示，覺得他並非外表看起來那樣無害，但從一開始先安靜觀察滿桌食物、觀察同桌而食的人們，再一口氣來個秋風掃落葉掃光那些再家常不過的粥菜，他一定不知自己露出何種神態——</p>

仿佛許久許久不曾如此飽餐一頓</p>

仿佛不知簡簡單單的一頓可以如此滿足</p>

仿佛不知這樣的簡單滿足能使人的五官若東風拂面、眉眼生春</p>

那樣的他特別好看也特別撩人心弦，卻也讓她感覺到可憐</p>

就像昨晚初見他狼狽倒臥在竈房角落那般，敗壞中有著奇異的絕艷，頹圮中生生冒出命源，都讓她心臟不由得揪了揪，有些呼吸不順</p>

這樣逗著他，拿甜食引誘，像也一下子拉近彼此距離，她抿唇笑問：“所以雍公子是想吃吃看的，是吧？”</p>

靜了幾息，那斂眉想了又想的美男終於頭一點，有些艱難但還是毅然決然地點頭，鄭重作答——</p>

“……是，我想吃”</p>

她順利得到想要的答覆，聽到真心本音，她臉上的笑意擴大，真心歡喜</p>

下一瞬她收回手，朝他眨眨眼，柔聲道：“請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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