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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葬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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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葬禮上

江城上一代船王名叫趙秋實。

這是一個非常樸質直白的名字,應當是當年趙歸璞的祖父起名時,希望趙家能在兒子的手上如秋日豐收,碩果累累。

然而事與願違。

能被稱為“船王世家”,趙氏船業自然擁有在國內乃至整個亞洲而言規模不小的船隊,那都是祖上從一個挑擔子的小攤販,一點點積攢下來的積累。

趙氏船運公司最鼎峰的時期,曾經擁有中型油船二十艘,中、小型貨輪七十艘,超大型貨輪五艘,源源不斷的給趙氏掙來別人羨慕不來的資金。

後來,這些船有的因為太老,太舊被淘汰,有的被變賣,還有的倒了大黴,遭遇海難沈沒在四大洋其中之一的驚濤駭浪裏。

到了趙秋實那代,整個“趙氏環球航運公司”就只剩下中小型油船十二艘,小型貨輪三十五艘,中型貨輪十五艘,超大型貨輪三艘。

如夕陽般不可挽救趨向於日落的趙氏,就這樣被趙秋實這個沒有多少責任心、父愛也有待考究的甩手掌櫃在毫無鋪墊的情況下,交到了趙歸璞的手裏。

彼時,趙家已經是如風雨飄搖一葉舟,搖搖欲墜。

——要說什麽“孺慕之情”,當趙歸璞尚且年幼,坐在父親的肩膀上以為足夠高、足夠遠地看這個世界的時候,或許有過。

但現如今趙歸璞已經三十二歲,親手拉扯著當時只有五歲多一點點的弟弟長大成人,雖然忙得腳也不沾地,但弟弟的家長會從小學起從未缺席……

自那時起,趙歸璞便切身體會到,真正負責的家長至少應該是如何模樣,對於與趙秋實的父子之情,越發醒悟實在經不起推敲。

趙秋實是個情種,他的一顆心全然掛在了他們去世的Omega母親林嬋琴身上,再也容不下第二人——

這其中甚至包括他的兒子們。

醒悟之日,如茅塞頓開。

“孺慕之情”這種繁雜的、多餘的感情,自然而然早已隨著時間推移,煙消雲散。

趙秋實在趙歸璞眼中,不過是扶不起的阿鬥,可笑的情聖,屬於放在趙氏當秘書都怕他誤事的蠢貨。

但家中飼養多年的看門狗死掉都難免尚覺惋惜,親手餵養過的更是會失落悲傷……

趙秋實好歹是個有血緣關系的大活人。

在這看似毫無征兆、實則有跡可循的平凡一天,說沒就沒了,第一時間有感覺到五味陳雜,說不清那是怎樣的一種覆雜感情。

失落有,解脫亦有,更多的是長時間的沈默與空洞。

等趙歸璞反應過來後,他發現沈默的通話持續了幾乎有兩分鐘,那邊來自大洋彼岸的管家也安靜的等待著,兩分鐘後,他聽見趙先生平靜的聲音響起:“我知道了。”

然後電話被掛斷。

趙歸璞覺得自己應該做好一些善後——

生意做大了難免信佛信鬼,而鬼神之說與禮佛相通的點不多,但其中就有一點,總也是提醒人們:百事孝為先。

哪怕“孝”得不情不願。

……

天亮後,不出意外的,早餐桌上只有趙歸璞一人,他這種中年人早已有了雷打不動的作息。

管家倉伯送來今日咖啡與報紙。

江城的當日早報被趙氏相關占據兩個位置。

第一個地方是頭版頭條,【前任船王為情自殺】碩大的標題,把好好的《江城早報》搞得像狗血八卦娛樂報。

第二個地方是最後一頁的左下角,占據一個小豆腐塊那麽大的角落,以趙歸璞的名義發布了一則訃告,邀請親朋好友三日後前往帝苑,與趙秋實先生做最後遺體道別。

趙歸璞簡單瀏覽了一遍這些信息,又匆匆大致掃過今日其他新聞,一共只用了五分鐘——

趙秋實的去世都能放在頭版頭條,想必昨日也無其他大事發生。

甚至因為北約與斯洛克斷交對國內影響不大,反而被放到了國際版的角落裏。

放下報紙,趙歸璞又開始處理郵箱。

在郵箱裏那一堆來自歐盟國家與斯洛克的船只租賃請求信件中,他翻到了趙秋實的遺書。

遺書是遠在英國的趙秋實的生活秘書用手機拍下發過來的,因為遺書非常老派,是用鋼筆手寫——

趙秋實固然是個繡花枕頭,但不是全無優點,他至少練得一手好字。

書信洋洋灑灑寫了兩頁紙。

趙歸璞花費了一個早餐的時間匆匆瀏覽了一遍,並做出一些總結——

一:趙秋實過度思念逝去的夫人,早些年確診了重度抑郁癥,此番前後他日日夜夜沈溺在過去與心愛之人的記憶中無法自拔,那一本老舊的相冊已被翻至脫頁,不得不拜托秘書送去重新訂裝。

二:最近數月,趙秋實已經產生了幻覺,盛夏時分,某日趙秋實遵照醫囑在陽光下坐著發呆,他卻在院中嗅到了大馬士革玫瑰的花香……大馬士革玫瑰優雅美麗,是趙歸璞的Omega母親的信息素氣味,而事實上曼切斯特的日照條件與大馬士革玫瑰並不匹配,春日為數不多綻放幾多也掛不住花早已敗落,趙秋實堅定認為是夫人的信息素在呼喚他團聚。

三:趙秋實要落葉歸根,請求趙歸璞安排專機送他與夫人骨灰回國,入土安葬。

四:終其一生,他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的企業家,趙家在他手中頹敗趨勢愈發明顯他從未想過拯救,與此同時,他也從未能盡到父親的職責,趙秋實真誠地向兩個兒子道歉。

五:趙秋實決定在夫人祭日這天,了結生命,早些與夫人地下於團聚,並為此欣喜若狂,請兒子們莫哀莫念。

瀏覽完遺書內容,趙歸璞合上電腦,對於方才自己認真閱讀過一遍的東西,他的評價是有些浪費時間,早知如此還不如好好吃他的早餐。

盡管如此,趙歸璞還是在出門照常去公司上班的路上,讓秘書著手安排,盡量插隊申請到私人飛機航線,幫助父親完成“落葉歸根”的遺願——

“先生,那葬禮方面……”

白色賓利後座,同樣是西裝革履的秘書微微側身小心翼翼半彎腰在男人身邊,保持著上下級社交距離。

秘書叫蔣尾,男性Omega,已婚多年已育,三個崽最小的上幼兒園。

他擁有一個很奇怪的名字,他來趙氏面試那天,除了遞上自己的生辰八字時高呼自己日柱庚金,與航運公司正是“秋水長天湧金浪”,還強調自己的名字來自於尾生抱柱的典故,說明他是一個與公司八字相旺,腳踏實地、誠實守信的老實人。

簡直天選秘書。

難得趙先生也是信了他的邪,從這人大學畢業就帶在身邊,一用用了許多年。

此時的趙歸璞已經開始瀏覽早上郵箱裏收到的那些船只租賃申請郵件。

覆制黏貼拒絕模板,順手回覆一個他認為作為合作者人品和信譽都不太合格的友商,趙先生頭也不擡地說:“就按照應該有的規格,白事吊喪貼按照名單發出去。”

一邊說話,男人草草瀏覽完了郵箱裏所有的郵件,心裏大概有了數,大多數郵件並未當場回覆,而是幹脆鎖屏IPad。

“哢嚓”輕響,蔣尾瞬間背脊僵硬,如坐針氈,那清脆的聲響如同他頭頂高懸的利劍——

趙歸璞:“蔣尾。”

蔣尾:“是?”

趙歸璞問:“是不是還要我提醒你註意名單不要遺漏重要人員?”

蔣尾:“什麽?”

趙歸璞:“你是秘書還是我是秘書?這種事還要我教你如何安排?”

蔣尾:“您是!您是!”

趙歸璞無聲挑起眉,秘書又擦擦汗,瞬間想打開窗戶把自己扔出去。

蔣尾:“不不不不不我是!我是!對不起,先生!我現在立刻就能安排好!”

趙歸璞把IPad扔回秘書腿上,往後靠了靠,閉上眼,指關節抵著眉心壓了壓,於寬敞的商務車後座,男人清晰而毫不避諱地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自然不是為了趙秋實。

是為了趙恕。

昨日得到父親去世的消息時,除了最開始的詫異和一點點的遲疑之外,趙歸璞本人其實沒有太多其他覆雜想法,於是也沒花費心思有去做任何的鋪墊,便將這件事轉述給趙恕。

他卻忘記了自己的弟弟當年年幼,又被保護的太好,那些伴隨著趙秋實出走引發的腥風血雨他只聞其聲不見其貌……

於是不幸地,對於父親,趙恕或許還帶著一絲不必要的天真期待,並不是一個全然冷心冷肺之人。

昨晚,趙恕房間的燈亮了大半宿。

直到後半夜,天快亮那會兒,趙歸璞聽見走廊上有輕輕開門、關門與走動的聲音,發出聲音的人在趙恕的房門前停下,然後敲響了他的房門。

吳且進了趙恕房間大概十分鐘後,趙恕的房間終於熄燈。

——也不知道兩人在屋裏做了什麽。

趙歸璞腦海裏一晃而過,當他將父親去世的消息公布時,同樣在房間裏的黑發Beta臉上的茫然……

和後悔。

大概是在後悔今晚做什麽要到他們家來。

趙歸璞低哼一聲,不合時宜地莫名想要發笑。

指尖摸了摸鼻尖,他不願意在司機與秘書的眼中落下個“我爸自殺我樂開花”的變態形象,只能拿出手機,看了看外面的輿論風向——

不出意外的,外面媒體對於趙秋實與亡妻林蟬琴的愛情正在高歌猛頌,感人肺腑。

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當作笑話一般看完一部分,到公司的時候正好早上九點半。

進電梯前,趙歸璞看了眼今日趙氏環球航運公司的股票,開盤即飆升八個點。

看來當代人都很愛聽豪門愛情故事。

……

三日後。

江城。

帝苑陵園。

“當時我的第一反應是,獨自淹死在自家浴缸裏果然就是最明智的選項。”

一身深黑色的西裝,吳且壓低聲音與身邊的李君碧閑談。

周圍零零散散站了許多人,都是身著黑衣的臉熟面孔,此時此刻大家都神情肅穆,耐心等待接下來的告別儀式。

今日大概是江城各行各業、有頭有臉的人來得最齊的一次,包括裴頃宇他老爸也是一身深色禮服軍裝與配套的黑色皮質手套出席,四十出頭的男人頭發一絲不茍,此時正與趙歸璞肩並肩,同後者低聲交談。

裴擒五年前因為一場交通事故喪偶,大家都是AO組合家庭,但從頭到尾他表現得卻與趙秋實截然不同——

趙歸璞大概挺欣賞他這種近乎於無情的作風。

吳且有些恍惚地想著,裴頃宇凡事淡漠至幾乎與世隔絕的性格塑造基礎,大約來源於他的父親。

但奇怪的是,趙恕就不像趙歸璞。

“好好的,怎麽會突然自殺?”

“那日是嬋琴的祭日啊,我上飛機前還想叮囑阿且記得訂束花——”

“啊,感情真好。”

“是的,吳文雄,你最好死在我前頭。”

“嘿!說的什麽話!”

“你若為我自殺我在地底下都睡不安生,所以還是你先走吧,我比較堅強,等腺體退化至不分泌信息素了甚至可以找個老頭夕陽戀。”

“……”

李君碧和吳文雄是大前晚得了吳且的消息,當場又安排了今早的航班臨時從國外趕回來的……飛機安排在今天下午,道別儀式後,回家沖個柚子葉就又要趕往機場。

“你們誰搞自殺那一套我就把你們分開葬,一個埋在江城,另一個送回檳城。”

吳且插嘴。

聽了兒子在旁邊涼颼颼的警告,李君碧在半遮面的黑紗下橫了他一眼,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說什麽瘋話,從剛才開始就想警告你嚴肅點,也不看看什麽場合。”

吳且覺得很無辜。

畢竟他實在是在當事人的臉上都沒看到多少悲傷情緒。

這麽想著他不服氣的轉頭看向趙歸璞,正欲同母親爭辯一番“你看趙先生掉了一滴眼淚冇”,不料此時,不遠處交談的兩個男人忽然毫無征兆雙雙擡頭,望過來。

與他的目光撞個正著。

吳且:“……”

吳且心中“咯噔”一下,條件反射想轉開眼睛,但這樣做又顯得太刻意。

趙歸璞倒是絲毫沒有躲避的意思。

樹蔭下,一身黑色西裝的男人打著黑色領帶,白色的襯衫白得刺眼,擡眼直望著吳且,哪怕隔了那麽遠,也能感受到對方的審視。

吳且眨眨眼。

總覺得他們好像上一秒是在討論他。

這種猜想讓他尾椎處又不可抑制的發麻——

Alpha從來都是陽光下的兇猛獵食者,而吳且則是躲在陰暗角落裏自由爬行的鹹魚……

一條鹹魚被頂尖的獵食者註意到,從來都稱不上是什麽好事。

哪怕隔著那麽遠,遠處兩位上位者的目光還是將他束縛在原地。

——戰場上的Beta士兵是否也因此心甘情願為Alpha將領沖鋒陷陣?

吳且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二次分化性別裏的臣服性在此刻不必要的暴露。

直到趙歸璞遠遠的沖他溫和笑了笑,瞬間那種被鎖定的壓迫感消失了,仿佛一切都只是吳且的幻覺……

他看到樹下,男人擡手,無聲地指了指他的身後。

吳且回過頭,看到了剛剛處理完道別儀式大廳事務歸來的趙恕。

換掉平日寬松的校服或者運動裝,少年Alpha也換上了肅黑西裝,平日裏不太看得出來的厲害身材在這一刻盡顯無疑——

寬闊的肩近乎物理意義上接近直角,窄腰完美收在西裝腰線中,講究的衣裁無一寸多餘的布料,將其長腿完美包裹。

此時趙恕一只手扶著一把黑色長柄傘,傘柄黑色金屬被熔煉成一朵鳶尾花的模樣,那是在趙氏的公司大樓與船只上都會看見的家族徽紋。

長柄傘的作用是捧靈轉移骨灰時,用來遮在骨灰盒上方。

捧靈一般是長子長孫來做,趙歸璞卻安排給了趙恕——

看樣子這位長子對於父親的感情真的如大家所言所剩無多,如今人走茶涼,趙家掌權人已經是連做個樣子都懶得做。

當吳且走向趙恕時,Alpha正與周圍湊上來的同學交談,那副眉目淡然、鮮少情緒外漏的模樣,讓吳且覺得還有些恍惚……

「我做噩夢,夢見我哥跟的船在北冰洋撞了冰山,船舷斷裂,他死了。」

「趙恕,噩夢只是噩夢。」

「我知道。」

「這種事不會發生。」

「我知道。」

「趙先生死於冰山的概率基本小於你扣籃時因為震碎籃板被倒下來的籃球架壓死。」

「真正死了的是趙秋實。」

「是的,真正死了的是你的父親。」

那夜擁著被窩坐在床中央,一臉倉惶地與他進行無厘頭對話的少年似已經消失不見。

今日份的趙氏小公子有了江城趙先生的影子,褪去少年人的躁動與稚嫩,多了一絲陰沈。

林祖文正站在他身邊,分化後林祖文長高了一些,但和趙恕說話依然是仰著頭。

吳且靠近時,聞到了龍舌蘭草的信息素味,他不知道這裏面是否兼有特殊撫慰情緒,但他猜想應該相當能夠讓一名心情不佳的Alpha變得愉悅——

尤其是當信息素的釋放對象是“阿芙洛狄忒之眼”時。

吳且的腳步聲不輕不重,他確定交談中的人門絕對聽見了他的聲音,因為趙恕已經擡眼,越過人群望過來。

他眼神毫無波瀾,沒人猜到他現在是什麽想法——

大多數人的信息滯留在他們於籃球館大吵一架,幾乎鬧崩那個階段。

”阿恕,你的領帶有點歪。”

吳且站在林祖文身後時,正好能看到Omega背對著自己仰頭和Alpha說話的後腦勺。

林祖文應該是知道吳且在自己身後,但他完全沒有回頭的意思,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趙恕,揚著唇角同他講話。

“是嗎?”

趙恕語氣淡淡。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個錯步越過了林祖文,來到吳且的面前,稍微彎下腰,把領帶所在位置放到了黑發Beta眼皮子底下。

“領帶歪了,幫我弄下。”

在周遭人們傻眼的目光中,趙氏小公子做到了淡定自如,旁若無人。

棕色的瞳眸在陽光下成了一種很好看的淺棕,他垂眼望著吳且,很執著的等著。

吳且擡手給他調整領帶。

“我們現在正處於待解除婚約狀態,你這使喚我很順手的習慣最好改改。”

“手裏有傘,看不到?”

解開領帶重新整理動作中,黑發年輕人的手背無意間蹭過少年的下巴。

從方才開始其實一直有些緊繃的下頜線在被光滑柔軟的皮膚不經意掃過,此刻才真正的悄悄放松下來。

作者有話說:

本章也發二百紅包,本文攻受事業線都會比較完整捏

雖然接下來十章絕大部分是哥哥的主場,但從這章開始趙小狗基本就是乖乖崽了[加油]請不要嫌棄他[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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