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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黃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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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黃雀

紅鐵中學,籃球館內。

原本還有對話聲的手機,這次真的安靜得仿佛是信號缺失,陷入靜音。

近在咫尺的地方,吳且看著裴頃宇原本在講電話,這會兒卻突然不說話了。

少年看著有些奇怪的拿下貼著耳邊的電話,像是在確認電話沒壞一樣,看了眼一切正常且還在通話中、卻沒有任何聲音的手機,莫名其妙的挑了挑眉。

“怎麽了?”吳且問,“誰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沒把自己當外人,湊過來看了眼,來電顯示聯絡人連名帶姓備註“趙恕”,他眨眨眼。

並不是很驚訝。

“你們在打球?”

手機沒開免提,趙恕的聲音顯得有些模糊的傳來。

球場裏安靜,吳且聽見了。

聽不出電話裏的人問這個什麽意思,吳且還在琢磨呢,又聽見趙恕用毫無波瀾的語氣說:“裴頃宇,你把電話給他。”

其實這會兒電話就橫在兩人中間。

一個句子裏同時被提起的兩人雙雙擡起頭,就這麽不經意交換了一個對視。

吳且是一臉莫名其妙,想不通自己有什麽好接電話的,有什麽事趙恕不能在微信裏直接聯系他……

但裴頃宇卻是詫異大於困惑——

因為他聽出趙恕是不高興了。

趙恕和裴頃宇雖然平時不見得多和諧,甚至入學分班的時候趙恕為了不跟他一個班,特地跑到F班和林祖文做同桌,但說到底,兩人是穿著一條開襠褲長大的……

別說關系有多好。

他們對彼此的脾性那是主觀不情願也被迫知道的一清二楚。

別看平時趙恕咋咋呼呼像個腦殘,做事也很魯莽,能動手的絕對不過腦子,但他真不高興的時候,就是眼下這種氣氛——

說話的時候像個正常人,語氣也不急不慢……

也只有這時候,趙恕才真有點兒像他哥,趙歸璞。

趙歸璞十七歲被迫接手趙家,從被各路人士當黃毛小子糊弄到做到江城乃至周邊區域黑白兩邊兒說得上話的人物,沒兩把刷子是做不來的……

平日裏一群公子哥兒湊在一起混不羈,嘻嘻哈哈,若誰搬出“歸璞哥”這仨字,不用管上一秒多熱鬧,就能讓現場直接靜音——

比他們這些人的直屬親爹媽的名字還好使。

眼下這氣氛真有那個味道了。

裴頃宇覺得有些有趣,他離開學校大半個月,只聽聞一些腥風血雨的簡單概括,真不知道趙恕和吳且這未婚夫夫的發展進度……

走的時候趙恕還對著小吳老師深仇大恨。

這會兒就開始氣勢洶洶地查崗了?

像條護食的狗。

他沒多想,看眼前的黑發年輕人還一副完全沒有所悟,茫然一臉的樣子,唇角翹了翹,手指在手機上滑了滑,直接摁了免提。

吳且哪知道裴頃宇在想什麽,不疑有他,見開了免提,“啊”了一聲,語氣天真問電話裏的人:“趙恕?有事嗎?”

手機裏又是沈默。

裴頃宇愉快的想趙恕是不是已經氣得在伸手摁人中。

過了一會兒,才聽見少年Alpha壓著嗓子,問:“我今天有事,沒空陪你練球,你不知道?”

“……”

這下吳且更茫然了。

“你也沒說,我上哪知道去?”

他說的好有道理。

趙恕一時間竟然無法反駁。

“知不知道後來也該知道了。”

哪怕有點理虧,電話裏的人依然語氣很不好。

“天都黑了,不知道先回去?為什麽自己留在籃球館?”

“……”

低頭看了眼手中剛擦幹凈準備放回收納筐裏的籃球,小吳老師心想這問題問的——

還能為什麽?

留在籃球館當然是打球。

總不能是留下來擦地。

這邊,裴頃宇聽了一會兒,從趙恕的質問裏大概聽出一點兒門道,並且也聽出一點兒弱智風味的強詞奪理。

他又把免提扣了,手機重新貼回了耳邊。

感覺到面前的黑發Beta很自然的伴隨著他的手機位置變化,目光又落在了自己的臉上,裴頃宇沒說什麽,只是眉眼淡定的問電話那邊的人:“趙恕,你到底想問什麽?我餓了,能不能別浪費時間?”

端的是一如既往冷冰冰的語氣。

這時候反而給人一種剛正不阿的氣勢。

吳且也不知道電話裏的人具體說了什麽,但是聽動靜應該是語氣很暴躁的罵了兩句。

雖然裴頃宇被罵也毫無反應,像早就對趙氏小公子的謾罵完全免疫。

過了一會兒,裴頃宇微微側過臉,第一次看著吳且的目光中帶著平淡的審視或者是疑問。

他問吳且:“老師,你這幾天都跟趙恕約好了打球麽?”

……

元莊。

長長的走廊內燈光昏暗,柔軟的地毯盡頭連接著一個露臺,無星光之夜便徒然陷入徹底的黑暗,頗有伸手不見五指的死寂。

唯有露臺半開的門,吹入陣陣帶著涼意的夜風。

趙恕靠在墻邊,覺得這也太他媽安靜了。

以至於手機裏的動靜他聽的一清二楚,裴頃宇用死人聲線問那個Beta,是不是和他趙恕約好了天天一塊兒打球加練,然後那個真的該死的Beta用無比清晰的聲音,毫不猶豫,理直氣壯的回答——

“沒有。”

趙恕後槽牙都快咬碎了,犬牙發癢。

雖然心知肚明吳且說的也就是大實話而已。

煩起來才懶得講道理和講邏輯,趙氏小公子這輩子不知道憋屈和尷尬這幾個字怎麽寫,他一瞬握緊了手機,沒給裴頃宇嘲笑他的機會:“廢什麽話你?問東問西的浪費時間,約沒約好關你屁事!趕緊把人給我送回去!”

“送哪?”

“送回家,還能送哪?”趙恕反問,“幾點了都?”

“小吳老師還有門禁啊?”

電話那頭,裴頃宇似笑非笑地嘆息了聲。

“嗯?”這次響起來的是吳且的聲音,“也沒有。不是還要去吃東西嗎,你不餓了?我有點餓。”

手機都快讓趙恕大力握碎了,“吃什麽?幾點了還吃東西?”

“雞煲吧,小吳老師還沒開工資……餓了啊不讓吃飯?晚飯沒吃,過點了就不吃了?趙二少爺什麽時候開始這麽養生?”

裴頃宇輕笑一聲。

趙恕只覺得他賤得沒邊了。

“都你媽在元莊,你吃個屁雞煲!你他媽快點過來,別吃了!”趙恕換了個站姿,想了想蹙眉,有些不耐煩道,“要麽你把吳且也帶過來算了。”

“他不去。”

“他都沒說話!”

“他在我面前,搖頭了。”裴頃宇淡道,“我吃完東西就過去,別催。”

趙恕盯著烏漆嘛黑的角落看了一會兒,而後能屈能伸道:“雞煲地址發我,我也過去。”

電話那一邊以沈默代替疑問。

趙氏小公子蹙眉,暴躁的踢了踢腳邊有一點點翹起來的地毯邊緣:“我也餓了,不行嗎?!”

他嗓門太大,吼得吳且都聽見了,Beta猶猶豫豫地說“那又得多花一百多”,很是不情願,趙恕差點給他氣笑了,別的他不知道,裴頃宇這方面,還真是吳且撅起屁股他都知道他想拉什麽形狀的屎。

隔著中間還有個裴頃宇,趙氏小公子暴躁的喊:“窮死你了,我給!我給!行了吧!我要去!”

喊完,過了幾秒,才聽見小吳老師不情不願道:“那好吧。”

電話掛斷了。

過了很久,趙恕沒有收到任何信息,等了半天不耐煩了,找到那個小金毛頭像問對方在搞什麽,發信息發出去後等了半天發現這人沒反應,趙恕怒了。

怒了個翻天覆地,拿著手機搗鼓了半天,最後趙恕突然發現是自己把人家拉黑了——

好像是之前這人纏著自己問有沒有跟趙歸璞說林祖文的事那次嫌他煩,然後當晚又做了奇怪的夢,第二天他正為那個現在都不敢仔細回想細節的夢煩的一筆,這個Beta又跑過來莫名其妙問他是不是有病……

於是一怒之下,趙恕順手把他拉黑。

然後忘記放出來。

趙恕:“……”

難怪最近的微信聊天記錄,像他一個人在講脫口秀。

無語的把人從黑名單裏放出來,厚著臉皮發過去一句“不小心碰到拉黑鍵”,然後緊跟著一句“定位發來”——

三十秒後,趙恕滿意的收到了小金毛頭像給他發來的一家雞煲宵夜攤定位,軟件顯示人均72塊。

就這還不情不願的。

【恕:你爸媽是不是不給你零用錢,摳成這樣?】

【吳且:你話好多,不要吃可以不來。】

【恕:為什麽不來?我餓了。】

嗤笑了聲,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滑了滑,趙恕叫了司機,給司機把餐廳定位轉發過去後,順手鎖了屏。

……

收起手機,從方才開始一直有些不耐煩的心臟這會兒沒來由的跳動起來。

心情挺好。

趙恕也不知道人均72塊的雞煲哪裏就比一瓶水賣180的元莊讓他期待。

拉開身後的包廂門,都沒進去,趙氏小公子直接懶洋洋的倚在門邊,準備預告自己的早退。

包廂裏的人一把桌球剛玩了一半。

林祖文縮在角落裏,周童在他身邊,此時正和林祖文說話。

兩人湊的很近,也不知道二人什麽時候那麽熟,林祖文微微蹙眉,喝了酒後嫣紅的唇瓣微翹,漂亮的臉蛋上明擺著不高興……

趙恕隨便看了周童搭在林祖文手腕上的手一眼。

但也就是看了一眼。

下一瞬視線就挪開了。

他推門進來時,包廂裏下意識安靜了幾秒,抓著這空擋,趙恕對包廂裏的人說:“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們玩,今晚賬記——”

話還未落。

迎面撲過來一個纖細的身影,龍舌蘭草的清香撲入滿懷,上一瞬還在房間角落裏的人展現了Omega的靈活性,像憑空出現,死死的抱著趙恕的腰,打斷了他沒來得及說完的話。

“趙恕。”

懷中的人擡起頭,昏暗燈光下也眼眶發紅,仿佛含著淚光。

他難得直呼面前的Alpha大名,聲音發顫,有一些鼓足勇氣後殘留的苦大仇深。

“你又要扔下我了嗎?”

這個轉折是趙恕沒想到的。

他低了低頭,從嗓子深處發出一聲困惑的鼻音。

第一時間沒有得到回答,腰間環抱的手收緊了些,面容姣好的Omega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掉在趙恕的衣服上。

林祖文今晚無論是出於什麽原因大概喝的不少,這會兒臉上浮著微醺的紅暈。

“剛才,周童問我要不要跟他在一起,我嚇了一跳,但是他說的又有道理,他、他說因為你已經有未婚夫了,我們是不可能的——”

眼淚流的更兇了些,林祖文哽咽了下。

“我也不知道你為什麽有未婚夫了,你剛分化那會兒我們就認識了,這三年我們一直在一起,醫生說,醫生說其實信息素也是可能因為心因性發生改變的。”

林祖文能分化成龍舌蘭葉信息素的Omega並不是什麽偶然巧合,都是因為趙恕。

“不能算了嘛?阿恕,這婚約不能算了嗎,我們……我們是‘阿芙洛狄忒之眼‘,是百萬人中不一定會出現一次的‘愛神之眼‘啊!”

他說話的語速越來越快,眼淚也掉的越來越兇。

滿眼都是上天註定的Alpha要被別人搶走的難過。

林祖文哭的幾乎站不住。

現場鴉雀無聲。

在座的雖然年紀從十幾歲到二十幾歲不等,但從小深得家中熏陶,都是人精,張嘴說話起就學會了說話得說一半藏一半,不會失了客道得體,也不至於落到圖窮匕見的難堪……

正如眼下的林祖文,簡直是一把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逼趙恕表態。

眾人神態暧昧,紛紛看向趙氏小公子,他們這群人到底還是為他馬首是瞻。

而此時趙恕也很懵,平時林祖文看著斯斯文文,但到底還是男孩子,趙恕也是頭一回面對他哭的這麽厲害,未免有些不知道該如何處理——

眼瞧著Omega要脫力倒下,旁邊有人提醒趙恕扶一下,他“噢”了聲,手擡起來,落在林祖文的胳膊上……

然後沒扶。

把環抱在自己腰上的手拉開了。

周圍的人“……”了下,趙恕說:“鼻涕搞我身上了。”

又低頭對林祖文說:“你站好,不然怎麽聊?”

大家的目光變得有點古怪,周童沒忍住問了句:“趙恕,你這兩天變異啊?”

趙恕後退了一步,看向不遠處的周童,有點埋怨的心想這人是不是有病,好好的胡說八道,誰變異了?

包廂門前光線很暗,Alpha的目光被另一個Alpha接收,卻出現一些偏差——趙恕那因為抱怨顯得有些冷漠的目光被解讀成了另一個意思,周童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尖。

“我的信息素是日照巖鹽,跟龍舌蘭葉應該契合度不低……我尋思你不是——嗯,所以我就問問。”

一群Alpha裏只有一個Omega,效果很快就出現。

周童目光停在趙恕扶在林祖文的肩的手背上,喉頭滾動了下,突然有點緊張,開始懷疑自己審時度勢的眼光出了問題:“我不是要挖你墻角啊,就是你最近和吳家那個Beta走得近,看著好像沒準備解除婚約——”

“周童。”

“……”

“閉上嘴。”

趙恕淡道。

周童的聲音戛然而止下,趙恕同時聽見站在自己面前的Omega啜泣聲變大聲了些,他低下頭,對視上林祖文紅的像是兔子一樣的眼睛。

“阿恕,不要走,好不好?”

鋪天蓋地的龍舌蘭葉信息素包圍上來,但是像平日裏聞到那種在陽光下的氣味不同,因為宿主的情緒,就像是被暴雨淋透的植物,無精打采。

每一個毛孔都鉆入了悲傷和乞求的信息,這份渴求在向他傳遞。

這就是Alpha和Omega所謂的“榫卯結構”。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趙恕很少拒絕林祖文,有時候是懶得拒絕,有時候是不想計較——

但今日他確確實實感受到了,過往那些莫名其妙的縱容與允許跟隨有了理由,是絕對高契合度下,Alpha對Omega會有的本能的順溺。

事情就是這麽戲劇化。

真相大白的時候,他已經有正經未婚夫空降,是個Beta,和他契合度為0,天天吵架。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應當是司機已經把車開到會所門前。

趙恕擡手摸了摸手機,接了,讓司機等會兒。

這措辭足夠讓原本目光閃爍的林祖文楞怔。

在林祖文淚水淹沒的信息素中,少年Alpha垂了垂頭,平淡的說了聲“別哭了”,目光從Omega搖搖欲墜的身體掃過,最終落在了他脖子上那個漂亮的、當即就被戴上的海藍寶防咬頸環上,停頓了下——

一瞬間好像看見愛神的雕像在他的眼前坍塌。

在林祖文再次邁進一步時,趙恕伸手隔開了他。

“林祖文,我們是朋友。”

趙恕停頓了下。

“分化成彼此的‘愛神之眼’還挺有緣分,但你自己也說了,這其實根本不重要。”

林祖文拼命搖頭,沒法接受事情一瞬間翻天覆地的變化,趙恕低頭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又摁了摁像是給誰發了信息,然後毫無波瀾淡道:“從現在開始,我們用二十分鐘掰扯清楚這件事。然後,我還有事,要先走。”

周圍過分的安靜了。

包廂的門在他身後合攏,將少年的啜泣聲與走廊吹過的寒風隔絕。

……

包廂外。

露臺上,本該空無一人的黑暗中,徒然響起“啪”的一聲。

打火機火石摩擦聲中,一簇火苗成為漂浮在黑夜中唯一的光,星火點燃煙草。

身形高大的男人一身正裝,哪怕此時他站姿放松隨意,定制面料亦無一絲褶皺,完美隔絕寒風凜冽。

趙歸璞唇邊含著的煙草白煙裊裊,似看夠了走廊上年輕人們的這場鬧劇,仰面合上眼眸。

在他身後,是整座江城華燈初上之城市霓虹煙火。

黑暗中傳來短促嗤笑一聲。

“二十分?無人會等你啊,傻仔。”

作者有話說:

本章也發200紅包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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