汁河默默地看著照片上被滿臉慈善的老者抱著的嬰兒，下意識的伸手輕撫。那個嬰兒雖然看不清面容，但心裏卻認得那便是煜天。

相慕容微微朝著汁河的方向挪動了身子，讓自己更靠近一些，看向照片的目光更加的溫柔。“那個時候煜天剛出生，整個相家都沈浸在喜悅中不能自拔。”想起那時的畫面，相慕容還是忍不住的勾起了嘴角，第一次做爺爺，抱著丁點大的孫子，那時的激動，永遠忘不掉。

耳邊那微微帶著顫音的話語讓汁河忍不住擡眸看了過去，不茍言笑的老爺子此時竟然格外的和善。

“你的情況我都派人查過。”

汁河一楞，卻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不免想起許久之前自己和相煜天的一段對話，似乎也是這樣。

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不愧是爺孫，就連做事的方式都是那麽的幹脆，而且……格外的誠實。

“我……”

相慕容淡然的擺了擺手，面色再次恢覆到平日的嚴肅，“雖然你的出生不算優秀，但你的品性卻比許多豪門子女純潔幹凈的多，你和煜天在一起我不會阻攔。”

呆呆的看著身前板著臉說出這話的老者，汁河腦子一白，這和她之前腦補的畫風都不太一樣。

沒有棒打鴛鴦，更加沒有支票戲碼。

相慕容在汁河緊緊的註視下，頗為不自然的輕咳一聲，從她手中緩緩哪會懷表，垂下眸子，似乎有些猶豫。

“我知道你和煜天的感情很好，所以……有事情想要拜托你。”

“您是長輩，有什麽事情可以直接吩咐我。”

長輩二字似乎是戳到了相慕容的傷痛處，他微微扯了扯嘴角，似是自嘲。

“曾經有個人說，我不配做一位丈夫，一位父親，一位爺爺。”輕笑一聲，“現在想想，的確如此。”

汁河靜靜地看著此時失去了精神頭的老人，心中一緊。

“我和煜天的奶奶是從小一塊長大的，在兩家長輩眼裏我們的結合就是天作之合。可那時的我心裏有的並不是她，對於家族選擇的這場婚姻我是十分的抵觸，甚至在婚禮後將近半年沒有回過家。”相慕容開始陷入無盡的回憶，每一幅畫面的浮現都像是在昨日。

“我本以為可以通過這樣的方式能讓婉兒知難而退，主動提出離婚。可在半年後我再次踏入我們的新房，迎接我的不是冷眼與惡言，而是她淺淺溫柔的笑容。她並沒有怪我消失半年，甚至替我給家裏打掩護，更是一個人將宅院管理的井井有條。那個時候我有了一種愧疚感，再也沒有大聲責備她，甚至選擇慢慢去接受這個妻子。”指腹輕輕覆上照片中抱著相煜天的老者，格外的溫柔，像是對待珍寶一般。“我和她青梅竹馬，感情亦是升溫的極快，很快，煜天的父親出生了，婉兒也因為難產的緣故再也不能生育，受到了那時相家長輩們的冷眼。那時候，相氏出了問題，我幾乎日夜都待在公司，回家都是奢侈，婉兒卻也是一句怨言都沒有，一個人守著這兒碩大的宅院。原本以為一切都可以平靜的過去，可誰知當時的一個競爭對手對我懷恨在心，將煜天的父親抓走，差點丟了命。自那以後，相家的那些人對於我只有這一個孩子耿耿於懷了許久，那陣子公司和家族的壓力堆積在我身上，讓我不能呼吸。在一次我醉酒後，我做了這一生最為後悔的事。”說到這裏，相慕容頓住了，幹澀的陽光裏充盈著明亮的液體，只要輕輕一眨，它們便能順著眼角滑落。

“我毀了我身邊一位秘書的清白，我惶恐的安排了一切，卻在月餘後收到了消息，她……懷孕。那一刻，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婉兒，幾番思量後，選擇將事情隱瞞到底。直到那個孩子五歲的時候，因為那個女人生病去世，我才將那孩子接回了相家，介紹他身份的時候也只說是已逝朋友的孩子。”

汁河默默地聽著這一切，心裏百感交集。

“我以為可以將自己當年幹的這件錯事隱瞞到底，那個孩子在相家長大成人，結婚生子，所有的事情都是那麽的平靜。一年後，煜天出生了，就在全家陷入喜悅中的時候，當年的那個孩子身體出了狀況送到了醫院急救。最後的結果很糟糕，需要親屬捐贈骨髓。在那孩子生死交關的那一刻，我承認了是他的父親，我永遠忘不了婉兒當時詫異、失落、絕望、憤怒的眼神，像一把刀狠狠地割在我的心上。最終的匹配報告顯示我和他的骨髓匹配不成功，那種時候即便再有錢也尋不到合適的骨髓。”

“可是婉兒，她還是一如既往的懷著一顆善心，讓煜天的父親去試一試，結果顯示是匹配的。那個孩子最後挺過了那一關，而這個家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和諧的地方。婉兒自那日之後再也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即便我拼命地道歉也得不到她的一句話。那個時候，我的心仿佛沒了跳動的意念，每日每夜都是惶恐不安。”晶瑩的淚珠滴落在被歲月輕撫過的手背上，徐徐滑動，留下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痕跡。

“煜天八歲的時候，他的父母因為車禍去世，第二年君澤的父親也相繼離世。一時間，家裏亂成一團，煜天也是在替他父親收拾遺物的時候發現了他父親留下的日記本，看到了裏頭對君澤父親身世的記載。那時候還懵懂的他頭一次怒氣沖沖的走到我面前，狠狠地看著我說，我不是他爺爺。”

汁河垂下眸子，閉上雙眸亦能想象得歷經父母雙亡後又得知奶奶常年不展笑顏的原因，是有多憤怒。

“那一刻，我竟然不知道怎麽面對身前才到我腰際的煜天，甚至一句話都說不出口。這樣的尷尬還是婉兒的出現打破，她依舊沒有看我一眼，只是拉著煜天格外溫柔的告訴他，無論如何，爺爺就是爺爺，誰也改變不了。”

“那時的我已經不求其他，即便不能求得婉兒的原諒，也只想這樣默默地還守著她。可十年的時光是那樣的短暫，婉兒也離開了我。”相慕容呆楞在原地，雙眸通紅，整個人似乎沒有動力，眸底的絕望空洞至極。

“婉兒去世之後，我和煜天的關系越來越差，就像你現在看到的一樣，我們之間從未有過心平氣和。”微微側過身子，兩鬢斑白的相慕容此時不是相家的當家人，只是一個歷經滄桑，只想要家庭和睦的老人罷了。“這些年，我的身體越來越差，還不知道能挺多久,我只求臨走前能和煜天說聲對不起。”

汁河的雙眸微微泛紅，她愈發的心疼相煜天，一直以來，他留給她的都是最為溫柔的一面，她從未想過在他的內心會有一件讓他忘卻不了的事情。

“我的能力沒有您想象得那麽大。”汁河略為沙啞的聲音讓相慕容眸底閃過失落，微擡得手也停在半空中。

“不過，我會盡力。”

相慕容激動的點著頭，嘴角微微咧著的笑容讓汁河心頭一酸，這麽多年對他而言也是一場無盡的煎熬吧。

陪他走到庭院，淩若軍站在一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眸底閃過欣慰。

自從那件事之後，已經沒有多少人真心實意的陪在老爺身邊了。

雲雲已經十歲，可嗅覺依舊靈敏，聽到了這邊的動靜，迅速的跑了過來，卻在面對相慕容的時候齜牙相對，很不友好。

相慕容似乎也習慣了這樣的對待，一點也不生氣。

汁河俯下身子摸了摸雲雲的腦袋，雲雲更是依賴的倚在她的腳邊，這樣的畫面著實讓相慕容挪不開眼。

“你和婉兒有些方面真的很像。”

他輕輕的一句話卻讓汁河動作一怔，嘴角微彎更加的柔和。

“相先生……”

“你和煜天已經結婚了。”

汁河眨著眼睛，明亮澄澈的雙眸呆呆的看著坐在一旁擡眸看向一側格外變扭的相慕容，驀然輕笑出聲，淡淡的喊了一聲，“爺爺。”

相慕容心頭一軟，挪動著身子微微點頭，似乎很是滿意汁河喊的這個稱謂，“你比那混小子好的多，他那倔脾氣也不知像了誰，他父親溫柔的性子可和婉兒一模一樣，他怎麽一點也沒有遺傳到。”

汁河擡頭和淩若軍對視一眼，不約而同的彎了嘴角。

像誰？顯而易見。

天際漸漸有了一抹耀眼鮮艷，宛若紅毯。

汁河看了眼時間，距離平日下班只有四十分鐘。

如果相煜天接不到她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麽事兒。

“爺爺，我要走了，不然一會兒煜天見不到我，說不定會黑臉。”

相慕容眉頭一蹙，似乎想象的到相煜天陰沈著臉的樣子，連忙擺了擺手，“若軍，趕緊送汁河回去，不然那小子一定給我添堵。”

送她到車邊，相慕容還是忍不住得開了口，“我雖然對不起君澤的父親，但我更對不起婉兒她們，相氏永遠只會是煜天的，你要好好和他管理好我們相家的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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