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我要拿回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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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我要拿回記憶
“做好準備了？”
充滿金屬質感的實驗室內, 墻壁泛起粼粼冷光，寒意自腳底竄起，走在前面的女人停下腳步, 倚在一臺巨型機器上。
“事先聲明，過程還挺痛的。”
黎花花挑眉笑著說，語氣是和話語本身毫不相符的看樂子。
陸嶠掃過那臺精密的儀器, 數條絲線垂下，尖端雪亮, 讓人看了就幻痛。
但他只是“嗯”了聲，面上依舊波平浪靜, 似乎完全沒有被黎花花的話給嚇唬到。
聞言, 黎花花切了聲，“沒意思。”
轉身在控制臺上摁了幾個按鈕，招手讓陸嶠躺了進去，機器發出嗡鳴聲, 絲線流動著細碎的亮光連接到陸嶠的頭皮上, 她邊弄邊說：“欠我個人情哈，我求爺爺告奶奶才爭取到的使用權, 痛死也不許下來, 浪費。”
又“嘖”了聲：“你怎麽不自己聯系，你身份不比我好用？”
陸嶠：“我身份敏感, 不方便。”
接著看到黎花花翻了個大白眼，又後知後覺補充上：“麻煩你了。”
黎花花聳聳肩, 不置可否, 把最後幾道程序弄完，一拍手，瀟灑笑道：“也不是第一次了, 兩個討債鬼。”
“閉眼，什麽也不用幹，等會我啟動機器你就會慢慢墜入幻境，不過先說好，這也只能起到刺激作用，不能保證百分百把你的記憶還原，明白嗎？”
陸嶠依言合上眼，點了點頭。
黎花花說了聲Ok，在指尖將碰上按鈕時，忽然又遲疑了一秒，目光在陸嶠身上停留片刻，很小聲地嘆了口氣。
“人類發明的這些半吊子……唉，還得用上妖力才行。”
說完指間便夾著幾根花色各異的毛發，一揮化成光點消失在絲線周圍，落在男人緊閉的眼皮上，又歸於平靜。
“嗡——”
按鈕被摁下。
男人安靜躺在床上，黎花花扯過一旁的凳子，擦過地面竄起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響，翹起二郎腿坐上了。
這下那雙瘆人的黑眼睛閉上了，她終於可以大大方方打量一遍。
沒想到二十幾年過去都長這麽大了，是因為有人類血脈在嗎？
黎花花瞇了瞇眼陷入沈思，腦海裏仍是一個狼尾狼耳的小豆丁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的樣子，又看了看現在冷得跟塊冰似的男人，失望地搖了搖頭。
長歪了，還是她養的小橘長得好。
多可愛啊！
幽幽的嘆息在實驗室回蕩，而另一邊躺在床上的男人對此無知無覺。
隨著機器的啟動，絲線極小幅度地顫動，冰冷而刺痛的銳感紮入頭皮，冰到甚至能順著這股銳感感知到腦內的神經脈絡。而這股痛過去，另一股柔軟的感覺席卷，陸嶠放松神經，徹底墜入了幻境。
黎花花說得沒錯，機器只能作為輔助手段，幻境的伊始像是眼前隔了層毛玻璃。
欺淩他們的妖靈的醜惡嘴臉，飛撲到自己眼前的橘色影子，滿臉高傲給自己擦藥的小橘貓，和……
醒來時癱在懷裏的柔軟身軀。
陸嶠站在不遠處，短暫地凝視著，眼前地小男孩和自己長著一般的樣貌，要年幼許多，既陌生又熟悉。
垂眼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軀，明白自己大概充當個旁觀者，便收了放在年幼的自己的目光，轉而看向小男孩懷裏奄奄一息的貓。
心臟猛地鈍痛。
額角跳動，不久前躺在病床上滿臉清白的身影，和此刻虛弱的幼貓重疊，無情地喚起心驚膽戰的那幾天。
“餵小朋友！”
忽然，一聲高喝將陸嶠從悶痛中扯出來。
循聲望去，露出幾分愕然，隨後又變為原來如此的恍然，靜靜看著回憶的發展。
小陸嶠擡起一張淚眼朦朧的臉，眼神卻警惕而防備，並不回女人的話。
“嘿，你這崽子，”黎花花不惱，反倒笑了，“真不領情，我是來救你們的！”
誰知這話一出，小陸嶠更不信她了，把懷中的貓抱得更緊，兩眼緊盯著這個陌生的女人，“我不認識你，他也是。”
小陸嶠看了眼懷裏的貓。
“好吧。”
黎花花攤攤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一個矮身從高墻上跳了下來，姿態輕盈，精準落在了離小陸嶠幾步遠的地方。
“我其實是來救你懷裏那小貓的，救你就順口說一嘴，”黎花花笑嘻嘻的，沒個正形，“小狼崽，你不信我，不願意被我救，那無所謂，可你那貓呢？”
細長的手指朝小陸嶠懷裏一指，惹得他又往後撤了半步，眼神放出兇光。
黎花花無奈：“他傷口是被什麽木妖上的吧，有毒哎。”說著發現小狼面色一動，明白自己戳對了地方，又繼續說：“你有一半人類血脈，那毒對你不起作用，他可就不一樣了，他爸爸本來就是木妖，帶著這點血脈，這毒更容易傷他了。”
像是被觸發了什麽關鍵詞，小陸嶠終於擡起眼看她，聲音極為沙啞，“你認識他爸爸？”
黎花花：“算吧，那人和我朋友有點關系，知道那人有個倒黴孩子，唉我太善良了，做不到見死不救啊，這不，今天就趕來了！”
說話時唉聲嘆氣的，聽起來很真。
小陸嶠沒有立刻回話，低頭看了一眼懷裏虛弱的貓，又擡首長久而沈默地盯著眼前的女人，眉心皺起，在考量什麽。
黎花花就站在那任他打量，神色自然。
“你們狼妖不是有那個什麽能力嘛，呃，讀心？還是測謊機啊，”黎花花看他猶豫，主動提議，“就算你是半妖，應該也會點兒啊，你往我身上使唄。”
話落，不知為何小陸嶠反而更凝固了，嘴唇被咬得死白，望向小貓的眼神掙紮。
黎花花沒明白，她說錯什麽話了嗎，怎麽情況看起來更糟了？
靜佇一旁許久的陸嶠這才有了點反應，掀起眼皮看向年幼的自己，視線掠過小貓時，眉心下意識一跳。
他知道為什麽。
因為他不想用那個混蛋父親的力量。
陸嶠把年幼的自己臉上的掙紮和痛苦收進眼底，連自己都開始懷疑——他會答應嗎？
黎花花面上不顯，但心裏很急。
她能感受到，那只同族幼崽的氣息越來越弱，要不是靈力強大，早不知道死多久了，但這也不代表能一直硬撐下去。
她有個關系很好的朋友，是個每天變著花兒釣妖靈為生的魅魔，不好看的神不知鬼不覺吸口精氣，好看的睡上一覺，但從來點到為止，頂多讓那妖靈倒黴幾天，腰酸背痛幾日。
但近幾天，黎花花卻得知她榨死了一個妖靈，八卦時急吼吼向她取證。
魅魔也不瞞，坦坦蕩蕩：“對啊，死了。”
說這話時神情極為輕巧，魅魔撫上自己精致漂亮的指甲，嫵媚的眼睛沖黎花花一眨，撒嬌般拉住她的手，說：“哎呀你別這麽看人家，是有原因的呢。”
“那男的長得是好看，靈力也強，本小姐就勉強睡上了一覺——但你知道的，男人一旦滿足了嘴就開始多，又開始絮絮叨叨些有的沒的，起初我懶得聽，敷衍幾聲，可到後頭……嘖嘖，簡直不堪入耳。”
一絲嫌惡在魅魔漂亮的臉上浮現，眉心微蹙，喝了口咖啡壓下這股惡心，繼續說：“拋妻棄子還冠冕堂皇，說什麽給了她一個靈力強大的孩子和能安身立命的屋子，已經是他仁慈，真好笑！”
“貧民窟那鬼地方的屋子還不如不要，那樣靈力的小貓崽在那龍潭虎穴，嘖嘖，不知有多少臭魚爛蝦等著吃呢。”
說完，魅魔皺著眉擺擺手，“我沒忍住，哄他再來一次就把他弄死了，這種渣渣活著做什麽，我是做好事呢。”
黎花花雖不太讚同，但想到魅魔一族向來隨情緒而動，最後只嘆了口氣問：“那屍體呢，你也給吃了？”
魅魔：“當然不。”
指了指店後的巷子，“隨便翻了塊土給他埋進去了，放心，他的靈氣都被我榨幹了，那地兒也沒人去，不會被發現的。”
“你看，”魅魔笑著捧上自己的臉頰，漂亮的眼睛光彩照人，“吸了這麽多靈氣，我是不是更美麗動人啦？”
黎花花哽住，即使認識她這麽久，還是會驚嘆於她的瀟灑不在乎，哄道：“是是是，更漂亮了我的大美女。”
魅魔一歪腦袋，笑嘻嘻比了個心。
黎花花虛望著剛剛好友指的方向，口吻隨意地問：“那你知道他孩子在哪嗎？”
“怎麽，”魅魔放下手，笑得意味深長，“你的老母雞癮又上來了？聽到是小貓崽就坐不住，好啦，是只小橘貓，別的真不知道了。”
黎花花：“行，夠了。”
在混亂又大得出奇的貧民窟找一只小橘貓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要不是她路過的時候聽見有個老頭在低罵著什麽，恐怕今天是真趕不上了。
濕潤的雨水從下巴尖滴下，落到了懷裏小貓的鼻子上，卻沒有半點反應，到現在，小陸嶠終於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他仰起頭，稚嫩的臉上一派堅定，濃黑的眼瞳泛上一層隱隱的紅光，烈焰在眼底燃燒，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很快，小陸嶠重新垂下了眼睛，點點頭，動作很輕，黎花花差點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從沈默的小男孩裏接過小貓崽，說了聲保重就要往回走，跨出沒幾步，身後傳來一道悶悶的、沙啞的聲音。
“他會忘了我嗎？”
黎花花歪頭，不理解為什麽會這麽問，但還是認真思考了幾秒，誠實地說：“大概率吧，那老頭的毒素應該會影響神經，不只是你，可能大部分記憶都被啃掉了。”
聽完，小男孩很輕地點點頭。
“那就好。”
“你照顧好他，再見。”
朦朧的雨幕下，小男孩小小的身影逐漸模糊，遠去，直至眼睛被雨水洗刷，舉手抹去之際，那點身影徹底消失殆盡。
黎花花也抱著小橘貓離開了。
至此，陸嶠終於明白山橘所說的，自己“騙”他去和黎花花生活是什麽意思。
到這裏，記憶應該也差不多了。
陸嶠站在雨幕中，雨水直直穿過他半透明的身軀，砸在泥濘的地面上，雙眼望穿破敗的貧民窟，他閉上眼，準備脫離幻境。
意識與身軀剝離，飄忽之際胸前忽然燃起一陣熱意，半透明的意識體波動了片刻，再次睜眼——
卻不是在冰冷的實驗室。
低矮的視線，鵝黃色的房間，和不遠處穿著毛絨拖鞋的一雙腿。
陸嶠皺了皺眉，不太適應這個視角。
“哎，你怎麽醒了？”
嗯？
陸嶠額角一跳，這個聲音……
“你是誰啊？”
他聽見自己問，嘴巴不受控制地張合，聲音甜軟而稚嫩。
下一秒，那雙腿的主人蹲下，一張熟悉無比的臉湊了過來，緊接著臉頰一痛，“我是誰，我是救了你的大貓！”
陸嶠陷入疑惑。
這是……山橘的記憶。
自己為什麽會進入山橘的記憶？
“噢……”
小山橘的聲音聽起來仍在狀況外，又問了一句：“你有看到一只小狗嗎？”
黎花花頓住，“什麽小狗。”只有狼。
小山橘聽完忽然急了，支起身子，兩爪不停地比劃，“跟我一起的，小狗！”
“嗳嗳嗳行行行，”黎花花嚇得趕緊揪住爪子把小貓放下，揉了揉腦袋說，“你還沒恢覆呢回床上去，你小狗回家去了，不要你了。”
“……什麽？”
半晌，一道微乎其微的氣音才從小山橘的嗓子裏溢出，尾音顫了下，聽著很不相信。
黎花花端詳了片刻，瞇瞇眼得出結論：“你是中毒發燒燒傻了吧……怎麽呆呆的，不應該啊。”說著不知又從哪揪出了根花色的貓毛。
小山橘楞楞看著那根貓毛飄向自己，女人的聲音在時間的緩慢流逝間變得遙遠模糊，一切都好像被放慢了好幾倍。
“既然他……那我讓……忘了吧。”
叮——
刺骨的寒意長驅直入鉆進神經脈絡，雙眼猛地睜開，冷光在視網膜染成光暈，視線模糊中幽幽出現一道人影。
“喲，”黎花花笑，“這麽快啊。”
手腳麻利地把那一根根絲線拔出收拾好，嘴巴還嘮叨著：“我還以為多少得要個三四小時呢，怎麽才一個小時出頭就出來了——啊對了，是不還挺痛的，要吃點藥不？”
說著從背後掏出一罐瓷瓶，兩眼亮著幸災樂禍的光。
陸嶠手肘撐在床面上支起了上半身，聞言連眉頭也沒皺幾下，語氣平淡：”不用。”
黎花花挑眉：“沒意思。”
她也不自討沒趣，把瓶一收放進兜裏，“痛覺低也是狼族的天賦嗎……怪不得失憶了都不知道。”
即使意識還沒完全歸位，陸嶠依舊捕捉到了某個字眼，啞聲問：“我也是因為那個毒素失憶的。”
黎花花：“對。”
陸嶠掀起眼皮看她：“為什麽我和他都單單忘了我們相遇這件事。”
“呃，”黎花花撓撓臉，“雖然我當時說這毒很強，但也不要太神化了，何況那老木妖都多大年紀了，靈力早衰弱了，只能影響接觸毒素的那段時間的記憶，你們只是恰好那段時間相遇了而已，別太苦情劇了什麽恰恰忘了愛的人啥亂七八糟的。”
“你身上的毒素應該是抱他的時候染上的，你本來那會兒也受傷了，鉆進傷口裏了吧應該是。”
陸嶠收回目光，身子一側下了床，思考了幾秒還是沒忍住說：“我……看到了山橘的記憶。”
見黎花花露出洗耳恭聽的表情，陸嶠言簡意賅：“第一次和你說話的那一段，不長。”
“哦~”黎花花笑了，抱臂斜著眼看他，神情揶揄，一語道破了男人問這話的原因，“想知道為什麽是嗎？”
陸嶠看過去，眼神已經給了答案。
黎花花又坐了回去，大喇喇翹起二郎腿，邊拋著瓷瓶玩邊說：“你脖子上的吊墜是用他核心靈力幻化的，他靈力又本身就跟這段記憶有聯系，你會闖進去也不奇怪。”
拋了個看好戲的眼神過去，笑得不懷好意：“感謝你們年輕人的惡趣味吧，想看別人的記憶可不容易呢。”
女人收起瓶子，側首等著看陸嶠的反應，眼神閃著戲謔的光，可等了半天也沒等來自己想要的反應，陸嶠只是點點頭，輕聲說：
“我知道了，謝謝你。”
“欠你個人情，以後有事可以找我，我會盡全力幫你。”
留下這句話，陸嶠朝她微微欠身，表了感謝，便大步跨出實驗室了。
黎花花滿臉懵。
就這？就這？？？
得知喜歡的人悲慘的過去不痛哭流涕一下嗎？拿回和愛人的記憶不喜極而泣一下嗎？？
然而隨著與其相關的畫面浮現腦海，黎花花想象了一下，頓時惡寒遍起，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算了，這種情緒放這冰山狼崽身上還是太驚悚了。
-
“山橘，辛苦啦，”值班打掃的同事放好清潔工具，笑著小步跑向站在門口的人影，“麻煩你等人還順便幫我打掃了，下次請你吃飯！”
沒有回應，遠處的落日閃耀著金輝，落在濃密的睫毛上變成了跳躍的碎光，臉頰的小絨毛被風親吻輕輕搖，然而本人卻是一動不動，仿佛同事從始至終都沒發出過聲音。
見狀，同事覺得有些不對，拍了拍山橘的肩膀，語氣擔憂：“山橘？”
“啊。”
大夢初醒般，山橘瑟縮了下，趕緊回頭道歉，“不好意思，你說什麽，剛剛在發呆沒有聽見。”
同事搖搖頭：“沒事，就是謝謝你幫我打掃衛生。”
山橘兩手趕忙在肩前揮了揮，受寵若驚：“沒事沒事，我正好要等人接我下班呢，閑著也是閑著嘛。”
“哦那就……”
“啊！對不起下次再聊，我家屬來接我了！”
同事話還沒說半截，甚至沒看見有其他人來的跡象，就見山橘扔下一句話，如脫兔般奔往疾奔，語氣歡快得和剛剛呆楞的樣子判若兩人，連步伐都輕盈了許多，一蹦一跳的蹦得老高。
看，跳得都快飛出去——
“噗通！”
飛倒了。
同事瞳孔驟縮，瞪大了眼睛擡腿就要沖過去，嘴裏還喊著什麽：
“山橘！！！”
呃，等等。
同事再一次楞住。
怎麽是個男的聲音？
猝然擡頭，眼見霞光最盛處奔來一道高大的身影，步伐慌亂大步，眨眼間就跪到了山橘身邊，手一撈就把人抱進了懷裏，又迅速離去。
橙黃的夕陽下，孤零零的人影佇立。
好半天，才響起一道怔楞的、猶疑的自言自語：
“那是，家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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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好準備了？”
充滿金屬質感的實驗室內, 墻壁泛起粼粼冷光，寒意自腳底竄起，走在前面的女人停下腳步, 倚在一臺巨型機器上。
“事先聲明，過程還挺痛的。”
黎花花挑眉笑著說，語氣是和話語本身毫不相符的看樂子。
陸嶠掃過那臺精密的儀器, 數條絲線垂下，尖端雪亮, 讓人看了就幻痛。
但他只是“嗯”了聲，面上依舊波平浪靜, 似乎完全沒有被黎花花的話給嚇唬到。
聞言, 黎花花切了聲，“沒意思。”
轉身在控制臺上摁了幾個按鈕，招手讓陸嶠躺了進去，機器發出嗡鳴聲, 絲線流動著細碎的亮光連接到陸嶠的頭皮上, 她邊弄邊說：“欠我個人情哈，我求爺爺告奶奶才爭取到的使用權, 痛死也不許下來, 浪費。”
又“嘖”了聲：“你怎麽不自己聯系，你身份不比我好用？”
陸嶠：“我身份敏感, 不方便。”
接著看到黎花花翻了個大白眼，又後知後覺補充上：“麻煩你了。”
黎花花聳聳肩, 不置可否, 把最後幾道程序弄完，一拍手，瀟灑笑道：“也不是第一次了, 兩個討債鬼。”
“閉眼，什麽也不用幹，等會我啟動機器你就會慢慢墜入幻境，不過先說好，這也只能起到刺激作用，不能保證百分百把你的記憶還原，明白嗎？”
陸嶠依言合上眼，點了點頭。
黎花花說了聲Ok，在指尖將碰上按鈕時，忽然又遲疑了一秒，目光在陸嶠身上停留片刻，很小聲地嘆了口氣。
“人類發明的這些半吊子……唉，還得用上妖力才行。”
說完指間便夾著幾根花色各異的毛發，一揮化成光點消失在絲線周圍，落在男人緊閉的眼皮上，又歸於平靜。
“嗡——”
按鈕被摁下。
男人安靜躺在床上，黎花花扯過一旁的凳子，擦過地面竄起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響，翹起二郎腿坐上了。
這下那雙瘆人的黑眼睛閉上了，她終於可以大大方方打量一遍。
沒想到二十幾年過去都長這麽大了，是因為有人類血脈在嗎？
黎花花瞇了瞇眼陷入沈思，腦海裏仍是一個狼尾狼耳的小豆丁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的樣子，又看了看現在冷得跟塊冰似的男人，失望地搖了搖頭。
長歪了，還是她養的小橘長得好。
多可愛啊！
幽幽的嘆息在實驗室回蕩，而另一邊躺在床上的男人對此無知無覺。
隨著機器的啟動，絲線極小幅度地顫動，冰冷而刺痛的銳感紮入頭皮，冰到甚至能順著這股銳感感知到腦內的神經脈絡。而這股痛過去，另一股柔軟的感覺席卷，陸嶠放松神經，徹底墜入了幻境。
黎花花說得沒錯，機器只能作為輔助手段，幻境的伊始像是眼前隔了層毛玻璃。
欺淩他們的妖靈的醜惡嘴臉，飛撲到自己眼前的橘色影子，滿臉高傲給自己擦藥的小橘貓，和……
醒來時癱在懷裏的柔軟身軀。
陸嶠站在不遠處，短暫地凝視著，眼前地小男孩和自己長著一般的樣貌，要年幼許多，既陌生又熟悉。
垂眼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軀，明白自己大概充當個旁觀者，便收了放在年幼的自己的目光，轉而看向小男孩懷裏奄奄一息的貓。
心臟猛地鈍痛。
額角跳動，不久前躺在病床上滿臉清白的身影，和此刻虛弱的幼貓重疊，無情地喚起心驚膽戰的那幾天。
“餵小朋友！”
忽然，一聲高喝將陸嶠從悶痛中扯出來。
循聲望去，露出幾分愕然，隨後又變為原來如此的恍然，靜靜看著回憶的發展。
小陸嶠擡起一張淚眼朦朧的臉，眼神卻警惕而防備，並不回女人的話。
“嘿，你這崽子，”黎花花不惱，反倒笑了，“真不領情，我是來救你們的！”
誰知這話一出，小陸嶠更不信她了，把懷中的貓抱得更緊，兩眼緊盯著這個陌生的女人，“我不認識你，他也是。”
小陸嶠看了眼懷裏的貓。
“好吧。”
黎花花攤攤手，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一個矮身從高墻上跳了下來，姿態輕盈，精準落在了離小陸嶠幾步遠的地方。
“我其實是來救你懷裏那小貓的，救你就順口說一嘴，”黎花花笑嘻嘻的，沒個正形，“小狼崽，你不信我，不願意被我救，那無所謂，可你那貓呢？”
細長的手指朝小陸嶠懷裏一指，惹得他又往後撤了半步，眼神放出兇光。
黎花花無奈：“他傷口是被什麽木妖上的吧，有毒哎。”說著發現小狼面色一動，明白自己戳對了地方，又繼續說：“你有一半人類血脈，那毒對你不起作用，他可就不一樣了，他爸爸本來就是木妖，帶著這點血脈，這毒更容易傷他了。”
像是被觸發了什麽關鍵詞，小陸嶠終於擡起眼看她，聲音極為沙啞，“你認識他爸爸？”
黎花花：“算吧，那人和我朋友有點關系，知道那人有個倒黴孩子，唉我太善良了，做不到見死不救啊，這不，今天就趕來了！”
說話時唉聲嘆氣的，聽起來很真。
小陸嶠沒有立刻回話，低頭看了一眼懷裏虛弱的貓，又擡首長久而沈默地盯著眼前的女人，眉心皺起，在考量什麽。
黎花花就站在那任他打量，神色自然。
“你們狼妖不是有那個什麽能力嘛，呃，讀心？還是測謊機啊，”黎花花看他猶豫，主動提議，“就算你是半妖，應該也會點兒啊，你往我身上使唄。”
話落，不知為何小陸嶠反而更凝固了，嘴唇被咬得死白，望向小貓的眼神掙紮。
黎花花沒明白，她說錯什麽話了嗎，怎麽情況看起來更糟了？
靜佇一旁許久的陸嶠這才有了點反應，掀起眼皮看向年幼的自己，視線掠過小貓時，眉心下意識一跳。
他知道為什麽。
因為他不想用那個混蛋父親的力量。
陸嶠把年幼的自己臉上的掙紮和痛苦收進眼底，連自己都開始懷疑——他會答應嗎？
黎花花面上不顯，但心裏很急。
她能感受到，那只同族幼崽的氣息越來越弱，要不是靈力強大，早不知道死多久了，但這也不代表能一直硬撐下去。
她有個關系很好的朋友，是個每天變著花兒釣妖靈為生的魅魔，不好看的神不知鬼不覺吸口精氣，好看的睡上一覺，但從來點到為止，頂多讓那妖靈倒黴幾天，腰酸背痛幾日。
但近幾天，黎花花卻得知她榨死了一個妖靈，八卦時急吼吼向她取證。
魅魔也不瞞，坦坦蕩蕩：“對啊，死了。”
說這話時神情極為輕巧，魅魔撫上自己精致漂亮的指甲，嫵媚的眼睛沖黎花花一眨，撒嬌般拉住她的手，說：“哎呀你別這麽看人家，是有原因的呢。”
“那男的長得是好看，靈力也強，本小姐就勉強睡上了一覺——但你知道的，男人一旦滿足了嘴就開始多，又開始絮絮叨叨些有的沒的，起初我懶得聽，敷衍幾聲，可到後頭……嘖嘖，簡直不堪入耳。”
一絲嫌惡在魅魔漂亮的臉上浮現，眉心微蹙，喝了口咖啡壓下這股惡心，繼續說：“拋妻棄子還冠冕堂皇，說什麽給了她一個靈力強大的孩子和能安身立命的屋子，已經是他仁慈，真好笑！”
“貧民窟那鬼地方的屋子還不如不要，那樣靈力的小貓崽在那龍潭虎穴，嘖嘖，不知有多少臭魚爛蝦等著吃呢。”
說完，魅魔皺著眉擺擺手，“我沒忍住，哄他再來一次就把他弄死了，這種渣渣活著做什麽，我是做好事呢。”
黎花花雖不太讚同，但想到魅魔一族向來隨情緒而動，最後只嘆了口氣問：“那屍體呢，你也給吃了？”
魅魔：“當然不。”
指了指店後的巷子，“隨便翻了塊土給他埋進去了，放心，他的靈氣都被我榨幹了，那地兒也沒人去，不會被發現的。”
“你看，”魅魔笑著捧上自己的臉頰，漂亮的眼睛光彩照人，“吸了這麽多靈氣，我是不是更美麗動人啦？”
黎花花哽住，即使認識她這麽久，還是會驚嘆於她的瀟灑不在乎，哄道：“是是是，更漂亮了我的大美女。”
魅魔一歪腦袋，笑嘻嘻比了個心。
黎花花虛望著剛剛好友指的方向，口吻隨意地問：“那你知道他孩子在哪嗎？”
“怎麽，”魅魔放下手，笑得意味深長，“你的老母雞癮又上來了？聽到是小貓崽就坐不住，好啦，是只小橘貓，別的真不知道了。”
黎花花：“行，夠了。”
在混亂又大得出奇的貧民窟找一只小橘貓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要不是她路過的時候聽見有個老頭在低罵著什麽，恐怕今天是真趕不上了。
濕潤的雨水從下巴尖滴下，落到了懷裏小貓的鼻子上，卻沒有半點反應，到現在，小陸嶠終於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他仰起頭，稚嫩的臉上一派堅定，濃黑的眼瞳泛上一層隱隱的紅光，烈焰在眼底燃燒，上下打量著眼前的女人。
很快，小陸嶠重新垂下了眼睛，點點頭，動作很輕，黎花花差點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從沈默的小男孩裏接過小貓崽，說了聲保重就要往回走，跨出沒幾步，身後傳來一道悶悶的、沙啞的聲音。
“他會忘了我嗎？”
黎花花歪頭，不理解為什麽會這麽問，但還是認真思考了幾秒，誠實地說：“大概率吧，那老頭的毒素應該會影響神經，不只是你，可能大部分記憶都被啃掉了。”
聽完，小男孩很輕地點點頭。
“那就好。”
“你照顧好他，再見。”
朦朧的雨幕下，小男孩小小的身影逐漸模糊，遠去，直至眼睛被雨水洗刷，舉手抹去之際，那點身影徹底消失殆盡。
黎花花也抱著小橘貓離開了。
至此，陸嶠終於明白山橘所說的，自己“騙”他去和黎花花生活是什麽意思。
到這裏，記憶應該也差不多了。
陸嶠站在雨幕中，雨水直直穿過他半透明的身軀，砸在泥濘的地面上，雙眼望穿破敗的貧民窟，他閉上眼，準備脫離幻境。
意識與身軀剝離，飄忽之際胸前忽然燃起一陣熱意，半透明的意識體波動了片刻，再次睜眼——
卻不是在冰冷的實驗室。
低矮的視線，鵝黃色的房間，和不遠處穿著毛絨拖鞋的一雙腿。
陸嶠皺了皺眉，不太適應這個視角。
“哎，你怎麽醒了？”
嗯？
陸嶠額角一跳，這個聲音……
“你是誰啊？”
他聽見自己問，嘴巴不受控制地張合，聲音甜軟而稚嫩。
下一秒，那雙腿的主人蹲下，一張熟悉無比的臉湊了過來，緊接著臉頰一痛，“我是誰，我是救了你的大貓！”
陸嶠陷入疑惑。
這是……山橘的記憶。
自己為什麽會進入山橘的記憶？
“噢……”
小山橘的聲音聽起來仍在狀況外，又問了一句：“你有看到一只小狗嗎？”
黎花花頓住，“什麽小狗。”只有狼。
小山橘聽完忽然急了，支起身子，兩爪不停地比劃，“跟我一起的，小狗！”
“嗳嗳嗳行行行，”黎花花嚇得趕緊揪住爪子把小貓放下，揉了揉腦袋說，“你還沒恢覆呢回床上去，你小狗回家去了，不要你了。”
“……什麽？”
半晌，一道微乎其微的氣音才從小山橘的嗓子裏溢出，尾音顫了下，聽著很不相信。
黎花花端詳了片刻，瞇瞇眼得出結論：“你是中毒發燒燒傻了吧……怎麽呆呆的，不應該啊。”說著不知又從哪揪出了根花色的貓毛。
小山橘楞楞看著那根貓毛飄向自己，女人的聲音在時間的緩慢流逝間變得遙遠模糊，一切都好像被放慢了好幾倍。
“既然他……那我讓……忘了吧。”
叮——
刺骨的寒意長驅直入鉆進神經脈絡，雙眼猛地睜開，冷光在視網膜染成光暈，視線模糊中幽幽出現一道人影。
“喲，”黎花花笑，“這麽快啊。”
手腳麻利地把那一根根絲線拔出收拾好，嘴巴還嘮叨著：“我還以為多少得要個三四小時呢，怎麽才一個小時出頭就出來了——啊對了，是不還挺痛的，要吃點藥不？”
說著從背後掏出一罐瓷瓶，兩眼亮著幸災樂禍的光。
陸嶠手肘撐在床面上支起了上半身，聞言連眉頭也沒皺幾下，語氣平淡：”不用。”
黎花花挑眉：“沒意思。”
她也不自討沒趣，把瓶一收放進兜裏，“痛覺低也是狼族的天賦嗎……怪不得失憶了都不知道。”
即使意識還沒完全歸位，陸嶠依舊捕捉到了某個字眼，啞聲問：“我也是因為那個毒素失憶的。”
黎花花：“對。”
陸嶠掀起眼皮看她：“為什麽我和他都單單忘了我們相遇這件事。”
“呃，”黎花花撓撓臉，“雖然我當時說這毒很強，但也不要太神化了，何況那老木妖都多大年紀了，靈力早衰弱了，只能影響接觸毒素的那段時間的記憶，你們只是恰好那段時間相遇了而已，別太苦情劇了什麽恰恰忘了愛的人啥亂七八糟的。”
“你身上的毒素應該是抱他的時候染上的，你本來那會兒也受傷了，鉆進傷口裏了吧應該是。”
陸嶠收回目光，身子一側下了床，思考了幾秒還是沒忍住說：“我……看到了山橘的記憶。”
見黎花花露出洗耳恭聽的表情，陸嶠言簡意賅：“第一次和你說話的那一段，不長。”
“哦~”黎花花笑了，抱臂斜著眼看他，神情揶揄，一語道破了男人問這話的原因，“想知道為什麽是嗎？”
陸嶠看過去，眼神已經給了答案。
黎花花又坐了回去，大喇喇翹起二郎腿，邊拋著瓷瓶玩邊說：“你脖子上的吊墜是用他核心靈力幻化的，他靈力又本身就跟這段記憶有聯系，你會闖進去也不奇怪。”
拋了個看好戲的眼神過去，笑得不懷好意：“感謝你們年輕人的惡趣味吧，想看別人的記憶可不容易呢。”
女人收起瓶子，側首等著看陸嶠的反應，眼神閃著戲謔的光，可等了半天也沒等來自己想要的反應，陸嶠只是點點頭，輕聲說：
“我知道了，謝謝你。”
“欠你個人情，以後有事可以找我，我會盡全力幫你。”
留下這句話，陸嶠朝她微微欠身，表了感謝，便大步跨出實驗室了。
黎花花滿臉懵。
就這？就這？？？
得知喜歡的人悲慘的過去不痛哭流涕一下嗎？拿回和愛人的記憶不喜極而泣一下嗎？？
然而隨著與其相關的畫面浮現腦海，黎花花想象了一下，頓時惡寒遍起，冷不丁打了個哆嗦。
——算了，這種情緒放這冰山狼崽身上還是太驚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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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橘，辛苦啦，”值班打掃的同事放好清潔工具，笑著小步跑向站在門口的人影，“麻煩你等人還順便幫我打掃了，下次請你吃飯！”
沒有回應，遠處的落日閃耀著金輝，落在濃密的睫毛上變成了跳躍的碎光，臉頰的小絨毛被風親吻輕輕搖，然而本人卻是一動不動，仿佛同事從始至終都沒發出過聲音。
見狀，同事覺得有些不對，拍了拍山橘的肩膀，語氣擔憂：“山橘？”
“啊。”
大夢初醒般，山橘瑟縮了下，趕緊回頭道歉，“不好意思，你說什麽，剛剛在發呆沒有聽見。”
同事搖搖頭：“沒事，就是謝謝你幫我打掃衛生。”
山橘兩手趕忙在肩前揮了揮，受寵若驚：“沒事沒事，我正好要等人接我下班呢，閑著也是閑著嘛。”
“哦那就……”
“啊！對不起下次再聊，我家屬來接我了！”
同事話還沒說半截，甚至沒看見有其他人來的跡象，就見山橘扔下一句話，如脫兔般奔往疾奔，語氣歡快得和剛剛呆楞的樣子判若兩人，連步伐都輕盈了許多，一蹦一跳的蹦得老高。
看，跳得都快飛出去——
“噗通！”
飛倒了。
同事瞳孔驟縮，瞪大了眼睛擡腿就要沖過去，嘴裏還喊著什麽：
“山橘！！！”
呃，等等。
同事再一次楞住。
怎麽是個男的聲音？
猝然擡頭，眼見霞光最盛處奔來一道高大的身影，步伐慌亂大步，眨眼間就跪到了山橘身邊，手一撈就把人抱進了懷裏，又迅速離去。
橙黃的夕陽下，孤零零的人影佇立。
好半天，才響起一道怔楞的、猶疑的自言自語：
“那是，家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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