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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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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明昭城於晨光熹微中漸漸蘇醒。遠眺這座踞於平原之上的巨城,白玉城墻如一條月光凝成的玉帶,磚石在曦光下泛起溫潤的光暈,正如這座城池的名字一般如日月昭昭。

忽有雲鶴自西城門外的雲翎臺振翅而起,雪羽翩躚間在城墻上投下斑駁的虛影。其聲清越,如同昆山玉碎般清靈飄渺,又如鳳凰鳴叫般悠長婉轉,與檐角銅鈴的叮咚聲交織成美妙仙音。

明昭城內禁止禦空,縱是雲鶴亦需於西城門外的雲翎臺振羽淩雲。

踏入城門,喧鬧的聲浪如潮水奔湧,撲面而來。寬闊的主道由青石板鋪就,兩側商鋪鱗次櫛比,開著各種店鋪,衣食住行應有盡有,琳瑯滿目。

明昭城設有東西兩市。東市以食肆為主,熱氣蒸騰如雲。桂花糕金黃油亮,糖霜裹著甜香裊裊升騰;冰糖葫蘆紅果串如瑪瑙,糖漿在陽光下凝成琥珀色薄衣;更有蒸籠揭開時白霧漫溢,肉包香氣四溢,引得孩童如雀鳥逐食,追逐打鬧間嬉鬧聲如銀鈴穿巷。

西市乃淘寶聖地,琳瑯滿目的奇珍異寶在此雲集。榫卯精巧的木匣、釉色瑩潤的各色陶器、奇石異礦泛著幽光、仍沾著晶瑩露珠的草藥異植,還有攤主偶然得到的不知名戰利品,正在等待有緣人慧眼識珠,商販吆喝聲此起彼伏,織成一片層疊不息的市井聲浪。

東西兩市皆無藩籬之限,無論是何種身份皆能在此各取所需,淘到自己心儀的寶貝。

城內各處都有身著青色鎧甲、腰佩青玉令牌的青巽衛緩步巡邏。他們步伐沈穩,眉眼清正,目光如鷹隼掃過人群,確保秩序。

想來也不會有人不長眼敢在天正司的眼皮底下犯事。如果有,那麽恭喜他喜提赤離衛一日游。

主街盡頭便是那天正司總部所在,一座九層高塔拔地而起,巍然矗立,朱檐映日,飛閣淩雲。那裏就是明昭城的至高點,若能有幸登臨絕頂,憑欄遠眺,但見市井煙火蜿蜒,城池經緯縱橫,令人心襟頓闊,逍遙無極。

莫看如今的明昭城百姓安樂,一副人間樂土的模樣,可二十餘載前,這座城市卻不是如今這歲月靜好的光景。正相反,這是一座吃人的城池,說是人間煉獄也一點兒也不為過。

彼時百姓談及此城,皆面面色惶惶,心驚膽顫。

以邪修趙輕舟為首的逍遙境敗類盤踞虞淵山麓,劫掠過往百姓至此處修建城池。自這座城池建造之日起,每一磚每一瓦都浸透了百姓的血與淚。邪修將這座城裏的百姓視作螻蟻,折磨取樂。這些人貪生慮死,因壽數將近,故而煉化百姓血肉,以邪術駐紅卻白。百載光陰裏,哀嚎聲日夜不絕,不知多少冤魂葬身於此。

直至二十餘年前,武昭仙尊橫空出世,以雷霆手段蕩滌天下,所過之處,邪修無不伏誅。

彼時此城邪修自知惡行滔天,絕無善終之機,索性在武昭仙尊清算前大開殺戒,欲將此城百姓屠戮一空,作為陪葬。他們既活不了,這城裏的百姓也一個都別想活。

武昭仙尊接到傳訊,驚怒交加,瞬息間跨越千裏而至。眾人方知這位游仙境實力之強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抵達時,城池中血氣沖天,半數百姓已殞命於屠戮之下。武昭仙尊面容冷峻,召出一把造型奇異的七弦古琴,似以寒玉冰魄鍛造而成,周身寒氣湧動,流光隱隱,素手一拂,肅殺的琴聲響徹天地,如利劍般刺破長空,那琴聲跳珠撼玉,似遠還近,瞬息籠罩城池。琴音之下,那群邪修只覺經脈滯澀,靈力霎時潰散。

須臾間,那些方才還正當盛年的邪修容顏驟衰,烏發伴著琴音化為銀霜,又在頃刻間血肉腐朽化為白骨,終為累累罪行付出代價。

見邪修伏誅武昭仙尊的琴聲並沒有立刻停止,反而曲調一轉變得平緩清越起來,清靈的琴聲響徹雲霄,琴音牽引著天地間的靈氣凝作一場靈雨,春風化雨般拂平了傷痛,百姓們在琴聲的撫慰下,寧心靜氣,惶恐漸漸如潮水般退去。

後來,幸存的百姓無人願意留在這座城池,正道之人便將百姓盡數遷往他處安置。這座城池從此荒蕪,徹底淪為一座荒城。

數年後因此處地理位置實在優越,天正司便將總部設置在了這裏,將城池重新修整,改名明昭城。

二十多年過去,這座城池才慢慢變成如今這番繁華的模樣。

沈銜月與明商陸並肩走在城中,皆是目不暇接。她們都是首次踏入明昭城,此前只聞其名,如今親眼得見這滿城繁華,才知傳言不虛。二人在街巷間閑逛了一整日,從晨光初露直至暮色漸濃,眼中的新奇之色才漸漸淡去,腳步也終於不再被沿途繁多所牽絆。

暮色四合之際,沈銜月攜明商陸來城內一處她名下的小院落腳,靜待游醒枝與她們匯合後再一同前往天正司查找線索。

在等待期間,兩人在明昭城內都有些無所事事。剛巧路過行俠榜,見榜上的懸賞任務頗多,想著閑著也是閑著,索性各自領了力所能及的任務,刷點俠義值,漲漲排名。

此時沈銜月正獨自一人架著一輛馬車疾馳在明昭城外的官道上,她接了任務,是去明昭城外二十裏的崇義村送藥材,明商陸在那裏接了個問診的任務,完成任務後兩人剛好可以結伴回城。

她本可將所需藥材都收入儲物戒指中,然後禦風而行至崇義村。不過一路上明商陸再次苦口婆心地給她科普諸多常識,她方才對師尊所賜之物的價值有了清晰的認知。

尋常修者所用的儲物法器多為儲物袋,雖只能納三石之物,卻也完全夠用了。此類儲物袋逍遙境煉器師便可煉制,價格雖不似凡俗之物那般親民,卻也在尋常修者承受範圍內。然儲物戒指因涉及空間法則,玄靈大陸目前無人能夠煉制。今世所存的儲物戒指多為五百餘年前仙靈界遺存之物,數量寥寥,多為逍遙境所有,且容量不過數十丈。而她手上這枚戒指品質更勝一籌,能納百丈之量,實為罕見。

意識到這點,她遂於這段時日摒棄靈器之便,如尋常修者般低調行事,誓要做到真正的入鄉隨俗!

正漫無邊際地想著,突然聽到上空傳來一陣呼喊,“沈道友!沈道友!”

人未現聲先至,沈銜月都不用擡頭,光聽這咋咋呼呼熱鬧非常的聲音就已經知曉來人是誰。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在嬌嬌的家鄉有過一面之緣的獨孤寧。

只是這人不是寧平鎮駐點的白乾衛麽?怎會現身於此?

“沈道友,好巧啊,沒想到這麽快又見面了!我們可真是有緣。”思忖未定,獨孤寧已經控制著雲鶴落在了她面前,沈銜月指尖輕挽韁繩,馬順著她的指令穩穩停住。

“獨孤道友。”沈銜月拱手行了一禮,衣袖輕揚。

“沈道友你們不是要去天正司總部麽?怎麽你現在反而朝著城外走?明道友怎麽沒和你在一起?”獨孤寧是知道沈銜月此行目的的,因此現下於城外偶遇才生出了些許疑惑。

沈銜月眉梢微挑,將分別後之事簡明扼要一一道來,末了目光凝向獨孤寧,也同樣覺得疑惑,“倒是獨孤道友你怎會現身於此?”

獨孤寧立馬滔滔不絕道出原委,沈銜月才知道原來獨孤寧並不是天正司的正式成員,而是天正司所創辦的虞淵學宮的弟子,出現在寧平鎮只是接了學宮的任務。如今任務期滿,這才回學宮覆命。

虞淵學宮的由來沈銜月是知曉的,玄靈大陸被那些逍遙境邪修霍霍了百餘年,不知多少家庭因此破碎,不少孩童都變成了孤兒無家可歸。邪修伏誅後天正司開設了虞淵學宮,收留了這些孤兒,有修行天賦的就教他們修煉之法,沒有的就教授一門謀生的手藝。不少有天賦的孩子長大後選擇加入天正司。當然普通人家的孩子也可到學宮求學,獨孤道友就屬於這一類。

兩人寒暄數語,正欲拱手作別,約定了在明昭城再聚。忽然沈銜月耳尖一動,周身氣機瞬間繃緊,目光瞬息鎖定在遠處,神色嚴肅,她聽到了微弱的呼救聲。

“怎……怎麽了……”獨孤寧的修為不及沈銜月,運轉內力順著沈銜月的目光望去,卻未曾捕捉到什麽動靜,“發生了什麽事?”

沈銜月來不及回答當即拽著他一個閃身,飛快向林中遁去,少頃兩人視線裏便出現了一個扶著樹站著的年輕公子,卻見他當著他倆的面昏了過去,順著樹幹滑落在地。在他暈倒前兩人看清那人的相貌,都被驚艷了一瞬。

“哇!”獨孤寧更是忍不住驚呼出聲,“這人長得也太好看了吧!”

卻見那人約莫二十餘歲,玉潤金清,眉目如點,發如點漆,如圭如璋,端的是芝蘭玉樹之姿。此等風華非塵世中人,竟似謫仙臨凡。

不過修行之人大多容貌出眾,兩人只怔楞了一瞬便回過神來。

見此人衣襟散亂,襟帶衣袍處更有數道裂口,一副珠沈玉碎的模樣,不由地齊齊蹙眉。

沈銜月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四周,直至確認方圓數丈之內再無半點活人氣息,這才她半跪於那人身旁,指尖輕搭腕間,脈象虛浮淩亂,經脈之中未曾感知到半分內力,似乎是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不過須臾,便確定這人是被螙蛇給咬了,蛇螙擴散這才暈過去。

“他怎麽樣?”獨孤寧見沈銜月撤開手,有些焦急地問道,“這人沒事吧。”

“右腿腳腕被螙蛇咬了,中了蛇螙,只是這人只是個普通人,我身上帶的解螙丹藥力過強,恐怕他的身體承受不住。”沈銜月皺了皺眉,霎時陷入進退兩難,“我暫時封住了他腿部的經脈,短期內應無性命之虞。現下他這情況也不好移動,可惜商陸不在,她身上應有對癥之藥。”

“那好辦,我這裏有傳訊法器,可以通知司裏的人帶個醫師過來。”獨孤寧說著掏出天正司為成員配置的傳訊法器激活,此法器以靈石為驅動,即便是驚鴻境也可以使用。也就天正司財大氣粗,方能做到司內成員人手一個。

沈銜月默默等在一邊,半點催促也無,那邊獨孤寧也難得沒有過多廢話,將情況交代完後就迅速結束了傳訊。

“沈道友,你有事就先走吧,”獨孤寧知道沈銜月還有行俠榜的任務在身,見狀況他一個人能應付,特別善解人意讓沈銜月先走。

沈銜月清楚現下這情況她並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也不做推辭,拱手一禮,“那獨孤道友你自己當心,我先行一步。”

“放心啦,放心啦,能有什麽事,你不要這麽嚴肅。”獨孤寧揮揮手和她告別。

沈銜月見此也不再停留,轉身回到了馬車前,向著崇義村行去。

就這麽一耽擱,沈銜月抵達崇義村的時間比預計的晚上了片刻。明商陸在村口和村民一起等著,見她將藥材送到便開始卸貨,兩人幫著村民一起卸貨,很快便把藥材清點完畢。

兩人沒有多做停留,和村民們告別後,一起架著馬車離開了崇義村,她們還需在日落前趕回明昭城將馬車物歸原主。

啟程後不久明商陸就有些擔心地詢問沈銜月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麽意外耽擱了。

沈銜月當即將遇到獨孤寧和救了一個年輕公子的事告知。

“聽你這說法,當時離明昭城並不遠。你何不幹脆和獨孤寧一起送那公子去明昭城。”明商陸聞言神情不解,“反正也不差這點時間。”

沈銜月當即板著張臉,故作嚴肅狀,“你有所不知,我師尊下山前特意囑咐過我,下山後不要隨便撿人,尤其是長得好看還受了傷的,不然,輕則瞎眼斷腿,闔族全滅,重則,魂飛魄散,身死道消。”

“這麽嚴重啊?”明商陸被這話嚇了一跳,一臉詫異。

“也是那位公子兩項都占全了,叫我如何敢輕易沾手。”沈銜月攤攤手,說得煞有其事,“我師尊慣不會無的放矢,她的話我必然是要聽的。”

明商陸看她一副言之鑿鑿的模樣,竟被她唬得一楞一楞的,一時竟分不清真假,“真的?”

直到窺見沈銜月眼底的笑意,才反應過來沈銜月多半是在胡說八道,就算她師尊有說過類似的話也絕不是這麽說的。

“你誑我呢?”明商陸默默掏出銀針,針尖泛著幽幽綠光,在沈銜月眼前晃了晃,以眼神示意她再信口胡說,就要讓她試試她的獨門針法了。她倆這些時日已經混熟了,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好吧,好吧,不逗你了。”沈銜月看清那針尖泛著綠光,顯然塗著劇螙,當即打了個寒顫,她可不想以身試螙,連忙告饒 ,“我師尊只是讓我不要學話本裏的人。”

也是她倆之間混得太熟了些,要是剛認識那會兒明商陸還會端著醫修的做派,哪像現在,已經能夠十分熟練二話不說地掏出銀針威脅她了。

“什麽話本?你看過?”明商陸邊問邊將銀針收起。

“看倒是沒看過,師尊不讓我看,說我涉世未深,看了折損心性。”沈銜月摩挲著下巴,努力回想,“我記得……話本的名字好像叫什麽《撿到天族太子,被逼跳誅仙臺後我殺瘋了》,還有什麽《撿到敵國太子,他恩將仇報滅了我全族》。

“咦……”沈銜月說到這忍不住咦了一聲,眼中滿是慊棄,“好像還有別的,記不清了。”

“什麽亂七八糟的……”明商陸的表情也是一言難盡,語氣還帶著點義憤填膺,“這話本的主角撿的都是什麽玩意,這也太忘恩負義了吧?”

“我師尊邊看邊罵,不知道為什麽還要繼續看。”沈銜月表示不能理解這種行為。

“這麽說的話,游道友不是很危險。”明商陸一下想到了游醒枝,

“她和她師尊不愧是親師徒,都喜歡撿小孩子。”

“不過,小孩子應該還好吧……”沈銜月也想到了游醒枝,只不過說這話的底氣明顯不足。

“就算有問題現在也看不出來。”明商陸附和道。

“而且我發現山下的人都好喜歡隨便撿人。”沈銜月忍不住和明商陸吐槽,“遇到陌生人就撿難道是山下的什麽傳統麽?”她難不成也要入鄉隨俗一下?說實話她不太想。好在今日還有個獨孤寧在場,她才避免被迫加入撿人大軍。這麽說來她還要感謝獨孤寧呢,畢竟死道友不死貧道。

“不是,沒有,你別瞎說!”明商陸聽到這話驚得差點跳起來,作為山下的一員絕不能忍受風評被害,連忙否認三連。

沈銜月看到她的反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哈哈哈,我隨便說說的,你這麽激動做什麽?”

“哈哈哈……”明商陸看她笑得開心,想著自己方才的模樣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不過話說回來,聽你的描述這人長得到底有多好看啊?”

“唔……”沈銜月手指扣了扣臉頰,沈思了片刻,在腦中找著可以參照的對象,“也就比我師尊差一點。”

“……”明商陸沒想到她還能踩一捧一的,“那你師尊長什麽樣?”

“不可說也,言語無法形容,總之就是非塵世中人,必羽客臨塵也。”沈銜月一本正經地吊了個書袋。

“你看我信不信。”明商陸顯然覺得她誇大其詞。

“真的。我可沒瞎說,”沈銜月見她不信立馬反駁,信誓旦旦地承諾,“等有機會我一定帶你去見我師尊,到時候你就知道我半句虛言也無。”

“那我等著。”明商陸的語氣像是在哄小孩。

沈銜月自然聽出來了,不過她大人有大量不和她一般見識。事實勝於雄辯,等見到師尊了,她自然就知道她所言非虛了。

兩人一路說說笑笑,不知不覺明昭城已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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