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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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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三個時辰後,來福客棧二樓客房。

沈銜月倚窗而坐,左手指尖慵懶地抵著下頜,右手拿著茶杯輕輕晃動。窗外夜色如墨般浸染天際,唯有檐下燈籠搖曳著灑落昏黃的光暈,遠處街巷依稀透出若隱若現的燈火,皆被暈染成朦朧的星點,更遠些的地方則徹底湮沒於無邊的黯色之中。

雨聲淅淅瀝瀝響個不停,似天地間永無休止的私語。沈銜月喝完杯中最後一口茶,隨手把茶杯放在桌案上,指尖無意識地輕叩窗欞,發出清脆的敲擊聲,伴著綿綿不絕的雨聲,與檐下飄來的市井聲浪合奏成悠揚的樂章。這人間煙火在此時此刻是如此地熨帖人心,恍惚間心境竟慢慢變得如秋水般澄明安寧。沈銜月忽然有種錯覺,仿佛困擾多時的瓶頸此刻正被塵世的煙火氣一寸寸侵蝕,即將化作煙霧隨著雨絲落入塵土。神思飄飄然,似也化作了一縷青煙,即將融入無邊的夜色裏。

游醒枝坐在床邊,不時地用客棧老板提供的質地綿軟的帕子粘水後擰幹,輕柔仔細地擦著嬌嬌的臉和脖頸。

就在這時房門外隱隱傳來一陣腳步聲,是有人正在上樓,大約是客棧夥計來送她們入住時點的白粥。沈銜月聽到動靜驀然回神,從方才那種玄妙的狀態中抽離而出。

果然,房門口緊接著傳來三聲敲門聲,“客官,您點的白粥來了。”

“進來吧,門沒鎖。”沈銜月揚聲讓夥計進來。

來人聽到答覆當即推開房門,是個模樣十分討喜的小姑娘,卻不是店裏正式的夥計,而是這客棧老板的女兒。

“兩位客官粥給您放桌上可好?”

沈銜月點了點頭,“麻煩了。”

“不麻煩。”小姑娘仰著一張笑臉,手腳麻利地將白粥從托盤中取出放置在桌上,“客官可還有其他吩咐,沒有的話我就先退下了。”

“暫時無事,有勞了。”沈銜月搖了搖頭。

“客官哪裏話,我娘說了要是等下那孩子醒的晚,粥冷了可以讓廚房再做一份。”小姑娘邊往外走邊語氣輕快地應了一句。

沈銜月曉得這客棧老板也是個好心人,應該是入住的時候註意到她們兩人帶著個受傷的小姑娘,才特意讓自己的女兒來送粥。

“替我謝謝老板,有心了。”沈銜月摸了摸粥碗的溫度不冷不熱,剛好是能入口的程度。

“那我就下去啦。”小姑娘走出房間順手將門也帶上,腳步輕快地走遠了,沒一會兒就聽到她下樓梯的聲音。

沈銜月思及今日所遇皆心懷善意之人,心中暖意頓生,如春陽拂面。下山前師尊曾言,她出生前的玄靈大陸並不如現在這般太平,因部分逍遙境作惡,人間動蕩不安了百餘年,直至她出生前夕方漸覆安寧。初入塵世時猶恐途中波折叢生,未料自下山以來,所逢之人皆溫煦仁善,人間溫情恍若這春夜細雨般沁潤神魂,令人心明澄澈,似有滌魂之力。

“嗚嗚嗚……娘親……”突然小孩子嗚咽的哭聲在房中響起,“嗚嗚嗚……嬌嬌……好疼……娘親……”

“你……是誰?”嬌嬌睜開眼,只覺得臉也痛,腳也痛,渾身都好痛。環境也好陌生,眼前的人也不認識,心裏不由得又是委屈又是害怕,眼淚流得更兇了,用被子捂住臉,躲在被子裏,企圖得到安全感,“這裏……這裏是哪裏……”

“……”游醒枝顯然沒有照顧小孩子的經驗,十分手足無措,只能笨拙地用帕子為她拭去臉頰眼淚。

“可算是醒了。”沈銜月聞聲快步走到床邊,蹲下身與嬌嬌平視,語聲輕柔,“嬌嬌還記得我嗎?我們前幾日見過的。”

嬌嬌聽到有些熟悉的聲音擡眸,努力憋住眼淚,同時用被子擦掉眼淚,模糊的視線終於清晰了幾分,對上沈銜月溫和的眉目,認出面前之人她前幾日見過,眼中的害怕稍稍消減了幾分,“你是……你是沈姐姐……”

記得人就好,沈銜月聞言松了口氣。看出游醒枝的不自在擡手示意她將手中的帕子交給她。游醒枝立即將帕子塞進她手裏,迫不及待地起身退到一邊,將床邊的位置讓給沈銜月。她實在不適應這種場面,看向沈銜月的目光不由得透著感激,簡直像在看救人於水火的神仙。

沈銜月將她一系列的動作盡收眼底,眼底浮現一抹清淺笑意,嘴角微揚,然而轉瞬之間,她意識到此刻的氛圍這笑意並不合時宜,連忙抿住唇,垂眸將笑意斂去。傾身圈抱住嬌嬌同時擡手輕拍她的背脊,低聲哄道,“好了,好了,沒事了,別怕,別怕。”

在她的安撫下嬌嬌的情緒漸漸平覆了下來,沈銜月見她平靜下來這才輕聲詢問,“能告訴姐姐,你怎麽會一個人昏倒在野外?”

“我……”嬌嬌雖然停止了抽噎,但氣息仍有些急促,說出的話斷斷續續,“是我自己貪玩,跑到山裏迷了路……然後……在山上遇到了野獸追我……”

“我……跑了好久……好久……山裏好黑……好可怕……”說著嬌嬌又哭了起來,“嗚嗚……後來……我跑累了……爬到了樹上……然後睡著了……”

後面的事情也不用嬌嬌再多言,事已經很明了了,小姑娘在樹上不小心睡著了,在睡夢中從樹上摔了下來,摔傷加上又是野外,無人可以求救,加上又淋了雨,更是雪上加霜,幸好被路過的游醒枝救下,真不知道該說這孩子的運氣好到底是好還是不好。說她運氣好吧,一個人在山林裏迷了路被野獸追,還摔斷了腿;說她運氣差吧,竟然能憑自己脫離野獸的追捕,昏迷的時候既沒有遇到野獸襲擊,也沒有遇到歹人。不過想來應當是好運多一點,不然現下就不是哭鼻子的事了。

好在只是迷路了,而不是像沈銜月在醫館裏擔心的那樣,家中出了變故,只有稚子僥幸逃脫。不過想想也是,這世上哪有那麽多跌宕起伏的橋段。想到這沈銜月不禁也在心中松了口氣。

見嬌嬌還在抽抽噎噎,沈銜月用帕子仔細地為她擦了擦臉,安撫的動作越發純熟,好在嬌嬌是一個堅強的孩子,不一會就停止的哭泣。

沈銜月見狀眼神示意游醒枝將桌上的白粥端過來,接過粥碗,舀了一勺粥,遞到嬌嬌的嘴邊,輕聲細語道,“睡了這麽久,餓了吧,先喝點粥暖暖。”

“咕咕……”嬌嬌的肚子應景地響了起來,嬌嬌本來就哭的紅紅的臉更紅了,不過這次是羞紅的。雖然窘迫卻還是乖乖地張開嘴把粥喝了下去。

喝完了粥小孩子的身體就有些撐不住了,不一會兒就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房間再次恢覆了平靜,游醒枝這才松了口氣,緊繃的脊梁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般漸漸松懈下來。

沈銜月看著她這如釋重負的模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游醒枝見她笑出聲,先是一怔,隨即臉頰微微發燙,轉念間也覺得自己方才那副模樣確實有些好笑,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揚起了幾分笑意。

沈銜月笑了一會便收斂了笑意,為嬌嬌掖了掖被角,起身將碗重新放回桌上,示意游醒枝也來桌邊坐下,“明日要再送嬌嬌去一趟醫館。檢查一下,沒什麽問題,我就送她回家。不知游道友有何打算?是否要一起?”

沈銜月閑人一個,遇到這種事情自不在意浪費點時間走個回頭路送嬌嬌回家。畢竟小孩子不認得路,現下只有她知道具體位置,這一趟她是非走不可的。但游醒枝看著可不像是個閑人,能抽空送嬌嬌來醫館已經是仁至義盡。

“我同你一起。”游醒枝聞言並沒有多做考慮,垂眸靜靜凝視著躺在床上睡得無知無覺的嬌嬌,眼波中漾起柔柔的憐惜,凝視得久了,目光漸漸開始失焦,記憶裏的舊景與眼前的場景悄然交織重疊,讓她不自覺的陷入回憶裏,瞳色漸染沈郁。可見這段回憶並不美好,游醒枝大約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沈銜月也不打算探究。沒有打擾她的思緒,在窗邊尋了個地方開始了日常的修煉,今晚她和游醒枝早就做好了不眠不休的準備,不然也不會只開了這一間房了。淩雲境的修者,兩三天不睡也沒什麽大礙。

回想著今日所遇之人、所歷之事,人間善念如暖流漫過心扉,暖意融融。方一入定,神思便伴著雨聲如雲絮般再次隨風舒展,靈臺一片清明,倏然間她仿若也化作了天地間的一滴雨、一縷風、一綹煙,融入這世間的江河湖海,山川萬裏,與天地共鳴!

翌日,晨光熹微,沈銜月猛然從入定中醒來,睜開雙眸,眼底迸出掩不住的驚喜。她本以為昨日那種恍然融入天地中的輕盈之感不過是錯覺,卻不想竟真是境界壁壘破碎的前兆!

僅僅是過去了一晚,體內凝滯經年的境界壁壘如冰雪般消融,耳畔仿佛能聽到經脈拓寬的嗡鳴聲。

經脈中靈力如落日熔金,相較淩雲境初階粗壯了一倍,鎏金靈力與銀白內力交融纏綿,凝成一條白金交織的長河 ,在經脈中奔騰不息,最終匯聚在丹田,化作星雲般的漩渦。

她輕擡手掌,內力自經脈應召而出,金色靈力似月華流漿,銀白內力似晴空白練,兩股氣韻在掌心跳躍糾纏,似日月輪轉般循環往覆,生生不息。

驚鴻境與淩雲境最大的區別就在於經脈中的這股靈力。踏入淩雲境後在先天元靈的轉換下,內力逐步質變,銀白內力漸漸轉化為金色靈力。若是元靈有缺內力將無法完全轉換成靈力,這也是為什麽一旦元靈受損,則終生止步淩雲境的原因。

待丹田之中銀輝盡數蛻變為璀璨金芒,元靈與丹田徹底交融,便是淩雲境破境之時。若能有機緣臻至逍遙境,此後修行將不再依賴體內元靈作為中轉媒介,而是能直接吸納外界靈力為已所用。

沈銜月收起內力,這才註意到游醒枝並不在屋內,而嬌嬌還在昏睡。

少頃游醒枝便端著早點回了房間。待嬌嬌醒來一起用過早膳,兩人很快便收拾妥當,一起出了房間準備退房離開。

不過今日抱著嬌嬌的人換成了沈銜月,畢竟對於嬌嬌來說游醒枝目前還是個陌生人。

兩人一起謝過了老板昨日的照拂,幾人相視一笑就此別過,雖無過多言語,但眾人的眉梢眼角卻皆染上清淺笑意,攜著這份清淺歡愉踏上新的旅途。

只不過這份愉悅並未持續太久,行至茶樓附近時,那種令人不適的窺伺之感再次浮現,卻又在她擡眼瞬間悄然消失,讓她無法確定是否只是自己多疑。

當下無暇深究,只得暫時作罷。

重新來到醫館再次見到明商陸,她還是和昨天一樣的打扮,看到兩人前來微微頷首,示意抱著嬌嬌的沈銜月在桌案前的椅子上坐下,摸了摸嬌嬌的脈搏,同時檢查了下嬌嬌的腿,長舒一口氣,笑意浮上眉梢,“沒什麽大礙了,安時服藥,好好修養,不會影響日後走路。”話畢示意昨日的藥童再去取些藥膏過來。

“那便好。”沈游二人都卸下了心頭的重石。

游醒枝接過藥童遞過來的藥膏收好,便準備告辭。

“二位留步。”卻是明商陸出聲阻止了兩人的動作,“不知兩位道友是不是準備一起送這孩子歸家?”

“不錯。”沈、游二人相繼微微頷首,眸中掠過一抹困惑之色,皆不知明商陸為何有此一問。

“不知我能否與二位同行?”明商陸大約也曉得自己問的突兀,自顧自的解釋道,“我在這邊也盤桓幾日了,目下還未想好要去哪裏,你們既然要送這孩子一程,我想著剛好可以去那個村子義診。”

下面的話不用明說了沈銜月也能曉得她的意思。這不是巧了嗎,看來也是個沒有明確目標出門歷練的。

同行一路自然沒什麽問題,游醒枝也表示沒有意見。明商陸當即領著二人來到醫館的後門,竟是連玉鶴靈舟都已經備齊,考慮得不可謂不周全。

在玄靈大陸出行的方式有很多種。除了常見的車馬外,如逍遙境強者可靈力外放,禦器飛行,瞬息千裏。淩雲境雖可短暫滯空禦風而行,卻無法持久,更不要說還帶著一個稚子,明顯不太可行。最後一種則是租借玉鶴靈舟代步,不過玉鶴飼養精細,租賃一次的費用不是尋常人能承擔的,但醫谷谷主的關門弟子顯然不在此列。

可見明商陸一早便打定了主意要同她們同行,連帶著一個受傷的小孩子不方便趕路都想好了應對之策。剛才的詢問也就是走個過場,就算她倆不同意明商陸多半也會想辦法說服她倆,不過是多費些口舌罷了。

如此三人帶著嬌嬌上了靈舟,由沈銜月操控靈舟,一路向著嬌嬌的村落而去。嬌嬌和游醒枝明商陸也漸漸熟悉起來。明商陸給的傷藥藥效著實不錯,短短兩日腿傷已不再疼痛,嬌嬌的精神自然也好了不少,也有精力和幾人說說話。嬌嬌對於修行的事情很感興趣,熟悉了之後便大著膽子問了起來,游醒枝看著寡言,對於嬌嬌卻很是耐心,幾乎是有問必答。

靈舟是由八只雲鶴拉著在低空飛行,走的是直線,速度也比騎馬快的不止一星半點。三四天的路程被縮短了一半還多,第二日午時四人就抵達了村落附近。

控制著靈舟在合適的空地落下,幾人先後從靈舟下來。

離家數日,嬌嬌早已按捺不住思家之情,若非腿傷羈絆,恐怕早已歸心似箭,飛奔回家了。

與嬌嬌那急切中交織著喜悅的眉眼不同,三位修行之人縱使相隔一段距離,敏銳的五感早已捕捉到遠處村落的異樣,原本凝於面上的笑意驟然如冰凝滯。

三人彼此對視,目光交匯間皆從對方眼中讀出了相同的憂慮,神色陡轉肅然,眉峰微蹙間隱有凝重之意流轉。唯有未曾修行的嬌嬌仍懵懂無知,臉上洋溢著即將歸家的喜悅笑意。

沈銜月指尖微顫,暗自苦笑前日的那口氣怕是松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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