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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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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對不起

*

夏知站在樹蔭下喝著椰子汁,濃密的睫毛垂著,望著地上爬行的小螞蟻。

當初確實是他失約了。

不管什麽借口,不管怎樣迫不得已,又不管背後有什麽苦衷,這件事,他確實欠著戚忘風一個解釋。

他擡起眼,看向不遠處的戚忘風。

他被一個剛來醫院,不認識路的老太太拉住了,正在耐心跟她指路。

平日裏說一句話就暴躁的人,這個時候倒挺有耐心。

於是夏知便等了等。

手裏的椰子汁喝完了,夏知把瓶子扔進了樹下的垃圾桶。

塑料瓶子磕碰了一下桶邊,精準的摔進了桶裏,夏知擡眼再看,卻見戚忘風正站在大太陽底下,看著他剛剛扔瓶子的那個垃圾桶,似乎有些失神。

老太太已經走了。

夏知:“戚忘風。”

戚忘風聽他的聲音頓了一下:“怎麽了?”

夏知看著他站在太陽底下,朝他招招手,“來這裏。”

戚忘風:“……”

戚忘風:“……幹嘛。”

“太陽,熱。”夏知指了指頭頂上的舒展的,濃綠的樹冠:“這裏,涼快。”

戚忘風:“……我沒你那麽嬌氣。”

他這樣說著,還是走到了樹蔭裏。

夏知看著地上螞蟻搬家,說:“我昨天,有聽李墨講,藥的事情。”

戚忘風順著他的視線看到了地上的螞蟻,並順著螞蟻看到了它們堆的螞蟻窩,揚手就從頭頂折了根樹枝:“嗯?”

他個子高,折樹枝都不用踮腳。

夏知:“就是,可以很快,治好我的病的藥。”

戚忘風眉頭一挑,恍然:“是有這麽回事。”

也沒規定這個事不可以讓當事人知道,戚忘風沒怎麽在意,他蹲下來,漫不經心的用樹枝撥著地上的螞蟻窩:“怎麽,你想要?”

夏知:“嗯。”

“哦”

螞蟻窩被樹枝搗得亂七八糟,戚忘風毫無道德標準的看著螞蟻們流離失所:“你不是對現狀挺滿意的嘛。”

流離失所的螞蟻們:“?”

夏知:“沒有。”

沒有。

沒有滿意。

從來……從來沒有滿意過。

夏知看著地上被巨大樹枝攪亂了家,變得驚慌失措的螞蟻,他眼瞳微微有些失神。

“我也想,快點好起來的。”

戚忘風搗螞蟻窩的手一頓,他掀起眼皮看夏知。

少年站在樹蔭下,他的背後,遠處是醫院重重的高樓,近處是枝葉繁茂,破碎的光影斑駁的落在他白瓷一樣細膩的臉蛋上,一種別樣秀氣的美麗。

只他的眼瞳還是烏黑的,沈靜的,如那年今日,如他夢裏。

“好起來做什麽,反正只要被人養著,什麽都不要做,每天就這樣——”戚忘風聽見自己冷漠的說:“隨隨便便,渾渾噩噩的活著唄。”

反正,夏知這個樣子,想要令他履行約定,也是天方夜譚了。

李墨說的是對的,是他太過偏執了,時間會改變一切,即便他穿上那時的衣服,帶上那時的籃球,見得也不是那時的人了。

能對一個扔個球都把手扔脫臼的人要求些什麽呢。

空氣中一絲風也沒有,地面滾燙,蒸騰著悶熱的寂靜,偶爾落下的葉子,夾起三四聲碎裂的蟬鳴。

這不是炎夏。

這是一場經久不息的寒冬。

戚忘風聽見自己的聲音:“這樣挺好的。”

“可是我想,快點,好起來。”

少年望著戚忘風:“履行,和你的約定。”

藍天飛過白鳥,耳邊喧囂著盛夏獨有的蟬鳴,明明空氣熱烈明亮,戚忘風卻仿佛沈入寂靜的深海。他身體很冷,胸口很悶,特別特別的悶,像是灌滿了沈甸而熱燙的花崗巖。

外面冷的他發抖,胸口卻熱悶得他發瘋,那融化的巖石似乎要像火山爆發一樣沖出喉頭,又被他死死壓住,只眼眶忽而熱燙。

戚忘風喉結滾動,他用力捏緊了樹枝,骨節近乎泛白,他冷漠的想,現在夏知說這種話,有什麽用!

夏知忘記了不是嗎,他根本沒有在乎過不是嗎,他總是在乎其他的,與他無關的,更多更多的事情,他以為他輕飄飄的講出這種話,他就會原諒他嗎,失約的人憑什麽被原諒,說忘記就隨隨便便忘記,連道歉都不會講的人憑什麽被原諒!!

“忘記了這件事。”少年的聲調是柔和的,在這樣炎熱的午後,偏像仲夏晚夜涼爽的風,輕輕擦過人的心尖:“真的,很對不起。”

“喀嚓。”

手裏的樹枝輕輕折斷,那些鮮明的,沈默的怨憤,像秋日的黃花,輕輕雕謝了。

戚忘風閉上眼睛。

他熬過了三個漫長的冬季,好像心臟都被連綿的風雪磨損。

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忽而如湯沃雪,滿目長風沛雨,烈日驕陽。

他等來了他的盛夏。

*

夏知說完之後,戚忘風很久都沒說話。

這讓夏知有點不安。

就在夏知以為不會有什麽結果的時候,他聽見戚忘風輕輕哼了一聲。

他扔了手裏折斷的樹枝,語調卻有點輕忽不在意似的,“藥有兩種,不過別想了,副作用你都受不了。”

夏知依然堅持:“什麽,副作用。”

“說了你能聽懂嗎?”

戚忘風睨眼嘲了一句。

夏知發現戚忘風眼圈似乎微微泛紅,他疑心看錯了,再看一眼,對方卻匆匆別過了頭,只留了個後腦勺給他。

夏知:“你說……”

戚忘風沈默一會,隨後言簡意賅的把副作用跟他說了。

夏知聽完,也有點沈默。

“別想有的沒的了。”戚忘風散漫說著:“生病吃藥,欲速不達,你就慢慢治著吧。”

“反正,我也沒指望著你能打球了。”

只是不知為何,聲音有點低。

秀氣的少年低著頭,好像在想什麽似的,半晌,他忽然擡起頭。

夏知看著戚忘風的眼睛:“為什麽,不指望?”

戚忘風:“……”

“可以指望。”

夏知點點頭,然後說:“打球輸掉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個條件。”

夏知:“可以嗎。”

戚忘風表情一僵,心裏有點說不出來的滋味,語調多少帶點諷刺:“你不是不會嗎?”

夏知:“可以,學。”

戚忘風冷哼一聲:“你現在這樣,你能打贏我?”

夏知不管他,點點頭,肯定的說:“可以。”

戚忘風:“。”

戚忘風瞬間有種被人瞧不起的感覺了——他媽的,他現在這樣,要是還打不過夏知一個八千米都跑不掉的弱雞,他臉往哪擱??

媽的,夏知這個腦子有泡的蠢貨。

戚忘風冷笑一聲,“可以。”

戚忘風威脅說:“我要是贏了,你就給我去高速公路跑步跑一萬米。”

夏知一板一眼:“好可怕。我要被你嚇哭了。”

戚忘風:“。”

戚忘風剛想說些什麽,卻見夏知盯著地上。

他順著夏知的目光望過去,卻見地上那些螞蟻,摒棄了一開始家園被毀的驚慌失措,又開始顫動著觸角,稍有混亂,但又開始有條不紊的整理新家了,有些螞蟻甚至爬上了被戚忘風隨手扔掉的樹枝,從葉子上搬走了蚜蟲的肥碩的屍體。

戚忘風忽然聽到了一聲輕笑。

他擡起眼看夏知。

少年卻已望著天上了。

廣袤天空,驕陽燦爛,他的眼瞳裏是無邊的耀眼天光。

*

從那之後,夏知就開始慢慢練球了。

手受傷了不好練習運球,他就跑步鍛煉身體。

等手好了,他就重新開始練習運球。

戚忘風每回來公司,都能看到少年在那個小球場練球。

李墨站在戚忘風身邊,看著戚忘風往那裏看,他說:“這幾天他都在練習打籃球。”

戚忘風嗯了一聲,轉身進了辦公室,好像也不是很在意的樣子。

李墨咳嗽了一聲,很尷尬的說:“呃,戚哥,戚先生說你老不接他電話,還拉黑他,他沒小號了,所以讓我轉達你一下……嗯,他又給你找了個,呃,相親對象……”

李墨:“呃,嗯,你如果不願意去,就當我沒講。”

他知道戚忘風對這事兒不熱衷,所以也就隨便講講,大概率是沒啥希望的。

戚忘風忽然說:“有說時間嗎。”

李墨:“哦好的,我馬上跟戚先生回覆說您不去了……啊?”

戚忘風瞪他一眼:“你特麽的,聽不懂人話?”

李墨:“。”

李墨把時間和地點都發給了戚忘風。

戚忘風想,不管怎樣,讓一切都重回正軌吧。

不管是那個已經得到道歉的約定,還是是那個荒謬的裙子,亦或是那種浮動於心中,他根本不懂,也不太想承認的東西……

而且無論如何,他的心思,無論是對夏知還是對他自己,都像是一場難以啟齒的羞辱。

戚忘風想到了那條裙子,深吸一口氣。

既然夏知已經為失約的事情道歉,那他便沒有理由再用那樣的心思,去羞辱夏知。

更何況,羞辱一個值得尊重的對手,何嘗不是在羞辱他自己?

最後,他不可能,不應該,也不可以去喜歡一個已經結婚的男人。

他的尊嚴不允許他做這樣的事。

——接下來,和夏知打完那場約定好的球。

無論輸贏,戚忘風的人生,關於夏知的林林總總……

就到此為止吧。

不去置喙他的私生活。

夏知還是那個,值得尊重的對手。

永遠都是。

……

李墨發現戚忘風最近忽然又不去頂樓辦公了,搬回了一樓。

李墨進來匯報工作的時候,看見戚忘風手裏轉著鋼筆,望著窗外。

李墨下意識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窗外,剛好能看到那個籃球場,視野很好,眼神好的話,能把一切都看得非常清楚。

他還想再看仔細一點,戚忘風卻說:“把文件拿過來我看看。”

李墨回過神來:“喔,好的。”

……

然後有一天,戚忘風做完題,從窗戶望過去,看見少年坐在籃球場上,抱著腿沒動。

戚忘風拿著筆的手一頓。

他看到了他膝蓋上在流血的傷口,少年徒勞的捂著傷,手都被血浸透了。

於是戚忘風忽然發現,剛來這邊,地毯不夠軟都不願意下床的嬌氣鬼,現在已經可以坐在粗糙的籃球場上,受了這樣的傷,卻也只是渾身顫抖,一言不發了。

……

夏知磕到腿了,疼的要死。

本來對現在的他來說,運球就是非常折磨的事,掌心會磨得很痛。

高頌寒不太讚同他打球,但是夏知沒搭理他。

後來幾天都沒和他說話。

高頌寒便退了一步,甚至給他定做了一雙還算舒服的運動手套,還有一套紅色的27號球衣,還有一雙夏知以前很喜歡,天天巴望著就是買舍得買的球鞋,配著襪子。

……

收到衣服的時候,夏知有些驚訝,也確實覺得方便了很多,因為他的病號服確實不太適合打球。

那天高頌寒輕聲問他喜不喜歡。

夏知想,喜歡什麽,他喜不喜歡重要嗎。

但夏知也不好鬧太僵,畢竟幾次魚死網破,都落到了人家手裏。

惹惱了高頌寒,他總歸不會很好過。

夏知沒說喜歡,也沒說不喜歡,只說:“我沒有錢。”

高頌寒一怔。

這是這些天夏知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夏知低著頭,“……我的卡是不是都在你那裏。”

高頌寒頓了頓,嗯了一聲。

“我沒有中國的卡。”夏知說:“……還有我的手機。”

高頌寒看著他,他有心思或者想要算計什麽的時候,眼瞳顏色會微微變深。

夏知也就隨他看,他是想開了。

與其跟高頌寒這種行事縝密的變態耍著幼兒園水平的心機,倒不如直接陽謀了。

只不過要來的手機裏肯定會有定位或者其他東西,以高頌寒變態的掌控欲,可能根本就沒有隱私了。

卡也是的。

不過他用起來小心一點,也沒什麽,而且還可以營造假象,跑的時候也能轉移高頌寒的註意力。

畢竟他日常生活,確實需要一些錢,他不能總是讓戚忘風給他買東西。

夏知說:“給我。”

第二天,那兩個韓國人就給他帶來了新的手機,還有一張建行的卡。

夏知打開支x寶,是用他的美國身份註冊的,綁定的是這張建行卡,手機號也是這個的手機號。

雖然是新手機,但是裏面的東西跟他在美國時候一樣。

他在洛杉磯的時候情緒崩潰砸壞好幾個手機,好在icloud能把東西都存下來——至於高頌寒有沒有看過,那就不知道了。

不過就是高頌寒都看過,他也不能怎樣。

大概是知道他習慣用蘋果,這次高頌寒送的手機,居然跟戚忘風買的一樣,就是顏色是明黃色的限量版,還附帶了個藍牙耳機。

夏知看著這些東西。

他其實想要的不是這些。

他最想從高頌寒那裏要回來的,是yuki的手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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