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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大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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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大好人

夏知開始每天傍晚圍著醫院散步,一開始是兩個護士陪著他,後來戚忘風來了。

“走兩圈還要人扶?”

男人剪著針刺一樣的短發,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顯得肩膀極其寬闊,肌肉線條分明,充滿爆發力,他的身材是一種恰到好處的高大強壯,不顯得過於魁梧,只是那雙眼吊起來瞧人,就無端顯出幾分兇戾之氣,給人十足的壓迫感。

他一走過來,夏知就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似的。

兩個護士看著戚忘風:“戚總……”

“你們兩個回去吧。”戚忘風說:“人我看著。”

頂頭上司發話了,兩個護士對視一眼,交代了一下註意事項。

戚忘風漫不經心的聽著,其實他不聽也行,到底是項目負責人,護士說的這些他心裏門兒清。

不過他還是耐心的聽完了。

等護士走了,戚忘風往前走了幾步,一回頭看見夏知還站在原地不動,不耐煩了:“走啊?發什麽呆?你不會以為沒人看著就可以偷懶吧?”

夏知:“……”

夏知喔了一聲,慢慢跟上。

戚忘風在前面走得快,夏知往往沒走幾步,戚忘風就遠遠的看不著人了。

夏知一開始還想著追上人,後面就放棄了——戚忘風走得實在是太快了!

與其說散步,不如說是龜兔賽跑——戚忘風每次走到一個拐角,某棵樹,就停下來等夏知,遠遠的,夏知就能聽到戚忘風在那嘲笑他。

“走那麽慢啊?”

“要不要給你打個拐杖?”

“……”

對於這些嗡嗡嗡嗡蒼蠅一樣的噪音,夏知聽了也不生氣,因為走太久他會很累,顧不得想太多,就自動把廢話屏蔽掉了。

夏知走的時候,很喜歡四處看。

這醫院大概建得有些年頭了,裏面有花園,有賣東西的商店,也有陳舊的食堂。

路過那個大食堂的時候,夏知能聞到飯菜的香味。

聞著味兒,他的腦海裏會情不自禁的浮現出菜名,番茄炒蛋,蒜炒茄子,粉絲蒸肉……

一種無法言說的感情隨著這些家常菜的味道在他的內心發酵,這感情好似模模糊糊喚起了什麽遙遠的,已經無可挽回的東西,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也會有人做這些菜,在某個地方等他回家。

記憶可以消減,但味道卻會喚起靈魂深處,對一個地方最真實的感觸。

夏知臉頰濕漉漉的發熱,他一摸,發現自己在流淚。

他有些迷惑的擦擦眼睛。

醫生跟他說,要他盡量保持平靜,這對他的病情有好處。

好像他情緒一激動,血液流速很快,藥物就會失效。

夏知站在原地,他沒感覺到自己是激動的,遲疑一下,便繼續往前走。

走到醫院門口附近,他也會往外看,看醫院欄桿外車水馬龍,看豎著牌子的,已經關門的早餐店,壽衣店,還有賣香煙水果的小店面。

這裏沒有冰冷的玻璃房,穿著白大褂不見一絲人氣的醫生,沒有每天要吞下的藥,還有註射進身體的針劑……

這裏有熱熱鬧鬧的人間煙火氣。

夏知開始往醫院外面走。

門口的保安看他一眼,沒攔著他。

……

由於夏知實在是走得慢,戚忘風耐心有限,半天等不來夏知走過來,就會溜達到附近的小賣部整點冷飲,想了想,給夏知帶了瓶椰子汁。

之前有過心理問答,檢測過夏知還記得的自己的喜惡,其中喜歡的就有椰子汁。

整完冷飲回去,天都擦黑了,也沒等著人走過來。

戚忘風心中一咯噔,連忙跑回去看,結果沒找著人。

戚忘風一連問了好幾個人,最後問到門口的保安:“見過一個一米八左右,上面穿著藍色絲綢短衫,黑色長褲的男的沒……嗯,長得很年輕,十七八歲的樣子。”

保安對那個漂亮少年印象很深,他立刻說:“喔喔,我還以為他是哪個來看病的小明星呢,他往東邊走了。”

戚忘風匆匆道:“是病人,下次不要讓他跑出去。”

……

戚忘風找到夏知的時候,他就坐在臟兮兮的地上。

他膝蓋上薄薄的絲質衣服被擦破了,露出了有著擦傷的膝蓋,好像是跌倒了。

但他沒走,也沒起來,只坐在路邊的行人道上,仰著頭,看著從院墻上垂下的大片大片紅艷艷的花。

昏黃的路燈照給他柔軟的頭發打上一絲薄薄的,泛著紅的金光。

戚忘風瞧見人,提著的心才倏然放下來,他三步並做兩步走過去,一把把人提起來,“你坐地上幹嘛?”

夏知猝不及防被他直接從地上拽起來,扯到傷口,嘶了一聲,“……”

戚忘風一頓,把人放到一邊的木頭長椅上,眉頭皺起來,上下打量他,“摔了?”

“……”

夏知嗯了一聲,說:“起不來。”

戚忘風:“怎麽摔的?”

戚忘風想到剛剛心裏一咯噔,又忍不住說:“讓你跟著我,你特麽亂跑什麽啊。”

夏知說:“你走得,快,看不到你了。”

戚忘風:“……”

戚忘風頓時有點心虛,他開始強詞奪理:“那你長嘴幹嘛的?你不會喊人啊?”

“喊了。”夏知:“但你,越走越快。”

戚忘風:“……”

好吧,他承認他是故意的。

走夏知前頭多爽啊。

把昔日死對頭遠遠甩到後頭,怎麽喊都不回頭的感覺就是爽爆了啊。

媽的,打球把人甩身後沒盼頭了,總得在其他地方找補找補吧??

“……”

戚忘風轉移話題:“你還沒說怎麽摔的呢?”

夏知:“就走路,摔了。”

戚忘風:“……”

戚忘風已經連廢物都不太想罵了,費舌頭。

戚忘風:“你摔倒了就擱這坐著?”

夏知也不太在意,他指著墻頭上大片大片的紅色花兒,說:“那個,好看。”

戚忘風看了一眼。

紅艷艷的淩霄花像瀑布一樣落下來,在路燈的照耀下,火焰似的花瓣好似淌著熔金,一種直擊人心的艷烈,確實好看。

夏知:“不知道,是什麽花兒。”

戚忘風:“淩霄花。”

夏知:“喔。”

他笑起來,“好聽。”

少年笑起來漂亮,皮膚雪白,眼瞳透亮,唇角彎彎。

戚忘風耳朵陡然一燙,他猛地轉過頭,把椰子汁往夏知懷裏一扔,不屑說:“一堆破花有什麽好看的,幾年不見,個子不長,娘裏娘氣倒是內外兼修了。”

夏知走了很久自然是渴的很,他看了看戚忘風扔他懷裏的椰子汁,沒在乎戚忘風的難聽話,對他說:“謝謝。”

戚忘風聽見夏知這一句謝謝,渾身陡然跟他媽有虱子爬似的難受,沒吭聲。

他之前跟夏知的關系絕對是算不上好的。

他說話不好聽,夏知也不是沒脾氣,他倆因為籃球認識,起了口角自然就要在球場上找找場子。

當然,他往往是被簡單粗暴碾壓的那一個。

要說不記恨,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同一個學校,兩個球隊,一個化學系的,一個金融系的,雖然是不同系別,但大家天天約著打球,多多少少也算熟絡,也有籃球群,不過,有兩個群。

有戚忘風的群裏沒夏知,有夏知的群裏絕對沒有戚忘風。

夏知不耐煩跟戚忘風這種嘴巴說話有毒的人講話自找不痛快。

而戚忘風是看見夏知就控制不住想起一次次失敗的屈辱,平日裏當然也是眼不見為凈。

有次參加市級的籃球賽,夏知和戚忘風編到一隊——那是唯一一次他倆編到一隊,但隊員們依然建了三個群——一個正經群裏有教練,基本只發通知,倆人誰都沒加,裏面的消息,夏知是高俅轉達,戚忘風自然也有小弟。

另外兩個群就是平日裏關系好的小團體了。

但那場籃球賽,是他倆第一次並肩作戰。

也許是單人solo多了,他們對彼此的弱點和長處心知肚明,是以兩個從沒私下交流過的人,配合起來竟也天衣無縫。

那是第一次夏知沒追著他的弱點打,身為隊友,他悄無聲息的替戚忘風化解了敵方的窮追不舍,在戚忘風即將撐不住的時候一轉手替他接了球。

少年運著球,鮮紅的球衣揚起,露出勁瘦的腰,與他錯身接踵而過的一瞬間,戚忘風看到球場絢麗的燈光落在少年眼中——自信,璀璨、奪目,連汗水都在閃閃發亮,他游魚般擦過對手縝密的布防,踩線上了個精彩的三分籃!

籃球落筐的那一瞬間,滿堂都是喝彩,喧囂的尖叫幾乎穿破了體育場的穹頂。

他們贏到了獎杯和榮耀。

少年第一次攬著他的肩,在無數閃光燈下親吻獎牌,笑得燦爛囂張,毫無芥蒂:“我們會一直贏下去!”

那一刻,戚忘風就知道。

——夏知是光。

而他是逐光的影。

……

那次之後,他們依然針鋒相對。

他們是對手,不是朋友。

是以夏知總不耐煩跟他講話,一言不合就球場solo。

戚忘風當然也是打不過他的。

他倆之間誰都沒給誰設規矩,但誰都默認一個規矩簡單適用——輸的人閉嘴,並且消失。

他們沒有對方任何聯系方式,也未曾在球場之外有過任何的私交,他不會像高俅那樣天天跟著夏知屁股後面打游戲吃飯談妹子,也不關心夏知除了球場之外的任何私生活。

就像夏知對他的態度一樣。

如果一切正常,畢業出了學校,誰還認識誰?恐怕街邊路過,也是互瞧一眼,隨後帶著各自的女朋友,彼此冷漠的擦肩而過。

這就是他們之間的關系。

所以,夏知也從來不會跟他說謝謝。

……

夏知說完謝謝以後,就默不作聲的擰瓶蓋,當然沒擰開,他手上沒什麽力氣。

夏知看著懷裏的椰子汁,覺得很可惜,他很久沒喝過飲料了。

不過算了,不喝也沒關系。

他想了想便不擰了。

手裏就是一空。

戚忘風把瓶蓋給他擰開了,皺著眉遞給他。

夏知本以為他還會不耐煩的說點難聽話,但意外的是,戚忘風這次倒是什麽也沒講了,只是說:“喝了走。”

夏知坐在長椅上,慢慢把椰子汁喝完,戚忘風倒也沒有不耐煩催他,低頭玩手機。

夏知一邊喝一邊看他。

男人臉頰棱角分明,皮膚是很健康的小麥色,穿著黑色的皮夾克,身材強壯有力,肌肉鼓脹,即便是低頭看手機,脊背也是筆直的,肌肉沒有半分松懈,仿佛一只蓄勢待發的野獸。

只他眉頭總是皺著,好像對所有事都不怎麽滿意,這讓他看起來總是很兇。

戚忘風正在拉黑他爹的小號。

他爹賊心不死,又換了好幾個小號給他發的消息,全都是一些相親對象的圖,說實話,也不怪戚忘風總是拉黑,真的辣眼睛。

被好幾個“環肥燕瘦”差點把眼睛辣瞎的戚忘風動作飛速,唰唰把他爹小號統統拉黑,忽然聽夏知說:“小,戚總。”

戚忘風:“?”

戚忘風一楞,擡起頭:“……”

少年很乖巧的坐在長椅上,背後是車水馬龍和昏暗的路燈。

他抱著椰子汁,漂亮的臉藏匿在陰影裏,碎發淩亂,只有一雙眼瞳透亮,像烏黑湖泊中睡著一枚小月亮,夜風一刮,滿地紅花碎。

他就這樣幹凈而單純的望著他,什麽都不需做,夢境般純情。

戚忘風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嗓音有些沙啞:“……什麽?”

戚忘風想,他一定是瘋了……

一定是他爹發的醜女圖太多辣壞了他的眼睛,他現在居然覺得夏知一個男人長得真他娘的標致。

夏知歪歪頭,說:“他們,都這麽叫你。”

戚忘風嘴角抽搐了一下,回過神來,真是要氣笑了:“……。”

好家夥,忘得真幹凈,連他名字都忘了。

他說:“我叫戚忘風。”

夏知歪歪頭,重覆:“哦,戚忘風。”

陰涼的夜風混起少年清亮的音色,居然也好似春風般明媚許多。

戚忘風看著歪著頭的夏知,無端又覺出一點可愛來。

戚忘風一個激靈——臥槽,他居然覺得一個男人可愛!!!

同性戀不會他媽的傳染吧??

戚忘風陰沈個臉:“好喝嗎?”

夏知點點頭,說:“好喝。”

戚忘風看著無知無覺還在喝椰子汁,絲毫沒察覺他心情不對的罪魁禍首,陡然氣得要死:“你他媽喝完了沒有!那麽慢,你喝奶呢!趕緊走!!”

“喔,好的。”

夏知點點頭,又彎起眼睛,說:“謝謝你,戚忘風。”

少年不笑,只瞧人的時候,眼裏的光像黑湖裏的小月亮,笑起來的時候便更不得了,烏黑的湖泊彎成月牙形狀,滿溢粼粼而柔軟的光。

“……”

戚忘風又覺得自己臉頰在發燙了,血都有點熱,心臟也跳很快,他恍惚想,他這是不是病了。

還沒等他思索自己到底是怎麽了,就聽見夏知說:“你真是個,大好人。”

戚忘風:“。”

大好人戚忘風臉忽而拉得老長,活像是突然發現夏知欠了他幾百來萬無息貸款:“你特麽喝完了沒有,屁話這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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