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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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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背後

美國,紐約。

重癥監護室外,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消毒水味兒。

陳愚:“他還沒有醒嗎。”

“是的。”管家微微頷首,“由於宴先生的心臟在右邊,夏先生那一槍沒有造成致命傷害,已經進行了換肺手術。”

宴無微受了嚴重槍傷,美國警察將他從大火中帶出來,本來應該立刻羈押的,不過由於宴無微到底身份是monster的大股東,又身受重傷,由陳愚出面保釋,將他送到了醫院做了肺移植手術。

但手術結束,等人恢覆了意識,便要移送美國法庭。

管家:“高先生那邊,已經準備向宴先生提起訴訟了。”

管家望著陳愚,並不含蓄:“據說其中大部分指控證據和資料,都是您提供的。”

陳愚:“何以見得?”

管家:“如果沒有掌握切實證據,即使憑借高頌寒的關系,美國警也不會擅自出動,得罪monster的大股東。”

陳愚也沒有否認,她擡起頭,望著天花板,“宴太麻煩了。”

她似乎只有這一句輕飄飄的解釋。

管家看著陳愚。

“他殺了董事,為你惹來了麻煩?”

管家說:“還是說,你擔心他會殺了你?”

陳愚看他,忽然笑了,“當年宴無微救你父親一命,也難怪你這樣為他賣命,格羅弗.布拉格。”

管家語調儒雅,神色平靜:“我們布拉格家族一向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陳愚:“宴救人總要對方付出些什麽,你們家大本營離療養院太遠,那個時候母親狀態不好,我沒有去——所以,老布拉格給了他什麽?”

管家看向她,“他要了父親珍藏的蘋果花。”

“蘋果花?”

管家頷首,“那朵蘋果花,是母親臨死前送給父親的,對父親來說意義深重。”

陳愚:“所以你這樣賣命,只是想要回那朵花嗎?”

管家搖頭:“不是。”

管家重覆說:“只是我們家族習慣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陳愚冷笑了一下,“我真討厭你的固執己見,布拉格。”

“……”

“好吧。”

管家沈默半晌,嘆息一聲,“重點不是那朵花。”

他好似回憶起了什麽,“……是重新看到蘋果樹再開花的父親。”

當然,父親到底還是已經過世了。

但管家還是記得那個滿臉笑容的金發少年,他自稱為K。

他穿著藍色西裝,系著金色的溫莎領結,像個生機蓬勃的少年紳士——他應該在歌劇院,在舞臺上,在裝飾奢麗的任何地方,他像個誤入人間的金發精靈,又像一只飄忽不定的人間鬼魅。

然而他卻在灰白的病床前,在沈悶的,不太透風的房間裏。

病床上,是年邁的,死氣沈沈的父親。

他穿著薄軟的白色絲綢,手像一片枯葉,整個人都充斥著仿佛被死亡擁抱的黯然無光,因而更襯出鑲嵌在他胸口上的那朵做成永生花的蘋果花胸針生機勃勃。

他久受病痛折磨,臉頰往裏凹陷,顯得十分消瘦。

甭管年輕時再怎樣風光,擁有怎樣的財富,在死神面前,都是那樣孱弱無力。

父親跟年少的K說,可以給他所有的錢,給他地產,給他礦山,只要他能再活一年。

K散漫問:“僅僅一年嗎?為什麽?”

這話其實說的很不禮貌,身為貴族,應該有人制止他的無禮。

但沒有人這樣做。

年邁的老人也不介意他的肆無忌憚,他用蒙著一層白翳的眼睛,凝望透明的窗外的那株瘦小的蘋果樹,沙啞著嗓子說:“我想等那株蘋果樹……再開一次花。”

……

“那棵蘋果樹是母親種下的。”管家對陳愚說,“母親是父親家裏的仆人的女兒,和父親一同長大,父親一直很喜愛母親。”

“父親在她生日時,送給她一顆金蘋果,裏面有一張寫著情話的紙條。 但是母親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禮物,她對父親說,如果我們還是朋友,那麽請你送我一顆蘋果吧,不是用昂貴黃金做成的蘋果,而是一顆真正的,像心臟一樣的蘋果。”

“父親在蘋果園裏挑揀了很久,為她摘了一顆很好的蘋果。”管家說:“但失去了放在金蘋果的紙條,父親便失去了告白的勇氣,那句情話可以藏在金蘋果裏,卻沒有辦法藏在真蘋果裏。”

“後來,母親就嫁給了別人。”

管家很平靜的說:“母親過得很不好,那個男人並不是什麽良人,而父親整日都很憂郁神傷,他無數次後悔,送出蘋果的時候,沒有將那句話說出口,他時時刻刻都在想,如果他沒有那樣軟弱,沒有那麽自卑,如果可以再勇敢一點,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他時時思慮,日日憂愁,漸生心病。”

“後來那個男人死了,母親成了寡婦。”管家說,“父親便不顧家裏人反對,娶了母親……那個時候,娶一個寡婦,在我們那裏,是十分遭人非議的,但父親一心一意,絕不回頭,誰都勸不住他。”

“母親嫁進來後,生下了我,但因為之前所嫁非人,身體不好,沒幾年就過世了。”

“過世之前,她便送給了父親那朵蘋果花胸針。”

……

“原來如此。”

但那個精靈一樣漂亮的少年笑著說:“我可以做到,讓你多活一年,作為承諾,你要把你最重要的東西給我。”

宴無微遵守承諾,成功救了他的父親。

他沒有要父親的錢,沒有要父親的礦山,沒有要父親的地產,他只要了那朵由母親贈給父親的蘋果花胸針。

父親十分不舍,心有不甘,但是最後掙紮很久,還是閉了閉眼,遵守了承諾,把花給了宴無微。

……

管家那時三十多歲,他問少年:“為什麽你選擇了那朵花呢?”

放棄了布拉格家族那樣龐大的財富,只選擇了一朵毫無意義的花。

這個剛從中國回來的少年,真是跟別人完全不同。

金發少年惡趣味的笑了,“因為這才是你父親最重要的東西呀。”

管家想到父親黯然的表情:“……你怎麽知道?”

其實管家並不在乎那朵蘋果花,父親能活下來,本身就是最大的幸事。

“對你父親這個年紀的人來說,錢啊,地產啊,礦山啊什麽的,已經不再重要啦。”少年漫不經心說著,“臨死前不惜花費巨資,也有多活一年,只為瞧見蘋果花在下一個季節盛開……而且他生了這樣嚴重的病,令母卻不陪伴在身邊,說明她已經過世了。”

“另外,他臥床不起了,胸口卻還要佩戴著這朵年代久遠的蘋果花胸針,臨死也想帶在身上的東西……哈哈,當然就是這個人最重要的東西啦。”

金發少年靈巧的手擺弄著那朵蘋果花,做著好似非常簡單的推理。

“你說的很對。”

管家慢慢說,“那個胸針,是母親臨死前送給父親的。”

K挑眉,指著窗外:“哦?那外面那棵樹呢?”

“那棵蘋果樹,其實是父親送母親的那顆蘋果裏的蘋果籽。被母親從發芽起開始養,慢慢養大的。”

“母親身份地位不高,自認配不上父親。”管家說:“她與父親一同長大,知道父親生性懦弱害羞,喜歡把話藏著說,金蘋果裏肯定有她想知道的話,但她偏要父親送她真正的蘋果,偏要父親對她親口說自己的真心話。”

“【如果他連告白的勇氣都沒有。】母親對我說,【我又怎麽敢相信他擁有對抗他的家族,選擇娶我……娶一個下等女人的勇氣呢。】”

“父親送了她真蘋果,卻還是沒有勇氣,對母親說出自己的真心話。”管家說,“所以母親才放棄了他,另嫁了他人。”

管家說:“好在,父親只是令她失望了一時,並沒有令她失望一輩子。”

“父親也得到了他想要的那朵花。”

金發少年並沒有打斷他,只歪頭懶洋洋的聽著故事,琥珀色眼瞳凝望著那樹在寒冬中,枝杈隱約閃爍微光的蘋果樹。

風吹過一地雪花,天放晴了,陽光撒在覆著白雪樹枝上,幹巴巴的蘋果樹杈倏爾閃閃發光,像綻開了一粒粒銀色星星花。

等管家講完,他忽而笑了,喃喃自語:“我也有一朵想要的花。”

管家:“什麽花?”

少年玩膩了似的把蘋果花扔給了管家,笑得肆意,仿佛談起了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東西,眼睛都在閃閃發亮,又帶著點驕傲似的,輕快的說:“反正比這個好看。”

管家接住了那朵被父親珍愛了半生的蘋果花。

少年笑瞇瞇跟他描述著:“它天生就是該活在太陽下的樣子,特別漂亮!”

“它從來不會叫任何人失望。”

……

——明明是很早就明白的事情,為何又落得這個下場呢。

一眼能看透人心的人間鬼魅,狡行半生,終究未能看穿自己的心,落得個一無所有的淒然下場。

但那場交易,K救了父親,卻未曾收下任何東西。

從那時起,管家便欠了他一份恩情。

……

陳愚看了看管家,輕嘲了一聲:“看來宴倒是做了一筆劃算的買賣。”

管家聲音淡淡:“布拉格家族最恨背叛。”

管家:“我既講了我忠於宴的理由,那麽陳小姐,你可以講一講,背叛宴的原因嗎。”

“……”

沈默如同海水靜靜蔓延著。

陳愚忽然說:“十年了。”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醫院裏顯得有些突兀。

女人望著窗外,那裏有一樹花,紅的鮮艷,枝葉伸進了窗戶裏來,一點點。

陳愚望著那樹紅花,“我成為K的黑市經紀人,血裏來,火裏去,已經十年了。”

“我陪著宴,看他改裝武器,看他吃一顆糖殺一個人,看他把腸子打成的蝴蝶結掛在屋檐下,看他優哉游哉的制毒,嚼著泡泡糖戴著玩具帽,哼著歌翻心理學著作……我在大雪裏為他拖著已經被凍僵的屍體。我每天晚上閉上眼就是那僵冷的臉,睜大的,翻白的眼睛,我尖叫著醒來,然後發抖流淚。剛開始接活的時候,我每天都吃不下飯,吐得頭暈眼花。那時候做夢醒過來,月光落在手上,我好像看到鮮血在我手掌心嘩啦啦的淌下來,我嚇到叫不出聲,回過神來才發現那只是月光。”

“我曾經以為我堅持不下去的。”陳愚捉住了一朵紅花,細白的手指與花兒相映成輝,“可是我還是堅持下來了。”

“原來一個人的恨,真的可以那樣刻骨銘心。”陳愚說,“我拖屍體的時候,我第一次去賭場和人接頭的時候,那時候我戴著面具,穿過密密麻麻的人,他們有波斯人,墨西哥人,黑人,他們有人販子,有販毒的,也有人經營著殺人買賣,我看見很多妓/女……”

陳愚說:“我那時14歲,我很害怕,但是對蘇相遠的恨意讓我走了下去……但我在那裏接到了k的第一單生意,我那時候每天都在想,我一定要為父親覆仇,我一定要令蘇相遠付出代價!”

“後來,我再去那裏,就不怕了。”陳愚說,“他們如果打我的主意,K會殺掉他們,我甚至成為了那裏的紅人,他能殺人,也能救人;有人找k,要別人死,有人找K,想讓自己活。”

……

“你知道嗎。”陳愚看著管家,“你告訴我夏知被催眠的事兒之後。”

“我就時時在想,我為什麽這樣恨蘇相遠。”

管家:“……”

“他一廂情願的愛,將我的父親逼瘋,與他同歸於盡。”

“這是我恨他的理由。”

“我在這條不歸路上越走越遠,我一遍遍的告訴我自己我是對的,我沒有錯,我只是想為父親覆仇,我不想像我的媽媽那樣,對那些傷害懦弱的選擇視而不見,我只是想為父親報仇,我沒有錯。我需要宴,他是我的朋友,我的夥伴,我們相依為命,兩肋插刀。”

陳愚對管家微微一笑,掐下了手上的那朵紅花:“——直到我發現,宴無微,變成了與蘇相遠一般的人。”

“他殺再多的人,我都可以視而不見。可那天,我來到古堡,我看到了掛滿城堡邊緣的電網,看到了緊閉的門,看到了很兇的看門狗,看到了樓梯口新設計的,供輪椅通行的特殊通道……”

“我再也沒辦法繼續蒙騙自己了。”

紅色的花兒被揉碎,血一樣的花汁流了出來,染紅了女人纖白的手掌,“兜兜轉轉。”

破碎的花瓣落在地上,陳愚的語調平靜,“我才是那個被命運愚弄的小醜,成為了害死父親的幫兇。”

……

陳愚:“我不想再讓命運的悲劇重演。”

陳愚說:“我背叛了他,但我不後悔。”

“十年情分,我會竭盡所能救下他的命,也會請最好的律師為他辯護。”

“捫心自問,”陳愚笑了,“把宴送進牢獄,是這麽多年以來,我做過的,最問心無愧的一件事。”

“即便你要因此報覆我。”陳愚說:“我也毫無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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