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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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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難過

高頌寒心裏忽地重重一跳,一剎間,竟似若有所失。

他連夜趕來這個北方的無名小城,順藤摸瓜從監視器裏查到了夏知的蹤跡。

少年果然隱姓埋名,在這裏生活。

高頌寒找到了少年租住的一居室,他看到了少年的游戲機,衛衣,籃球,還有零零散散的書本,能看的出來少年的生活十分安閑自在,有種悠然的從容。

雖然還沒有見到人,但高頌寒先感覺到了一種安心的喜悅。

這種喜悅毫無根據,毫無緣由,一居室不大,屋子其實也是亂糟糟的,衣服的質感高頌寒也不太能看得上,幾萬的運動鞋變成了幾百塊的普通牌子,生活質量下降了幾乎是好幾個維度,夏知離開他就過這樣的苦日子,高頌寒其實覺得自己不該高興——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卻能從這廉價的一物一品,一角一落裏,覺出來自夏知內心深處,一種平靜的,沈穩的悠然來。

以至於他仿佛也被那種情緒感染,覺出自在的喜悅來。

又或者,大抵是即將相逢,所以看什麽都覺得是好的。

還未來及仔細打量,他就收到了一條訊息——這座城市的黑幫地頭蛇安菲斯特家族的老窩被人一把火燒了。

新來一個地方找人自然少不得四處打點,但這場大火令安菲斯特一片混亂,屬下問他是否還有打點的必要。

對方發來了很多火災的圖片。

“一個小時前發生的火災。”

“罪魁禍首是這個人,他開著車,照片拍的有點不太清楚。”

其實高頌寒並不是很感興趣,但出於嚴謹,他還是點開了。

看到照片的一瞬間,男人的目光陡然凝住——

即便是一張模糊的圖片。

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

那是只只,還有一個小女孩。

……

高頌寒趕到盤山公路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了。

雪一直在下,撲簌簌的,風嗚嗚咽咽的刮著,吹亂了男人的衣角。

他在山腳下了車——消息說夏知的那輛車就在這座盤山公路,但還未來下車,一個負責搜山的屬下就撞到了一個小女孩——

一個一邊哽咽痛哭,滿身草痕,跌跌撞撞的小女孩。

高頌寒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坐在只只車後座的小女孩。

但這小女孩形容實在是狼狽,她滿身草沫灰塵,臉都哭花了。

“救救哥哥!!!”

她看見了人,立刻撲了上去,大哭著,“救救echo哥哥……”

海莉雖然年紀很小,不太懂事。

但她懂得,即便是故事的主角,也有著無法割除的生離和死別。

高頌寒心中驀然揪緊:“出什麽事兒了?!”

海莉大哭著說:“哥哥從……從那裏,從那裏抱著海莉,抱著海莉跳下來——滾了很遠很遠……”

高頌寒順著小女孩指著的地方——高高的盤山公路,足足幾十米高。

高頌寒瞳孔一縮,一霎間渾身冰冷:“他在哪兒?!”

然而海莉帶著高頌寒回到少年滾下來的地方——

高頌寒感覺呼吸困難,雖然是半山腰,但這裏到山頂,也足有十幾米高!

一個人從那麽高的地方,即便有斜坡的緩沖,也兇多吉少。

而更糟糕的是——少年已經不在了。

只有被壓出人形的稀亂零落的青草,還有青草上濃重的血跡,暗示著這裏曾經躺著一個人,他被人帶走了。

高頌寒死死盯著那灘血,臉色慘白起來。

只只……

一日之內,大喜又大悲。

他胸脯起伏,驀的吐出一口血來,踉蹌幾步,沒有遍山雪色,卻覺滿目淒然。

“高先生!!!”

“快叫救護車!!”

高頌寒猛然推開了他們,咬著牙,含著血:“搜山……搜!!”

……

*

在海莉遇到高頌寒之前。

宴無微其實看到了她。

她哭得抽抽噎噎,又實在是礙眼——宴無微一想到少年緊緊抱著她,就想直接把她處理掉。

然而手指碰到銀翼的一瞬間,大腦仿佛著了魔般,開始回響少年在月色下望過來的決絕眼瞳,還有那近乎冷酷無情的話——

“宴無微,你弄丟了我的狗。”

“我們分手。”

宴無微本來不是很在乎這兩句話的,他只想把夏哥抓回來,抓回到自己的世界來。

但是在少年跳山的那一瞬間,這兩句話仿佛一個魔咒,死死的扣在他的魂魄骨血中,竟令他仿徨起來,他竟想辯解似的——

他著魔似的望著小女孩的背影,慢慢把放在槍上的手插到了兜裏,欲蓋彌彰似的低聲喃喃,“夏哥,我沒有弄丟你的狗……”

是狗自己跑丟的……不,不是!那條狗被高頌寒偷走了!

宴無微委屈的想。

是高頌寒偷的!他沒有想要弄丟夏哥的狗……

所以,不要……不要分手……

不是,分手、分手就分手……為什麽要往下跳啊……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要往下跳啊!!

壞掉怎麽辦……

不,不,不是分手,夏哥一定是在跟他玩捉迷藏的危險游戲……

青年擱在槍托上的手指神經質的顫抖著,大腦一片發瘋的混亂。

等他回過神來,哭聲漸遠,小女孩已經走遠了。

他直勾勾的看著小女孩消失的背影。

他呆呆回過身,朝著相反方向去了。

……

宴無微是在半山腰下撿到破破爛爛的夏知的。

撿到的時候。

呼吸都微弱的像是沒有了。

宴無微有一瞬間感覺心很空。

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他喜愛血腥,喜歡殺人,喜歡做刺激的事情,喜歡給人編篡人生劇本,讓他們按自己的劇情曲曲折折的發展,然後他在一邊觀賞品評,看不同的人在同樣的劇本下演繹的,或有趣的,或無聊的人生百態。

其實回頭想來,夏知做的一切,都非常符合一個完美主人公的身份——他與宴無微這個虛偽的戀人針鋒相對,一個人以在恐懼中爆發地卓然勇敢演繹了非常精彩的劇本,宴無微應該感覺興奮,感覺刺激,感覺喜悅,因為他的主人公像是黑夜的銀河,熠熠生輝,唯一的遺憾便是在最耀眼的地方壞掉了——但就是壞掉,也壞的那樣粲然明媚,就像是綻放的煙火,有著絢麗了整個世界的明光——這是一點遺憾,但並不是劇本的缺憾,甚至令人驚喜的是,這個劇本,還是由主人公自導自演,這耀眼的一瞬,這閃耀的高光!

——他應該喜悅,快樂,為之喝彩!

……

但這一瞬間。

宴無微卻覺得。

好像所有的喜悅,都失去了意義。

靈魂和心臟都被掏空。

他與藏在地下室落灰的行屍走肉,竟也無了半分區別。

他顫抖著,輕輕的,溫柔的抱起了殘破的少年,輕輕吻他的蒼白毫無血色的唇。

“夏哥,不要跟我玩這樣的游戲好不好?”

他睜著盈著月光的琥珀眼,輕聲喃喃,“我也……”

“我……也……”他的聲音顫抖起來,“……”

他不知道這是什麽。

他不知道這游動於血脈骨血裏的東西是什麽,他只覺出一種奇異的酸澀,就像小時候無意咬了一口,又被他面無表情吃完的那顆未熟的綠青色柿子——有小孩見他吃得很香,也跑來吃,結果被澀的哇得大哭起來。

沒有人跟他說,沒有熟的柿子不能吃,他也不覺得這不能吃。

他面無表情的把那苦澀的柿子全部吃了下去,就像他吃甜滋滋的小蛋糕那樣,就像他吃掉酸酸的蘋果那樣,人間百味,不過酸甜苦辣,於他而言並無分別。

年幼無知,他未曾覺出那份不應時景的酸楚澀然。

然而此時此刻,他忽然就覺出了那深入舌根的酸澀滋味。

它們肆無忌憚的蔓延到四肢百骸,年幼時吃的那顆柿子,竟千百倍,千萬倍的反噬在心上,令他無聲無息,落下淚來。

原來神明竟是如此公平。

那些未曾掉過的眼淚,都要在某時某刻,還給某個人。

“……我也……”

——會這樣……覺得,不太好過……

是,很不好過……很不好過,那便是難過了。

宴無微一向能控制自己的表情,嬉笑怒罵,喜怒哀樂,像個完美的戲子,然而現在,他顫抖著,緩慢的,把傷痕累累的少年抱起來,他摸著他滿是鮮血的破碎皮膚,摸著他的破碎皮膚下嶙峋的柔軟的血肉與扭曲的骨頭,眼淚不受控制似的大顆大顆落下,像美麗的珍珠。

“我也……很難過。”

……

他嗓音沙啞著,喃喃的,顫抖著說:“夏哥,跟你說哦,好多漂亮娃娃到我手裏,想活容易,想死卻很難呢。”

他說著說著,就笑了,有些病態的,有些癡狂的。

為了追求刺激和血腥,他殺過人,也救過人。

無論是手術刀,還是殺人刀,都不過是他追求快感的工具。

但此刻,他的手術刀,因為夏知,竟有了嶄新的意義。

他要從死神的鐮刀裏,拯救他在生死游戲中彌足深陷的戀人。

青年抱著殘破的少年站了起來,往下走,一步一步,滴答滴答。

宴無微頓住,他垂眸,看到浸透少年厚厚衣服的,濕潤的血。

血落在草叢上,落在骯臟的雪地上,一滴一滴,用一點溫熱,在冰冷中融出小小的坑,隨後被厚雪的寒冷徹底冰凍。

於這個冰冷黑暗的世界,少年的赤子之心,就如這一滴滴熱血——竭盡全力,歇斯底裏,又無聲無息。

……

白雪紛紛落下,宴無微擡起頭來,濃密蜷曲的睫毛沾上了雪粒,又漸漸融化,微一眨眼,眼尾便又是一滴融了雪,而逐漸冰冷的淚。

他不懂夏知為何要為無關緊要的人死去。

但他知道,他不能失去夏知。

他要令夏知永遠活在他的世界裏。

死神也不能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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