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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野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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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野狗

夏知說:“……你不用做這樣沒用的事。”

“怎麽是沒用的事情呢。”宴無微說,“不是呀。”

他熱切的,帶著紅暈說,“只要是做與夏哥有關的事情……我……”

他的手摁住因為興奮,不斷砰砰劇烈跳動的心臟,“我就會好開心!”

“不管夏哥喜不喜歡我,不管對我有沒有回應……”

夏知忽然很粗暴的打斷他:“……你其實根本不是喜歡我!”

宴無微歪歪頭。

夏知很平靜的說:“你只是喜歡想象中的我。因為我在你……小的時候……也不小了……總之就是那個時候救了你,所以你對我有點濾鏡。你覺得我很好,然後你一直這樣覺得,你一直這樣想著,你在你自己的想象裏,把你覺得一切很好的東西都加諸在我身上,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隨便的把我捧到我不該在的位置上……你根本不了解我,也不會在乎我真正的模樣,你只愛想象中的我。”

他頓了頓,“然後,一旦我沒有按你想象中那樣活著,你就要審判我,懲戒我,指責我,踐踏我。”

——就像高頌寒那樣。

宴無微搖搖頭,很認真的說:“不是的,我才不會這樣。”

沒有人會讓他——這樣興奮。

喜怒哀樂,都牽動著他的心神。

他不懂感情,但夏知的存在,夏知的一顰一笑,卻能死死的牽動他的那根神經。

夏知也不在乎宴無微對他到底是怎樣的喜愛,身為一個直男他只覺得太累了,他毫無禮貌,並毫不在乎的說:“反正……我們之間分開那麽久,你說的喜歡不是這樣,也估計只是想象的附加產物而已。”

宴無微歪歪頭,忽然微笑說:“夏哥,你不了解我。”

他說:“我從不去想象任何人。”

他的世界是客觀的,不含感情的。

他從被扔到美國的療養院開始,就一直在觀察這個世界——並且力圖一比一的模仿覆刻他人的【正常行為】。

他沒有情感,因此,也不會用情感去美化任何人,是以,他對於人,從不存在多餘的想象。

人們在想什麽,要做什麽,嘴上說什麽,肢體語言在表達什麽,他看清,並且記住,會去揣測,但也僅此而已。

這個世界對宴無微而言,像一場盛大的戲劇,每個角色都各司其位,將自己該扮演的角色扮演得生動自然。而他披著宴無微這個角色的漂亮皮囊,聲情並茂加入戲劇的同時,也在冷眼旁觀——沒辦法,每個人在他的腦海裏就如生硬冰冷的雕版畫存在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僵冷如木偶,毫無生氣。

而年幼時,還沒學會正常人類生存法則的他,在其他人眼中,大抵也是如此。

——一個只會微笑的冷漠怪物。

——一個不會共情的精神病患。

——一個沈默寡言的陰郁怪人。

他們竊竊私語,肆意嘲笑。

那個時候宴無微很困惑的望著他們——他只是單純的不懂,為什麽那些人的表情可以那麽——那麽奇怪,眼睛,鼻子,嘴巴,臉皮,細微的組合,就可以變化莫測,像童話裏女巫的魔法——他們一定不知道自己的臉可以這樣神奇吧?

可是宴無微又覺得他們很呆板,就像一串設定好的程序,每天按部就班,死氣沈沈的吃飯,上廁所,睡覺,起床,吃飯,上廁所,睡覺——像故事書裏扁平的路人甲乙丙丁,除了會用一張嘴巴說怪話以外,毫無存在意義。

他覺得他有必要讓他們變得生動起來。

所以宴無微在鏡子面前,讓他們看著自己的臉,然後微笑著割斷他們喜愛肆意評價他人的喉嚨——

血灑滿了鏡子,然後他驚覺對方的表情是如此的生動美麗——是的,嘴巴大張,眼睛用力睜大,眼淚流淌,舌頭伸出來,一個死不瞑目的絕望表情——生動,美麗,血液潑灑又從鏡面流淌下來,而親昵擁抱著死小孩的孩子,像艷麗的黃泉之花在鏡面後的世界盡情綻放。

但宴無微是不滿的。

——在如此絕望,充滿張力的鏡面下,他的表情卻顯出了那樣令人不滿的呆板——他居然還在微笑。

那個黑發的孩子,穿著沾滿血色的藍白條紋服,白皙的臉頰上也都是猩紅的,如同大麗花般艷麗的血色,但他在微笑。

他讀過的故事書裏,他這個時候的表情不應該是微笑的,殺人的人,臉上應該是恐懼——眼睛睜大,嘴唇哆嗦,身體發抖,為自己的罪行而恐懼——但鏡子裏的孩子統統都沒有,他只是如同一尊漂亮的娃娃,毫無感情的微笑著,如同他記憶裏那些好似生動活潑,實則木訥刻板的雕版畫。

後來年幼的宴無微看別人,就發現世界稍稍有些不同了——他看見美麗的女士,漂亮的孩子,儒雅的先生,他會想象那張猙獰死去的臉浮現在他們臉上。

於是宴無微恍然覺得自己學會了【想象】。

他的世界生動了一點點,但還不夠。

遠遠……不夠。

……

但無論如何,夏知是不一樣的——

宴無微想。

夏知對他來說,也是客觀的,夏知的一舉一動,也像刻板雕版畫——但他是不一樣的雕版畫!

宴無微再次想起了那一天——燦爛的笑容,很燦爛的笑——像太陽,直直的,絢爛的,毫無芥蒂的,單純的,斜斜的刺入了他的腦海,紮進了他的靈魂。

那一刻,宴無微是興奮的,他興奮的連哭泣面具都要戴不住了。

……後來,他見過很多樣子的夏知。

穿著高中校服,個子高高,戴著白色耳機線背單詞的,被女孩子送情書的委婉拒絕的,穿著紅球衣打球的,不知不覺變得瘦弱的,不甘的,自信的,憤怒的,頹廢的,無可奈何的,永不放棄的,哭泣的,絕望的,懦弱的,無能的,渾身顫抖的……但不管什麽樣的。

他在宴無微眼裏的生動,是實實在在的。

這種生動不是出於朦朧而刻意的“想象”,是是會牽動他的,是真實的,讓他血肉興奮,神經戰栗的——

他的世界走過了很多雕版畫一樣的扁平角色,有些被他隨便的殺掉了,有些被他隨意的放過了。

而只有夏知——從宴無微見到他的第一眼,他就確定——這是他的世界裏,最漂亮最完美的圓形角色,他那時候就已下定決心,他不能錯過有關夏知的任何一幕戲。

從此,無論夏知是人生順遂,還是歷經磨難,在宴無微眼裏,他都在演繹上帝賜予他的,獨屬於他宴無微的個人劇本。

——宴無微可以是任何人的觀眾,懶洋洋的觀看著一幕幕不感興趣的劇情輪番上演,他覺得厭倦至極,無聊透頂,以至於要不停的給自己找點其他的樂子,讓無聊的劇情變得更刺激一些——畢竟都是不感興趣的小角色,誰在乎他們一生跌宕起伏呢,那都是跟宴無微完全無關的事——除非他們人生遭遇重大變故,比如死亡,這樣看起來才稍稍有些樂子。

但當主角變為夏知——那一瞬間,就完全不同了。

是以,無論夏知快樂,還是痛苦,無論他哭泣,還是冷漠,無論他厭煩,還是疲倦——在宴無微眼裏,這都是有諸多可愛之處的,他津津有味的觀察著他,欣賞著他,迷戀著他,哪怕只是夏知自己的獨角戲——不,對宴無微來說,夏知的獨角戲才最精彩。

他也許可以暫時忍耐自己,成為夏知的觀眾——但他知道,他絕不可能永遠只是夏知的【觀眾】。

從重逢的那刻開始,他開始精心為夏知編織著劇本的每一個細節,為每一個伏筆和反轉後少年的震撼和惶恐充滿期待,就像魔術帽下銜著鑰匙的白貓,就像那枚含著劇毒的戒指,就像小醜宣布平安夜後留下的一顆蘋果,就像冷風掀開了無助少年的窗,而有人翩翩然帶著玫瑰來看望。

他野心勃勃,必要以毒蛇般艷麗的皮囊為衣飾,搖身一變,成為夏知這折戲裏,最為濃墨重彩的戲中人。

……

——“不必有任何濾鏡,我就是在為你著迷。”

就是這樣簡單。

*

——“即便我沒有你想象中的那樣好?”

夏知沒等宴無微剖白,繼續說:“即便我會踐踏你的感情,把你當成狗,當成用過就扔的利用對象,即便你在我這裏除了傷害什麽都得不到——你也會繼續喜歡我?”

宴無微肯定的點點頭,彎著眼睛,純潔又無辜的笑著:“當然會的,夏哥。”

“夏哥可以隨便欺負我。”

宴無微說著,又自覺地貼了過來,他黏黏糊糊的靠在少年的膝蓋上——如果有尾巴,大概會像小狗一樣歡快的搖動起來,“我喜歡被夏哥欺負!”

“夏哥可以欺騙我,背叛我,傷害我,沒有關系……”宴無微望著夏知的眼睛,聲音中隱隱含著引誘:“我是夏哥最聽話的狗。”

夏知一瞬間仿佛被那琥珀色眼瞳迷惑,他怔怔的想,好像有條聽話的狗……也不錯。

但回過神來,夏知頓時被自己的想法惡心到了。

他要宴無微當狗做什麽啊!!

媽的,宴無微也是有病啊,好好的人不當非要當狗!

他想,宴無微果然是那個什麽……受吧。

哦不對,那個什麽,高頌寒常說的sub……?受虐狂?

這倆才是天生一對,兩個傻逼。

夏知把他推開,他惡聲惡氣:“我怎麽知道你不會咬我?”

他說:“越聽話的狗,咬人越厲害不是嗎?”

宴無微:“不會的。”

他臉上泛著紅暈:“只要我一直是夏哥的狗,就會很聽話的!”

他扮過流浪的野狗,也演過咬人的瘋犬,這些角色跟他一樣,從不懂愛是什麽,整個世界充斥著簡單的野蠻血腥。

但對夏哥獻出玫瑰那一瞬,就獻出了他的全部的忠誠——如果他真有的話。

他不介意夏哥背叛他,踐踏他,傷害他——野狗已經習慣了這些事。

主動獻出的玫瑰,自然不會被master珍惜,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宴無微微笑想。

一條優秀的野狗,當然要學著去馴養它惡劣的主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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